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童言无忌 ...
-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仙人掌姑娘道:“姑娘你啊,很适合岚期那样的人呢。”
毕竟恶鬼也怕钟馗啊。
仙人掌愈发欢喜,笑得树枝乱颤,却见她忽然起身向门口跑去,状极激动。我也看过去,啊,是我未婚夫来了。
“当家的——”
好一声狮子吼,与昨夜惊雷不遑多让!
岚期错愕,闪身躲开了仙人掌的热情拥抱,淡淡道:“公子认错人了。”
仙人掌捂嘴笑:“啧,当家的就喜欢逗奴家——奴家是女儿身呐!”
岚期一怔,而后道:“抱歉——在下已经订婚了。”
“订婚?!”仙人掌尖叫道:“什么时候和谁在哪儿因为什么订婚的?”
佩服啊佩服,四个问题能用一句话表达出来,厉害厉害!
“昨夜在兰陵城与那边蒙面的姑娘因为她不肯做我的奴隶而订婚的。”
仙人掌咬着指头想了许久,问道:“你还缺奴隶吗?”
岚期摇摇头:“我有妻,就不需要奴隶了。”
所以他准备把媳妇儿当奴隶使唤,嗯,真好。
岚期径直走过来,坐在我身边:“阿鬼,让你打听的事儿,你可都打听了?”
咦,楚秋这个名字别说在醉月阁了,就是在兰陵城也是个禁忌!之前他和楚秋的故事也是映弦用了摄魂引才从一个老人嘴里套出来了;现在岚期要我在醉月阁打听楚秋和他二十七个学生,和竹篮子打水也没区别了。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自己问吧,我一宿没睡,懒得问。”
“啊,是了,是为夫不对,该让你好好休息的。”
“为夫”二字一出口,哗啦啦一片碎裂的声音。我环顾四周,一群女人尽数捂着心口,一脸生无可恋——原来碎裂的是她们的心啊。
而祸水恍若未闻,依旧问道:“听闻兰陵城半个月之前来了一个神仙,是吗?”
牡丹姑娘想了想,红着脸答道:“嗯,那个公子年纪轻轻就白了发,果真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呢。”
岚期微微一笑:“果然,据我所知,那位白发公子确实是修道之人,并且在兰陵城布下了一个阵。”
阵?什么阵?子虚没说啊。
牡丹问出了同样的问题,岚期悠悠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这话放在城郭上,也是没错的。”
说到这儿,我才懂了岚期打的算盘:借子虚之身份,妖言惑众。
“妖孽?什么妖——啊,公子是说,昨天夜里的那声惊雷?!”
岚期点点头:“我夜观天象,发现那惊雷一共闪了三次,每一次都有九条分支。”
妙啊,闪了三次电,响了一声雷——他是欺负谁没常识呢?
“三九——二十五,”桃花姑娘捂嘴惊叫:“二十五,这是否也有什么寓意吗?”
岚期&我:“……”
“哎呀,不知道憋瞎哔哔!”仙人掌很嫌弃地瞪了一眼桃花,又道:“三九二十七啊!兰陵的妖孽肯定和这个二十七有关系!”
岚期点点头,又对我道:“阿鬼,你不是说你昨天晚上看见了二十七个孩子嬉笑吗?”
我怎么就只记得昨天被一个祸水胁迫成了人家的未婚妻?
他话音刚落,牡丹和桃花齐齐变了脸色,唯独仙人掌还一点痴迷地看着岚期。看来醉月阁果然知道易迟说的“二十七子不得安”的缘由。
我轻咳一下,道:“对,那二十七个孩子本来是在学堂念书,但不知为什么,又手拉手围在一个坟茔边唱着小曲儿,然而坟茔莫名其妙就着火了,那场景,可真是恐怖至极!”
牡丹声音都变了:“你确定……围着坟茔的是二十七个孩子,不是二十六个?”
她在意的是二十六和二十七,是否意味着当年有二十六个孩子遭遇了不测?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二十六个孩子都是白衣,但是唯独一个孩子,他穿的是红衣。”
呵,红衣多为恶鬼,老娘就不信吓不死你们!
桃花小脸煞白,半晌才道:“那些孩子唱的……是什么曲子?”
“不知道,只记得其中一句戏词:此去北海万万里,愿遗双鲤堪堪忆。”
《双鲤辞》,当年易迟最拿手的戏,一曲名动兰陵。
仙人掌一拍手:“哎呀,桃花姐姐你还说没人会唱《双鲤辞》,这不是孩子都有会唱吗?”
桃花阴着脸冷声道:“你闭嘴!”
岚期呷了一口茶,凝望着桃花和牡丹,一字一句道:“已经二十六个孩子了啊……”
他话音刚落,桃花与牡丹姑娘齐齐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我被吓了一跳,赶忙去扶她们起来,却被岚期拦住了。
“公子,公子!救救我们吧!”
