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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坠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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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思齐听得心惊肉跳,迅速回头看她,喻烟雪一如既往,眼睛没有焦距地低垂望地,机械地扯起嘴角,步履拖沓,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敲打,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
四号楼是学校里年代最悠久的一幢宿舍,位于最偏僻的位置,楼身是难看的灰蓝色,楼道里所有的水泥地、楼梯连同墙面的下半部分刷上难看的绿漆,楼梯扶手刷成亮黄色。走廊里的灯是橘黄色的,晚上暗黄的灯光亮起,楼里就弥漫着恐怖片的氛围。
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学生们对这幢楼的吐槽就没停过,可惜羡慕一把对面楼崭新的装修后,还得接着回来睡觉。好在宿舍里的设施一应俱全,旧了点但不妨碍使用。
喻烟雪是这学期搬进624宿舍的,据说是受不了以前宿舍室友的吵闹,找辅导员协调换过来的。
刚搬来的时候都觉得这姑娘安安静静很是随和,会很好相处。
很快大家发现,她从不主动与人交流,安静到一声不吭,平时大家说笑从来不插话,端端正正地坐在位置上打游戏或者写手帐,耳朵里永远塞着耳机,喊她也很少给回应。宿舍的聚餐和其他活动全不参与,每月会在固定日子把分摊的电费发给舍长钟玥。除此外,任何交流都没有。
四号床周围像是张开了一层无形的结界,喻烟雪独自生活其中,与外界隔绝。
半夜林思齐照旧从噩梦中惊醒,她抬手搭冷汗淋漓的额头,困顿地半睁着眼看遮光帘不安分地挠着床沿,伴随着阳台门开合的“吱呀”作响。
太冷了,林思齐不想下去关门,只好静静忍受拖长了调子的“吱——呀——吱——呀——”
一阵疾风吹过,门响亮地合上,过了一会还是响。
林思齐忍不住掀开帘子,阳台门继续响着,外面站着一个人,身影纤瘦,长发如招魂幡一般在风中飞舞。
她背对林思齐,缓慢地举起一只手,顿了几秒,放下举起另一只,断断续续不自然地做出几个舞蹈姿势,像被控制一样,动作僵硬且不自然。
喻烟雪如一个大型木偶,被无形的丝线穿过各个关节,在表演者的引导下,跳出一段他心里排练好的舞蹈。
月下起舞,多浪漫。艺术家才有的情怀。
“阿嚏!”一阵风吹过,脊背一寒,林思齐不禁打了个喷嚏。
阳台上的舞蹈戛然而止,喻烟雪慢慢转身,长发飘飘摇摇。
她站定,正对风口,长发如黑色的招魂幡四下飘摇,往她身后扬起,露出她的整张脸——惨白的骷髅在月光下发出奇异的银光,两个黑魆魆洞深不可测,和林思齐对视的瞬间,骷髅咧开两排牙,笑了。
林思齐攥着帘子抑制不住地发抖,手一松,帘子自然地合上。
黑暗中,她什么动作也不敢有,躺下或者干脆地坐起都无法。
一阵窸窸窣窣后,空间归于静谧。
直到脖子酸痛,肩膀在防护栏上硌地生疼,林思齐才扶着脖子躺下。
因为晚上的插曲,林思齐早上格外好睡,理所当然成了起得最晚的。
云岚已经翻出上课要带的书,啃着苹果催促林思齐:“你快着点,晚了坐后面听不清。”
“没让许大师占位置吗?”林思齐顺口问。
“大姐,这是昨儿个的事儿。您醒醒。”
林思齐回想了一下,的确是昨天的事。挽上袖子准备洗漱,喻烟雪正弯腰洗脸,林思齐忡怔地看她背影,思绪又飘回昨晚。
喻烟雪抬起盆倒水,“嚯啦”的水声吓得林思齐不由倒退一步。
喻烟雪神色如常地转身,那张脸与平时无异。
林思齐愣了愣,看她一眼,挤牙膏,刷牙。
去教室的路上,林思齐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问云岚:“你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啊。就是半夜有点冷。”
林思齐没再说话,穿过林间的甬道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我听见吗?”
云岚晃到另一边扔苹果核,耳朵却灵得很:“听见啥?”
“阳台门没关紧一直响,而且我看见……”
“嗯哼?”
林思齐快速补充道:“我半夜看见喻烟雪在阳台上跳舞,也不能说是跳舞吧,就是很僵硬的伸腿举手做了几个动作,重点是她后面转过来,她的脸是一个骷髅!”
