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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在这一片昏暗之中,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可捉摸。
      傅云朝只觉得寒冷疲惫,身心困乏。
      一瞬,就像一万年那么久。
      他如同一个苦行老僧,禺禺独行。
      最后,他停住脚步,茕茕孑立。
      时光的碎片,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掠过。
      初生之时的哭泣、稚童之时的懵懂、修炼时的咬牙坚持、遭遇不测时的颓丧、历练之时的领悟……
      一切的一切,仿佛人生终点之前的回忆,好像此生,他已走到了尽头……
      手中醉饮天光猛然一震。傅云朝登时清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竟再次陷入了幻境?”
      他想着,又觉得这称不上是幻境,而是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回顾。
      但若醉饮天光没有警示他,他是不是就要一直回溯过去、现在、乃至未来,最后死亡?
      现在情形也容不得他多想,他只得握着醉饮天光,继续缓慢的走着。
      “何为剑?”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庄严喝问,如惊雷乍响,响彻了整个方室。
      那声音隆隆滚滚,似一阵骇人音浪,如有实质般刮过傅云朝的身体。
      傅云朝捂住被震得疼痛的耳朵,心道是谁在问话,他又该如何回答?
      于是他决定先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何为剑?”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似乎还提高了些许音量。
      从中听出了若有似无的怒意,傅云朝浑身一凛,心知不能怠慢,便不敢再继续沉默。因而他想了一个中肯的回答,张口就道:“剑是万物。”
      那边一阵静默,而后那声音又道:“为何?”
      “……”
      傅云朝看着手里的醉饮天光,明白这提问定是为殷量身定做,但他又如何得知殷认为剑是何物,这叫他可怎么回答。
      心念电转间,无数个回答已在脑海中被无数次否定。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声音虽没有再次传来,傅云朝却知道一个回答错误,可能便是万劫临身。
      手心中的小剑已经被汗液浸湿,傅云朝疯狂的想着任何可用的解释,但一想到殷持剑的傲然身姿,总是立即又将自己的浅薄见解抛却。
      “为何!?”
      那声音终于再次重复,不再给傅云朝思考的时间,滚滚音浪直冲傅云朝的身体。
      傅云朝只觉浑身一痛,不由得弯下腰来,吐出一口鲜血。
      “这个答案对你醉饮天光来说,应是轻而易举?”
      一口热血浸润了手中的血红小剑,像是终于唤醒了它一般,剑身竟一瞬光芒大炽。傅云朝周身场景突兀一变,已是换了一副景象。
      四面徒壁,壁上名剑横斜。
      剑池四方,池中剑坯林立。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静立剑海之巅,衣袖翻飞,如剑仙临世。当他转头,一双黑眸深沉似浩瀚星空,眸中神采耀眼似极光,傲世睥睨。
      他手中正细细抚摸着一柄血红的长剑,动作轻柔缓慢,似检验缺漏,又似亲昵爱抚。
      当他终于抚摸完毕,于是大袖一挥,足尖轻点,身姿轻盈雄伟如大鹏展翅,在半空中凝气为地。凝气为地,需要相当的技巧与灵力支持,足见此人功底之深厚,力量之磅礴。男人衣袂飞舞旋身之时,一曲剑舞,应和着无声的铿锵剑律,就此霎时展开。
      “——醉饮天光吞日月,笑叹平生,不踏仙途唯求剑!
      山河百里,袖中一寸,狂卷风云入吾彀……不见人谒!”
      剑舞毕。
      男人收剑立定,朗声大笑。
      狂放不羁的潇洒笑声,不绝的回荡在整个空间。
      傅云朝受其感染,大声赞叹道:“好一个剑术宗师。”
      而观其身姿剑法,傅云朝不作他想,唯有几句诗句可以勉为描述: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这就是……那立于剑术顶峰之人的无上风姿。
      即为世人口中所称之:大宗师。
      然而那人并不理会他,只自顾自的弹剑轻笑。
      他扬手凭空召来放置在不远处的酒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丝丝缕缕的红晕在他略显苍白的面颊晕开,不知是因激动还是醉意微醺。
      而他手中弹剑的动作不停,直到清越剑吟徐徐传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孩童的嬉笑之声。
      男人的神情愈发喜悦,只听他扬声道:“从此以后,你便名为《醉饮天光》!”