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模样,我才懂得墨寒烟心机之深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当年那二十七个孩子之后唯一的幸存者;易迟要杀死这二十七个孩子,墨寒烟便制成恐慌,让全城的人以为自己要遭殃。而易迟作为伶人,与醉月阁有着莫大关系;在加上醉月阁鱼龙混杂,借助那些歌女的口,或许能让这个谣言传播地更真实。
岚期言简意赅:“告诉我,那二十六个孩子对楚秋和易迟做了什么。”
孩子是一张白纸,有人用心给孩子画上了世界上最温柔最美好的爱与暖,有人用心给孩子刻上了世界上最尖刻最冷酷的恨与寒。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就听大人的话,仔细封好他们的信笺,再送给他人。
楚秋喜欢孩子们,孩子们也喜欢楚秋夫子。阳春三月,孩子们摘一支桃花,折一支李花,笑嘻嘻送给楚秋:
“夫子,送你花~”
楚秋笑着接过花,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
大人们也尊敬这位年轻的夫子,初一十五,总要带着最新鲜的果蔬去看望一下楚秋夫子。夫子笑着接待了孩子的父母,收下了礼物;但是到不了第二天,那些礼物又被孩子们带回了家。
一切都是那么其乐融融,如果没出现那个人。
易迟是个伶人,除了戏词之外也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希望那个逃难到醉月阁的小琴师能继续读书。小琴师是个贵公子,本来就读过书,如果半途而废,太可惜了。
易迟好说歹说才说服墨寒烟继续去念书。易迟扯着少年的袖子去见楚秋夫子,只是一眼,一眼成劫。
之前说了,易迟没读过什么书,觉得喜欢,心里愉悦,便这样做了。
易迟说:楚秋夫子啊,我瞧你着满腹经纶的,怎的没中举呢?莫不是那考官瞧着你生得模样好,要你从了他?
易迟说:楚秋夫子啊,我大抵是知道你没有中举的原因了。人说成家立业,必要先成家,后立业。你尚未成家,却是不妥。
易迟说:楚秋夫子啊,你模样好,大抵也是要找个美人做娘子的。人都说红颜祸水,你该与一个男子结为连理。
楚秋说:滚。
易迟是个善良的人,就是嘴贱。
大抵光阴太汹涌,终是将惊心动魄的戏词化作了老生常谈。
易迟说:楚秋夫子啊,我今天听小寒烟说了一句话,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是不得善终的意思。
楚秋问:什么话?
易迟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大抵说的就是我对你了。
楚秋摇摇头:他说的不对。
易迟不解:这不是你说的吗?
楚秋莞尔一笑:你和我会有结局。
楚秋不愧是读书人,他和易迟果然有结局。楚秋只是个读书人,没算到这结局会这么残忍。
墙内的身影越来越少,墙外的碎语越来越多。
童儿问楚秋:“夫子啊,你说过一阴一阳谓之道,而今你与一个男人在一起,不就成无道了吗?”
楚秋安慰自己:举一隅能以三隅反,也不是那么糟。
他说:“并非无道,只是为师的道义,较之他人更加独特罢了。”
大多数人会混淆与众不同与离经叛道。身为一个读书人,与伶人厮混已是不齿;而楚秋你作为师长,不以身作则,反而自甘堕落,说礼义廉耻的时候,不觉羞愧吗?!
于是各种流言就出来了:说易迟本就是妖邪,魅惑了楚秋夫子;说楚秋因为品行不端,所以落榜;说易迟与楚秋同为妖魔,联手要吃掉小孩的心……
孩子们大抵是觉得父母说的不对,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话,那就同意好了。孩子们困惑被解决了,就觉得愤怒:自己被一个骗子教化了!
骗子是谁?骗子是拿过他们桃李的人。
大人明知谣言,要说谣言;孩子不知谣言,更传谣言。
二十七个孩子,除却墨寒烟之外,一同策划了一场声势浩大但又虚无缥缈的谋杀。
说策划,却又把这些孩子看得太邪恶了,毕竟他们还小,什么也不懂。
楚秋是喜欢孩子的,当然不会怪罪他们;也不能怪易迟,淹死的人也怪不了水。
那就怪自己好了。
那场大火真是吓着孩子们了,这下他们全想起了楚秋夫子的好。嚎啕中,谣言瞬间又变成了缅怀。大人们不忍看孩子这般难过,总要给他们找个发泄途径的。
二十六个小孩,二十六个不懂阴谋诡计的小孩,一同为了给夫子报仇,一同策划了一个精密的阴谋。
毒药,哑药,二十六道深可见骨的刀疤。
孩子们手拉手,将奄奄一息的罪人包围在一个圈子里,恸哭:夫子,安息!
孩子是无辜的,应该好好成长。大人们如是想着,楚秋和易迟终于成了两个禁忌,谁要是说出口,必遭众多人的群起而攻之:“为了孩子!”。
可是孩子也是会长大的啊。
过了十五岁,二十六个孩子,纷纷暴毙横死。
请官家来看,官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意外。
心照不宣中,那个名字没有说出口,却像野草一样扎根在兰陵人的心里——易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