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饮天光》丹朱赤色

10、第 10 章

　　傅云朝这一次，终于睡够一整夜了。
　　清晨，他神清气爽的起身，冷不防踢到了身边什么东西。
　　“唔唔……”
　　姜越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埋怨道：“师兄，你踢我做什么？”
　　“废物东西……还睡？快起床。”
　　“天才刚亮呢……再睡一会吧……”
　　说着，姜越将单衣往头上一蒙，又闭上了眼睛。
　　傅云朝没再管他，只丢下一句‘你自己来寻我们’，便利索的穿好衣服带上灵剑残骸，推开了门。
　　“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红袍人影就坐在门边，发梢上依稀还可见清晨晶亮的水汽凝露，令傅云朝惊讶极了。
　　这让他……看起来更为孤寂。
　　虽是两个灵魂共同寄居在一具身体，但当他不言、不动、甚至不醒之时，便是错觉殷沉默的存在着，令人无法忽视。
　　忽生的悔意席卷心头，傅云朝暗骂自己的想当然，竟还以为罂会回到罂粟花田作离开的准备。
　　哪知她根本没有回去，傻乎乎的在这里坐了一整夜，万一连累这具身体着了凉可怎么办？
　　“恩？”
　　靠着墙根浅眠的人半睁了眼，含着朦胧水雾的眸子透着将醒未醒的慵懒，话声娇憨，明显是娇柔女音，还略带着软软的鼻音。
　　“恩……不想再回花田了，就坐在这里等你。”
　　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又开口道，语气兴奋：“那我们要去哪里呀？”
　　“总之你跟着我就好。”
　　傅云朝带着一脸兴致高昂的罂，一点也没有做伪装，大摇大摆的就踏出了鬼女堂。
　　……
　　“天呐！好美的女人……那是鬼女吗？”
　　“红衣，美貌，从鬼女堂走出，应该真的是我们的鬼女。”
　　“原来我们的鬼女真的如此美貌，为什么要用‘鬼女’称呼她，我看应该称她为‘仙女’！”
　　耳边立刻传来了周围路人的窃窃私语。他们自认为很小声的议论，殊不知这些话语在傅云朝耳中，仿佛放大了千百倍的音量，令他得以听的清清楚楚。
　　“您是鬼女吧？”
　　一名颤巍而拄着拐杖的老者，一瘸一拐的走至罂身前，用一种带着惊异与微微期许的语气问道。
　　那双混浊的老眼透出明亮的希冀，让人觉得他很可能承受不住一个否认的打击。
　　傅云朝心道这种语气是否不太对劲？一般碰见这种妖邪鬼物，不都会恐惧么？
　　但他转念联想到此前来到小镇上时所听闻的那些话语，在谈到‘鬼女’时大家都是那么平静从容，便觉‘鬼女’恐怕在此地不是什么害人妖物，而是一个恐怕还享有某些敬畏的存在。
　　“尊敬的鬼女啊！”
　　这位老者不待罂有所反应，直接令人意外的扔了拐杖，双膝一弯便跪倒在地。
　　罂后退了一步，歪着头打量着老者，疑惑道：“老爷爷，你这是做什么？”
　　这位老人似乎在镇中颇有名望，他一跪下，周围的人并不来搀扶，而是令人惊讶的也纷纷跟着下跪，面上却也都是一派茫然。
　　“鬼女，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乌镇需要您啊！”
　　“？”
　　罂依旧不明就里，只看着老者眼里缓缓留下了两行泪水，干涩的唇张张合合，最终只发出了一声长叹：“此事重要，还请鬼女借步一谈。”
　　“啊……好。”罂看了傅云朝一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傅云朝朝她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扶起了老者。老者脚步踉跄，起身之时虚虚抓了傅云朝的手臂借力，才顺利站起了身。待老者站定抬头，傅云朝立刻就认出了他就是之前劝阻自己不要冒险进入鬼女堂的那位好心老者，于是便朝他笑了一笑，手中暗中施力。如此一来，这一段路老者就基本不需要再用到拐杖，可以只依靠着傅云朝的支撑，便做到健步如飞。
　　老者环顾四周，见人们还跪着，便哑声道：“此事与你们无关，都回去吧。”
　　人们这才从地上起身，本来挑着扁担挑着水的，纷纷扛起担子，晃悠悠的离开了。
　　“请鬼女去鬼女堂一叙。”
　　三人于是往鬼女堂的方向走去，才走了几步，迎面就撞上了正飞奔而出的姜越。
　　姜越本一副掩着面目鬼鬼祟祟闪躲着众人目光的模样，但当他一眼看到走来的傅云朝，他眼前一亮，立即扯开嗓子凄厉的大喊道：
　　“——大师兄哇！！”
　　枯瘦的身躯直直的向傅云朝身上飞扑而去。傅云朝扶着老者，一个灵活的转身，待姜越收势不及的经过他原本所在的位置时，又冷不丁的伸出了一脚，将其绊倒在地。
　　“啊！呜呜……”
　　“快起来，这里不是你耍宝的地方。”
　　傅云朝踢了踢姜越横趴在地的身体，道。
　　“你好狠心……”姜越不情愿的爬了起来，这才发现原来傅云朝身边还有一个红衣人，和一位面熟的老者。
　　“呀！”姜越蓦然惊叫一声，伸出手指着老者，声音都开始颤抖，“是你……是你……”
　　傅云朝瞬间警觉起来，本扶着老者的手臂灵巧的扭动移位，成虚虚压制老者身躯之势。
　　“你……！”姜越甫一见到老者，面色陡然大变，干枯的面容显得愈发狰狞。
　　“为什么要把我骗去鬼女堂！！”