云岚嘴张成“O形”,而后放声笑道:“做梦呢吧你!虽然我看不惯她,也没把她想成鬼啊。你太逗啦,哈哈哈哈。”
林思齐被她笑得很尴尬,目光转向一边随口说道:“可能吧。”
云岚还说了些什么,林思齐没听进去。
“哎呦我去!今天全校停课!”云岚叫着原地蹦起来。
林思齐将信将疑,拿出手机登入论坛,只见置顶帖加粗写着“今日因突发事故,全校停课一天!!!”
周围很快一片“我擦”声,纷纷感叹惊喜来得太快像龙卷风。辅导员也在班级群里发通知,不过更加保守,没有写明是全天停课,而是请同学们留在宿舍等待上课通知,尽量不要外出。
大家都选择性无视后半句,补觉的、吃早饭的、打球的……该干嘛干嘛,四散离开。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图书馆有人跳楼了!”,紧接着,像是佐证一样,警笛声由远而近长啸起来。
已经散开的人群,不论之前打算干什么,马上一窝蜂往图书馆跑。脚力好的人,早就到了警戒线跟前,还趁机跟学校保安套了几句话。
林思齐属于体能差生,眼看云岚一溜烟窜到最前面,她跑了几步就喘得胸口疼,停下歇气。
教学楼和图书馆之间有一小片不很浓密的树林,从林子穿过去,路程近些,但里面的甬道还没修好,所以一般都从外围的大路上走,今天情况特殊,大家顾不上鞋子的感受,全钻进了树林。
林思齐落后了挺远一段路,不得不加快脚步走进树林。
经过一棵樱树时,一只手倏地从树后伸出来,把她拽过去。
冰凉的手掌用力捂住林思齐的口鼻,让她的叫喊哽在喉咙,只听得到含混的支吾。
很快林思齐不敢叫了,隔着不厚的针织开衫,她感到一把利器抵在她后腰,凭轮廓已经可以想象出它有多锋利。
禁锢她的手掌力道不减,身后的人靠近她耳朵,用刻意压低但刚好让她听清的声音说:“下午没有课吧。”陈述句的语调。
“晚上六点,到这个地方来找我。”
林思齐的手里塞进一张便利贴,她感到那人的气息远了些,悬着的心慢慢下降时,那人忽然贴近说道:“一个人过来,别的不用我提醒吧?”
林思齐脑子一片空白,氤氲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一个劲地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身后的人轻笑一声,说:“林思齐,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就让你活着回去。”
话音落下,他放开林思齐,熟练地收好匕首,一只手按在她头顶轻拍两下,远看像极了长辈对后生的叮嘱,但他语气冰冷:“不要回头,走。”
林思齐如蒙大赦,撒腿狂奔。总觉得再晚一秒,大概那手指会骤然发力,锋利的指甲没入发间,离开时带出五个洞,血像喷泉一样浇灌这片树林。
林思齐赶到时,图书馆前炸开了锅一样,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绝于耳。
维持秩序的保安和警察声嘶力竭地喊:“都退后!退后!不要妨碍警察办案!”
连哄带骗,连吓带骂:“都是新时代的大学生了,有什么好凑热闹的。赶紧回去!”“我看谁挤得欢,请他去局里喝茶!”“别挤了啊!再挤上电棍!”
林思齐仰起头,楼顶的姑娘很渺小,但是言辞激烈,不断挥舞手臂,阻止警察近身。
在底楼,林思齐当然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从旁人的交流中,她能把故事拼凑个七八。
一个重复上演的俗套故事:大四的姑娘遇人不淑,被渣男抛弃,加上失去孩子,抑郁成疾,实在受不了,想求个解脱。
风很大,姑娘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身后的警察正与她交涉。她情绪激动,手臂在半空飞舞,警察伸直手臂安抚她,并很刻意地推后一点,示意她也往里走一步。
犹豫了很久,姑娘试探着挪了小半步,警察再接再厉,哄她再继续往里走。
姑娘戒备起来,突然向后退地更远。
这时有人喊她名字,是哭哑了嗓子用扩音器喊她的母亲。就是一瞬间的愣神,给了警察绝好的机会,电光火石间,她就被抱下了平台,直接被救护车拉走。
看到这里,人群有散开的趋势,保安赶人赶得更急,更理直气壮:“人都救走了还看什么看?走走走!”
推搡间,人声算不上鼎沸但也得扯着嗓子交流,就在这个时候,“砰——!!!”重物坠地的声音猛然在人群中炸开,刺进每个人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