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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6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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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青似海碧。晨曦投在女孩的红扑扑面庞上,只觉得稚嫩懵懂。
裴景呆滞地把头从桌面上抬起,光洁的额头上硌着淡淡的红痕。“好疼啊。”她迷迷糊糊地搓着酸痛的脖颈,轻轻“嘶”了一声。
裴景望了望四周,发现七斋众人都狼狈不堪地昏睡在石桌上,微微愕然。刚想站起来拉拉筋骨却被脚下的酒坛一绊,险些跌在地上。裴景吃痛地捂着腰老实地坐回小凳上。她身上的一件深蓝色长袍悄然滑落。女孩低头去捡,一只白净圆润的小手停在半空中。她抽了一口凉气,空气霎时间凝固下来。
这……这不是王大哥的衣服吗?
裴景的思绪浑混紊乱,她慌乱至极,眼看着将要摔倒,却被身侧已经醒了的王宽一把捞住。安安稳稳地扶她坐好。他拾起青石板上的衣物,随意拍了拍尘土,唇角挂着一味宠溺的笑意:“醒了?”
王宽本就睡得不沉,夜风甚凉,他着一件轻薄的里衣只觉寒意乍起,难以入寐。故而他听闻女孩无措弄出的声响便睁开了明眸。
“恩。”裴景憨厚地应声,两颊绯红。过了小会,她关切地问道:“王大哥昨晚可是醉了?把衣服披我身上了。小景去给你们煮碗白粥。”
王宽失笑,看来女孩到现在都晕晕乎乎的。他既生出了那样的心意,便也不必着急。来日方才,未来可期。
王宽摁住想起身的裴景,眉宇舒展,流露出万分柔软。他莞尔道:“我早好了,你不必担忧。你且先歇着,我来周罗。”
“好。”裴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乖巧地回答道。她本就可爱,这会儿像是被浸在蜜糖罐子里,甜得直入人心。
王宽见女孩这样,欣慰一笑。他整好衣束,负手向灶房迈去。
元仲辛早已醒了,他紧闭眸子假装睡觉,竖着耳朵听俩人的谈话。闻到王宽的脚步声愈发模糊才“豁”的一把坐起来。他看见裴景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满脸吃惊地盯着自己,便生出想逗逗女孩的念头。元仲辛眼珠骨碌一转,狡黠地朝裴景绽开了笑颜。
“小景啊,王宽去做什么了?”
裴景如实道:“去煮粥了。”她思索着这样不大妥,又憨憨地补充了一句“元大哥昨晚睡得可还好?”
元仲辛被女孩的真诚雷到了,他哽住半晌,干笑道:“王宽在太学只会读书,没听他煮过粥……可还能喝?”
裴景纠结了小会,好看的眉眼拧在一团,她歪头斟酌了良久,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其实,小景觉得吧……王大哥煮得…都好喝。”
元仲辛趁热打铁,满心的八卦情怀,嘴咧得合不拢了。他再次打趣道:“你可是喜欢王宽?”
女孩一愣,呆滞地不得动弹。终于,裴景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摇头,以至于头上的花簪都掉了一支。她异常紧张,唇抿成了一条线:“不是的不是的…小景只觉得王大哥很厉害,元大哥误会了…”裴景眼眶红了,近乎羞愧地要哭出来“小景愚钝,配不上王大哥的。”
赵简浓密的睫毛微闪,眉眼一扬,便醒了。她伸了个懒腰,轻轻打了个哈欠。听闻元仲辛絮絮叨叨甚是聒噪,随手扔了个茶盏砸过去。她双手抱环,愤愤地喝道:“元仲辛你大清晨吵什么吵?存心想让我们不好睡对吧。”
白瓷茶盏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元仲辛欲要接住,手却一滑,掉落在硬邦邦的青石板地面上,裂得粉碎。元仲辛胸口一塞,无奈地仰天长叹:又要偷衙内的钱赔偿了!这女人,一个月能少砸几个吗?
衙内,对不住啊……你要怪就怪赵简吧。
王宽端着两碗粥缓步过来。自然,先前的话都入了他的耳。他把裴景拉到身侧,柔声低语着:“小心脚下瓷渣子。”尔后又抬眸看了眼赵简,把粥递到她跟前,惜字如金道:“烫。”
元仲辛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嚷嚷着:“她俩都有,我呢?”
“莫多话。自己去锅里勺。”王宽负手而立,清隽挺拨的身影泛着一种冷俊,他面容的线条不同寻常的生硬,明朗的声线中透出凛冽的寒意。深邃漆黑的眸子幽幽地唬人,仿佛要将元仲辛千刀万剐。
元仲辛只偷瞥了他一眼,便似掉进冰窖般,被无尽吞噬。他吓出一身冷汗,心虚着:“你今天怎么这番瞧我?”
“你说呢。”
面对着赵,王二人凶煞的面庞,元仲辛懊恼地捂着脸。得,他今天真还说错话了!