　　他扑过去就一把掐住了老者的脖子，厉声吼道，“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骗我过去，为什么把门锁住，你为什么要让我被那妖女祸害！为什么啊！”
　　“你……咳咳咳咳……鬼女……”老者被掐的喘不过气来，面色通红难以呼吸。他手里的拐杖早已被扔下，双手只能无力的放在姜越手上，无法动作。
　　“师弟，你冷静一点。”
　　傅云朝牢牢的钳着老者的腰眼要害不让其挣扎，沉声道：“你先将经过讲清楚。”
　　听了傅云朝的话，姜越通红着眸瞪着老者，喘了几口粗气，才咬着牙松了手，愤愤道：“就是这个老东西，把我骗去鬼女堂遭受了那妖女的毒手。为了让我受他摆布，他还事先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骗取我的同情，更在我进去鬼女堂后将门上了铁锁！”
　　“……”
　　傅云朝越听，神色越是镇定。他立即点了老者身上几处大穴令他动弹不得，接着将他推进了鬼女堂，又示意姜越与罂跟进，反手就将大门关闭。
　　老者因上了年纪，又经过刚才的一番激烈动作，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呼吸更是短促，看着像是有什么疾病将要发作似的。
　　“别看他现在很可怜的样子，他最会装了！”
　　姜越对老者现在的模样甚是不屑一顾，他盯着老者，恶狠狠的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等待了半晌，老者的面色才趋于正常，不再那么青白交加。
　　“小兄弟，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但我也是走投无路……咳咳……”
　　咳了又咳，老者按着自己的心口，才继续道来。
　　“你们当时进我们乌镇，必是经过一条小路，尽头是一块写了《乌镇》二字的青石。但其实想进乌镇，只能通过这条路而进，从旁取道，是无论如何也来不了乌镇的，你们知道是为何吗？”
　　“长话短说！”姜越不耐的打断了老者的叙述，气呼呼的道。
　　“师弟，先弄清楚了前因后果，你也好决定怎么罚他不是？”
　　傅云朝拍了拍姜越的头，随口安抚了一下。
　　然这安抚却很有效果，姜越果然安静了下来，在一旁乖乖的坐着不说话了。
　　“这是因为我们这个镇子，乃是一个人造的‘世外桃源’。”
　　“哦？怎么说？”傅云朝顿时来了兴趣，问道。
　　罂原本在一旁静听，这时却也突然开口道：“乌镇，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法阵。那块大青石，就是阵眼。”
　　她顿了顿，见老者发觉是她在说话而顿时住了口，一脸尊敬的看着自己，只好继续道：“整个镇子地处不祥，这个阵法的作用就是保护镇子不受外邪侵入。而之所以阵眼设在入口处，乃是为了起到为我们‘指引方向’的地标作用。”
　　“老人家，是不是镇子上出现了邪祟，你才这么着急的找到我？”
　　“是啊！”老者重重的点头，“鬼女，您知道的，近几个月来，咱们镇子的气氛就越显阴森诡异，夜里，街道上总会出现一些怪事……这些状况我身为镇长，总不希望人心惶惶，就都给压下了，只望等您出现解决。”
　　“所以你将我关进鬼女堂，就为了寻她？”姜越皱着眉道。
　　“是的。只要有人在鬼女堂过夜，便代表‘献祭’。而鬼女若要享用祭品，势必要来此。怕打扰到鬼女，那一夜我便没有守候，结果第二日白日不论我怎么等，你的‘尸体’都抬了出来，鬼女都没有出现。”
　　“若我不愿被你们看到，我自然有千百种方法隐蔽身形。”罂轻哼了一声，显得很是骄傲。
　　“鬼女啊，这个月来，先是赵德他家养的两头牛夜半猝死，原本打更的刘泉在后巷看到了诡异的场景，从此说什么也不愿意继续打更了，还有人染上了怪病，疯疯癫癫的……这些事情，我都强压了下去不让散播出去，但是我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请您纡尊降贵，出手相救……而就在昨天，镇子口的那块大青石，突兀的不见了！”
　　老者叹了口气，面色沮丧。
　　罂微歪着头听完，卷着头发的手一停，不解道：“那你问我，我又怎么会知道如何去解决呢？再说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啊？”老者微微一惊，急道，“之前不都是您出手……”
　　“我吗？”罂想了想，又道，“那应该不是我……是‘他’。”
　　“什么？什么他？”老者疑惑道。
　　“老丈。”傅云朝扶额，开口道，“你以前见过鬼女吗？”
　　老者摇了摇头：“不曾。”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鬼女呀？”罂又问道。
　　“那次乌镇遭逢变故，您来找过我。不过那时您的面容隐没在白雾中，声音也飘飘忽忽，令我分辨不清。但这身红衣装扮，我记得清清楚楚。”
　　“哦——”
　　罂拖了声长长的尾音，嘴角忽的一翘：“我知道那件事，那次真的不是我哦！这种事，还是交给他吧！”
　　“什么……？”
　　还未等老者说完，罂却闭上了双眼，头一歪，像是突然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