      傅云朝一阵恍惚,突然明白过来这是醉饮天光在带领自己经历醉饮天光的一生!
      何为剑?也许唯有经历了剑之一生,才可知何为剑。
      剑的一生,这说法听起来荒谬,可它们却如同人一般,同样会经历一个由出生到成长到死亡的过程。
      区别便是,一者是以血肉之躯活着,一者是以冰铁之身存在。
      傅云朝定神再观,周身场景再次一变。
      依旧是那个空间,只是人物有变。
      那个丰神俊朗的男人正盘腿坐在角落,腿边放着一个酒壶。酒壶上缠绕着一条细细小小的灰黑小蛇,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孩童。
      那孩童一身艳丽的红,也盘腿坐在男人怀中。他手中握着血红小剑,粉雕玉琢的漂亮面孔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看着极为可爱。那粉嘟嘟的小拳头紧紧攥着,一刻也不放开心爱的小剑。
      “殷啊,你白哥哥要为你演示基础的剑势,好好的看,好好的学。但你只可以学他的动作,不可以学他的精髓。你的剑道,是需要你自己领悟的。”
      孩童严肃的点点头,认真的盯着一个方向。
      然而傅云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却是空无一物。
      没有什么白哥哥,也没有什么剑法。
      但那两人却看的很是认真,就连那小蛇,都昂着蛇头,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里,好像真有那么一个人在那里演示剑法,并且剑术精妙绝伦。
      “为父以剑为生命,因此以剑立道。醉饮天光乃是我取帝品白冰玉为主料,耗费半身精血为辅哺育而成,是我这半生最得意之作。殷,望你能不辜负为父的期望,让它承载着我的信念,扬名立万。”
      大宗师抱着小娃娃,忽然出声。怀里的孩子闻言,扬起小脸半转回头看着男人,极其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双宝石般晶莹红瞳中的意味,不是傅云朝熟悉的冰冷戏谑,而是属于一个幼童的懵懂和严肃。
      轻巧的一个点头,便是穷其一生的郑重承诺。
      “原来殷是大宗师的儿子?”傅云朝只疑惑了一秒,就继续盯着那个娃娃,心里不住的对自己说:“天呐,这也太可爱了吧!这也太可爱了吧!这也太可爱了吧!!天呐!!”
      但不待他再多看两眼幼童时期的殷,周身景象又是一变。
      已到傅云朝肩头的少年殷,原本玉雪可爱的容貌初显艳丽无双,但其眉宇间开始逐渐表露出了他的高傲冷漠。而那双红瞳中的懵懂无知已经完全褪去,换上了傅云朝无比熟悉的、殷专属的轻蔑和戏谑。
      “你这是看父亲的眼神吗?”
      他身旁的大宗师捧着少年殷的小脸,又掐又捏,掐的他已经略显清瘦的面庞成了一个嘟嘟嘴。
      “您的观月剑法没有我的天羽剑法精妙。”
      “不用你重复!”大宗师放开殷的脸,又去使劲的揉他柔软乌黑的长发,“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你当然可以依照自己的感觉去创造最适合你自己的剑法,哪有什么精妙不精妙之说。”
      “那您是因为还没有完全的做到人剑合一。”少年殷快速的弯了弯唇角,“我不是说你剑人喔!”
      “那我问你,殷殷,”大宗师没有理会那奇怪的玩笑,而是看着殷,正经问道,“我想与醉饮天光全身心交融,精神上做到毫无嫌隙的融为一体……”
      “那肯定不行!”殷打断了大宗师的话语,眼珠一转又道:“您去找白哥哥吧,说要和骤雪剑融为一体,看他怎么说。”
      “……小坏蛋。”
      大宗师又好气又好笑,又捏了一下殷的小脸,感叹道:“也就你白哥哥制的住你,我呀,在你心里一点地位都没咯。”
      “您是我父亲!”