他招惹谁了他?元仲辛挠着脑袋转念一想,不对啊,他惹了小景…
正当元仲辛暗自纠结着,衙内和薛映早已清醒了。他俩互相搀扶着去了灶房,分着剩下的粥羹。
“来,薛映你多来点。”韦衙内看着锅里的红枣白米粥眼睛瞬间发亮,残留的醉意烟消云散。他笑的露出两个讨喜的梨涡,手上却丝毫不停歇。一直往自己的碗里盛,还不忘记朝薛映捧着的盆里抖。
“他们都吃了吗?”向来当木头桩子的薛映寡言少语,可他瞧眼硕大铁盆中粥快溢出来,又转头看了看大快朵颐的韦衙内,略皱了下眉头。
“给王宽留一碗就行了。”韦衙内几乎把头埋进了碗里,他吃得开心,随意敷衍了一句。
“那元仲辛呢?”薛映疑惑不解。
“管他呢。本衙内的银票都被他拿了,肯定有钱买东西吃。”韦衙内翻了个白眼,掐了下薛映的手臂,害得他的粥撒了满地。
“你干嘛?”
韦衙内异常狠铁不成钢,痛疾心扉道:“我说你关注点能不能往长远些?快吃。吃完了在课上好睡觉。”
薛映一怔,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抿了口粥,思忖片刻。
其实,这粥还没他父母做的汤饼好吃。
“你还在想什么呢?要迟到了,赵简会骂的。”韦衙内人生第一次当好学生,他如风卷残云快速地舔完了所有褒好的粥,开始教导薛映。
薛映愣是“哦”了一声,这才捧起碗开始吃。
没办法,谁叫他说不过韦衙内不是?
七斋众人都心满意足的喝完了红枣白米粥,简单地收拾了下昨夜一片狼藉的石桌,便赶去上早课了。
除了元仲辛。他乖巧地把所有银票上交给了赵简,瘪着肚子,一阵哭天抢地后无奈地去上课。
欺人太甚啊,欺人太甚……
陆掌院的声音悠哉悠哉,托着长长的尾音,仿佛是箜篌在奏催眠曲,令人发觉昏昏欲睡。他娓娓而述,讲得内容颇具有理论色彩。如此枯燥乏味的课程,怕是只有王宽能听得进去了。元仲辛已经折断了两支羊毫一支狼毫,他正思索着要不换支兔毫画乌龟。刚欲提笔,被陆掌院一喝:“元仲辛!我刚讲到哪儿了?”
元仲辛救助的望了望其他人。只见韦衙内睡得正香,薛映木讷地一直点头,小景双眸迷离,神思惘然,赵简在低下开始愉快地剥着橘子,王宽……他是不指望了。元仲辛眼一闭,心一横,咬牙道:“不知道。”
陆掌院浓眉高扬,有着些许嗔怪之意,他严肃地望着元仲辛,气得胡须直发颤:“元仲辛!罚你去扫三个月的茅厕!”
“全部?”元仲辛惊得目瞪口呆,哎呦哎呦地告饶着“掌院,少一点嘛。”
陆掌院冷冷地“哼”了声,沉声道:“别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小心思。必须自己一个人扫全斋。知道现在告饶,怎么先前不听着些?”他捋了捋长须,淡淡道:“小景,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众人该醒的醒,该认真的认真,一致的灼灼目光落到了裴景身上。
“我……”裴景把似云雾般的思绪拨开,望向木格窗外的目光收了收,她敛着懵懵懂懂的神色,面颊绯红得滚烫。裴景完全不敢直视陆观年,她垂下头,像只受惊的小白兔一样畏缩着。
诶,又要被罚了。不知道怎么,她的头脑中一片混沌,思来想去都是自己渤海一族的身份和王大哥对她的好。她觉得此中没有必要的牵连,却忍不住去惦记。以至于陆掌院的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裴景懊恼地盯着足尖,静静地等待陆观年尖刻的数落。
倏地,身侧穿来淡淡的一声“书卷伍拾肆页第贰段。”声音有些冰凉,却清冽通彻,带有强大的穿透力,宛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像在严寒隆冬中雪中送炭,温暖到了裴景的心坎上。
是王宽。
裴景如获大赦般轻磨着齿贝,心中泛起涟漪,她嗑嗑绊绊地将白字黑字读了出来,指着蝇头小楷的指尖微微发颤:“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 ﹔修之于邦 ,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
陆观年似有意无意地瞥了眼王宽,也没有说上一二便请裴景坐下。
裴景感激地看了看王宽,眸中还闪动着一种言不出的情感。王宽正襟危坐,颔首示意无妨,遂提起桌上的鼠须轻盈落笔,涓涓细流出生花的墨字。他眼神柔和,神情庄重,嘴角掩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众人皆愣,王宽这厮什么时候这番乐善好施了?裴景也微怔,却是另外的心之所向。
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