《醉饮天光》丹朱赤色

21、第 21 章

　　傅云朝一边观看眼前回忆的景象，脑中一边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回答那个神秘声音的提问。
　　回忆看到这里，傅云朝知晓已经到了如今这副困局形成的关键转折之处，便暂时停止了思考，专心致志的看着原本青年与女子所在之处。
　　四周景象开始如流水般流动，表示将要转换场景。
　　然就在此时，那神秘声音不知为何穿透了回忆的障壁，滚滚音浪震碎了画面，无数回忆碎片落下，回归虚无。
　　“为何沉默？”
　　傅云朝快速聚敛心神，答道：“因不知作何解。”
　　“为何不知作何解？这个答案对你醉饮天光来说，应是轻而易举。”
　　“恩……”傅云朝决定换一个思路回答，“剑是万物，但，剑也非是万物。”
　　“哦——？”
　　手心里的醉饮天光微微震动，像是在提醒着傅云朝什么。
　　“剑，是一些人的全部……”
　　他只说了一半，沉默了一下，又道：“但对我来说，剑什么也不是。”
　　“你说什么？”
　　神秘声音勃然大怒，音波翻滚，再次击中傅云朝。
　　傅云朝强行按捺下喉间鲜血，继续道：“它对我来说，不过是我修炼的伙伴，走成仙路的工具。以剑入道的大宗师，都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背弃自己的剑道初心，更何况一个普通人？”
　　手心中的血剑震动更甚，不再是提醒，更像是在警告。
　　“但你不是普通人。”
　　傅云朝心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但殷确实不是，他可是大宗师的儿子。
　　“若我心中不存在爱剑之心，那么剑对我来说便一无是处。”
　　说完这句话，傅云朝就发觉手里的小剑不再震动了，像是已放弃了想要引导自己谈话方向的想法。
　　“你不是他。”
　　神秘声音终于察觉这个事实，于是他静默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本的沉稳庄严。
　　“你可知道，你刚才的那番话，不仅违背了我的原则，也与醉饮天光的剑途相悖。”
　　于是傅云朝笑道：“那么你待如何？”
　　“听起来，你有恃无恐。”
　　“我无恃，但确实无恐。”傅云朝安之若素，“你不以真身示人，却在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威慑，还用一副指点而高高在上的前辈语气。而在我说剑一无是处之时，你又突然动怒伤我，可见你习惯随心随性，而那是一个强大之人才能拥有的权力。”
　　傅云朝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一直以为我是殷，在殷面前自恃辈分，听你话意又钟情于剑道，那么在下斗胆猜测，您就是大宗师吧……”
　　“可大宗师早已身陨道消，你也直到刚才才发现我不是殷。那么，或许你是大宗师的一缕残魂，留在此地作最后挡关。”
　　“所以，作为世人敬仰的大宗师的一部分，面对我这样一个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晚辈，难道您还忍心取我的小命吗？”
　　傅云朝说到最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平和而略微自信的微笑。
　　“……”
　　神秘声音再次沉默。
　　心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傅云朝乘胜追击：“我来到这里，没有其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要打破第二阵眼，为自己争得出镇的路。大宗师流芳百年，想必也不会揪着在下的小小自由不放。”
　　“若我说，此地除了你，再无第二人，我杀你，又有何人知晓？再者，又有谁知道这大宗师的残魂留居此处？”
　　神秘声音不再假作浑厚男声，而是恢复了他原本桀骜潇洒之本音。
　　他的话音中带了一丝笑意，略微流露出对傅云朝的赞赏之情。
　　“非是我必要将你们困留此地，而是若他始终不作出一个回答，今后他的路，将是浓雾遮盖，迷惘一片，我不放心。”
　　“难道不是因为您心爱的女人？”傅云朝试探的道。
　　“女人？什么女人？”
　　听大宗师残魂的语气，并非作假，而是真的很是迷惑。
　　傅云朝同样疑惑。他思考了一下，又问：“那个……精通魅术的女人？”
　　“我不知道。”残魂道，“又或许确实有这么一个女人，但我只是一缕残魂，拥有的记忆残缺，并无任何关于女人的印象。”
　　“既然如此……您与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帮助殷看清前路吗？”傅云朝并不揪着这个疑问不放，而是转回了出镇的正题。
　　“你很聪明。醉饮天光，殷连我都不许多碰，而你不仅拿着它前来，更将自己的血都肆无忌惮的染了上去。事实上，若你不是拿着醉饮天光前来而让我误认，那么在你开口之前，你就已经下了九泉。”