      少年殷猛然抱住了面前依旧俊美无俦的男人。岁月流逝,时间没能在他潇洒如玉的脸上留下哪怕一丝痕迹。
      大宗师似乎倍受感动。他怜爱的抚摸着怀里的小脑袋,口中却道:“握剑之人,除了剑,心中须别无他念。一丝一毫的羁绊,都可能会成为你未来剑途的阻碍。须知,剑道也隶属于无情道。”
      “……”
      年少的殷没有回答,只沉默的,缓缓的,微微点了点头。
      傅云朝明白少年殷内心其实并不赞同这种说法,但他究竟是何想法,他也无从得知。
      此时,四周景象又变。傅云朝看向四周,已不再是那出现了三次回忆的灰蒙剑池之地。而是另一种雾雪飘摇,白雪皑皑的冰封景色。
      千里冰封,楼台远隔。这里宛如一处冰冷仙境,与世隔绝,寂寥无人。
      宛若实质的冰冷寒息扑面而来,傅云朝紧了紧衣衫,心头腾起无由来的冷意。
      28
      天地苍茫,那个拥有绝世容貌的红衣青年,就在无垠风雪中单膝跪地,唯以一口血剑犹作支撑。
      那被风吹起的鲜艳红袍,被纷扬的大雪染成了白衣。鬓发、长睫,到处是星点的白。
      没有血色的唇边,是干涸的血迹。
      然他脊背挺直,一双红眸,透出无尽冰冷与高傲。
      傅云朝瞳孔一缩,匆忙往他身边跑去。
      跑了几步,他才意识到这里不过是一个回忆之境。
      但心中的担忧,却一分都没有减少。
      不远处,一个粉衣款款的女子,手中持着一件貂皮大氅,正迈着细碎优雅的莲步靠近。
      待她走至青年身边,素手一翻,那缀着雪白绒毛的貂皮大氅就被她扬手披至殷的肩膀,又细心的替他系好绑带。
      “你这又是何苦。”
      她绕到殷正前方,缓缓跪坐在雪中,又动作轻柔的依偎上他的胸膛。
      青年没有过激的反应,只厌恶的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女子在他耳边气吐如兰:“他如今精气缺失,不过是苟延残喘。若你全力出手,你断不可能受伤。”
      殷又霍然睁眼,语气冰冷:“若不是你,他又怎会陷入如今这番境地!”
      粉衣女子艳若桃李的粉面流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垂下眼睫,双手不安分的钻进那厚重的大氅,在其下悄悄绕过青年劲瘦的腰,在他背后扣住手指,又收紧手臂,最后形成了一个虚虚抱住了青年的姿势。
      “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殷殷,你总是认为是我的错,为什么不觉得是他内心太过孤寂,才终于将我当做了他情感的寄托呢?”
      “他修的是无情剑道!”
      殷愤怒的低喝,一扬手将女子推倒在地,自己的身体却晃了晃,险些也倒在雪中。
      “是你那该死的媚毒,让他迷失了初心!”
      “殷殷……”女子在雪中半支起身体,双目盈盈,泫然欲泣,柔弱的模样引人怜惜。
      “我不过是想要他的金丹,他却将整颗心都给了我……这是我的错吗?”
      殷强撑着站起身来,咳嗽着断续道:“失去了金丹,他就失去了半生修为……而你这个妖女,也是他的劫数。”
      他挥动醉饮天光,剑尖指向女子的面孔,语气森冷:“所有阻挡他剑途前路的东西,我都会帮他肃清。”
      “更何况你,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女子终于也恼羞成怒。她冷笑着站起身,长长涂着丹蔻的指尖拨弄着自己的长发,道:“即便你为他能够抛却生死又如何?他最钟爱之剑,依然是世人皆知的上古名剑骤雪裁风。”
      殷没有立即接话,只冷冷的瞪视着她。
      看着殷冷若冰霜的脸孔,女子忽然又软了态度,幽幽的语气中再次掺杂了一点柔情。她柔软的身子一歪,便又要靠上他坚实冰冷的胸膛:“殷殷,无论如何,人家也不希望你受伤。”
      殷反手将女子推离身旁,目光冷凝。
      “你不过是想要占有大宗师的金丹与名剑罢了。他如今失了一半精气,不可能时时都像今次这般及时出现。下一次,你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在白出关之前,他的安危,都由我来守护。”
      “——我会杀你,贪婪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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