　　傅云朝心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喷血上小剑了，上一次血染小剑，结果唤醒了殷的意识，这一次，不知刚才是否也是阴差阳错间再次将殷的意识引出。
　　若是那样，九阴的恶行自然会被殷阻止，破坏了第二阵眼后，殷也有能力阻挡一部分邪祟的攻击。
　　“殷是我最疼爱的孩子，但他的心性过于跳脱难以掌控，有时候，他离走入歧途，甚至走火入魔都只差一步。因此，我需要有一个人替我看着他，引导他。你……值得我托付吗？”
　　傅云朝果断点头，无比坚定的答道：“值得！”
　　“但……”
　　受此‘重任’，傅云朝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最后确认一下。于是他只迟疑了一瞬，便问出了口：“选择以整个乌镇来换殷一人的生机……也没有关系吗？”
　　“什么？”残魂疑问。
　　傅云朝惊讶，大宗师的残魂，竟连此事都不知么？
　　于是傅云朝便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大宗师的残魂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我的魂魄太过残缺，只是负着让他‘以剑问心’的任务。”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继续平淡的道：“那么……你觉得，他若作出这个选择，是对，或是不对？”
　　“我不知道。”傅云朝摇头，“以他的立场，自然没有错，但以世人的立场，恐怕是大错特错。”
　　“可是，你们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只是局外人。”残魂的语气依旧古井无波，透着一丝淡淡的凉薄。
　　“局外人，怎可勘局内人之事？”
　　傅云朝忽然明悟。
　　但他同时又在内心腹诽：有你这样随心所欲的父亲，殷不容易走火入魔才怪……
　　“是，我没有权力替他选择，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但我还是会尽力一试，希望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不愿见殷因一人荒唐的一己私欲而死去，更不愿见他用整个乌镇的镇民来换取一个人的生机。
　　“但你要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若你刚才所说为真，我的本体在殷与罂之间选择了罂，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阻止已经被抛弃过一次的殷选择自己？”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傅云朝皱眉，对方似乎有些故意曲解自己的意思。
　　“我只是要你知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过择一问心无愧。”他叹了一口气，“不要用你的世俗框架去拘束他。只要殷自觉无愧，他便无愧于苍生。”
　　“……”
　　傅云朝心道你这不就是要殷放弃乌镇百姓争得自己的生机么？这两父子的考虑方式都与常人不同，但莫名其妙的却挺有道理。
　　“小兄弟，我要告诉你的是，当你进入此地，选择权就不再在殷手中，而是落在了你的手中了。而除非你破了第二阵眼，否则凭你一己之力，是出不了这个压制普通人内力、修士修为之地的。”
　　“但你的心在红尘泥淖中挣扎太久，已经失却了它应有的自由……我言尽于此。”
　　傅云朝唯有无言以对。
　　“第二阵眼，其实便是你在来时路上拾到的那个剑柄，你只需要将它所刻那二字‘荡月’划花即可。”
　　傅云朝取出怀中剑柄：“但若我划花了它，后果就是整个乌镇立即遭受到外界的攻击，整个镇子将荡然无存。”
　　“是。但你和殷可以安然无恙的出镇。不过，这一镇人死亡的因果罪责，可就由你一肩担下了。”
　　“若要成仙，你可还愿让自己沾染这杀业因果？”
　　“……”
　　即便在安抚殷沉睡之时已隐隐有所觉悟，但当最终的抉择真的落入了自己手中，傅云朝才感肩上一沉，心头一重。
　　原来所有的事，不亲自经历承担，又如何能够懂得他人的处境究竟是多么艰难。一切所谓的‘设身处地’，不过是那些局外人冠冕堂皇的落井下石的理由。
　　他自问自己与殷都不是能为了苍生牺牲自己的人，自己的仙途也不允许自己造过多的杀孽。但若真选了自我，这道心可还能保持澄澈？道心混浊迷惘，最后自己可还能登顶大道？
　　傅云朝心中矛盾相击，苦于大宗师所设的暗道与密室皆天衣无缝，以他的实力，尚且看不出任何破绽。难道真要在这里做出一个荒唐的选择，再担下一桩荒唐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