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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化爱为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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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鬼,阿鬼——”
一声声,深沉绵长,如同来自亘古在歌谣。
是月盏的声音,那么柔软。我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的语气,深情且诡异。
“阿鬼,我也曾是曦族高高在上的十皇子啊,我名曦琅,是腾跃羲和的龙啊……”
他就那样淡淡叙说着,仿佛国破家亡都是他人的故事。
“阿鬼,你要帮我。”
明知道我听到有可能都是虚幻,但是我还开口应他了,因为他是月盏,是我的河伯。
“怎么——”
我话音未落,门轰然碎裂,淡淡的夜光将一个瘦削的影子勾勒出来——映弦。
我赶忙向她跑去,未走两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挡住,弹飞到案几上,几盏明灯随之漂浮在我身边。坚硬的桌角硌在我的肋骨上,撕心裂肺的痛。我下意识翻身,仰头一看,顿时浑身冷汗都下来了!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睁着血红的双眼,在苍白的明灯中一点又一点的往下移。
那些脸看见我发觉了他们,顿时嘶吼尖叫着,速度更快地向下压了下来。我顾不得肋骨的剧痛,赶紧爬起来就往出跑。
我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那些脸下降的速度更快。我直起身子还没走三两步,就不得不低下腰;在离门槛两尺左右的地方,我必须得趴下来!
呼——呼——
那些脸的呼吸在我头顶之上响起,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映弦,映弦,救救我!”
我已经无法抬头了,只能求助于映弦,然而我甚至不能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映弦。
“阿鬼,别怕,”映弦的声音时远时近:“那些只是假面。”
假面……怎么会有这么多假面?
二月衰草离离心凄凄,三九稚子坟茔痴笑作戏——作何戏?
婉转的戏腔,让人听了之后却是绝望至极。二月草,兰;坟茔,陵;三九稚子,楚秋的二十七个学生。
就听得那戏腔继续唱道:
我是戏中美娇娥,笙歌乍破献婀娜,艳骨风尘醉墨客,不知陌上桑几何?
十八见得如玉者,一身肝胆为卿舍;不解路途多沉疴,恍惚、恍惚、恍惚——
歌声陡然变得急促凄厉,听着就能感受到灭顶的怨气。
恍惚我本为男儿!哈哈哈……我本为男儿,我本为男儿!!
公子玉骨今何在?化灰化泥化天外,死生不复见!
阴阳天定竟无奈,恶鬼行世我当埋,魂魄散甘愿!
一愿舍容颜,二十七子不得安!
二愿舍命歼,醉月醉血醉杀艳!
三愿舍魂元,傀颜祭魔兰陵——
傀颜魔最后一个字陡然消失,一瞬间,我头顶上的压力与阴冷的喘气都消失不见了。
“跳梁小丑,也敢在昆仑古魔面前放肆!”
我赶忙爬起来向映弦跑去,不得不说映弦美人刚才那声嗤笑真的帅到我了!原来映弦美人还不是普通的魔族,是昆仑古魔啊!那可比一般的魔族高级多了!
我伸手碰到她的肩,入手一片濡湿。
映弦忽然转过身直直盯着我,绝美的脸苍白宛若透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模样!
“你……”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借着明灯微弱的光,我清晰地看见我的手上全是血,是映弦的血。
“阿鬼,跟我回昆仑。”
昆仑……昆仑虚,那是——
我脑子忽然就炸开了,明明听见映弦在说话,看着她的时候又觉得她根本不会说话。昆仑,昆仑……
小小的孩子笑靥如花:青楸,青楸……我叫映弦啊!
小小的孩子泪眼婆娑:我就是想成为巫咸,我就是没天赋啊!青楸啊,大抵我努力至死,也做不了巫咸。
青春正好的姑娘皱起好看的眉:我觉得你要被人勾搭走,再也不回昆仑了。
芳华清美的姑娘冷笑一声:四年了,还知道回昆仑?
……
昆仑……昆仑,好像是我的……家?
蓦地,我听见一句话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的喉舌钻出来。
我说:“昆仑能给我什么啊?”
于是映弦又笑了,鲜血顺着她的唇角留下来,滴滴成珠。
一声响遏流云的清啸划破夜色,瞬间羊角之风扶摇而上,吹得她衣袂翻飞,像极了开在风中的一朵墨色莲花。
“别哭,我还在啊。”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话音刚落,就见一团肉眼可见的雾气包裹住了她。我大惊,赶忙去伸手拉住她,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苍穹猛然一个霹雳,照得整座兰陵城苍白至极!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映弦已经失去了踪影。
“映弦!映弦!!你在哪儿?!”
我扯着嗓子大喊,四周却一片死寂,仿佛在一瞬间,兰陵就变成了一片死城。
“阿鬼。”
“月盏!”
我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岚期站在我身后,神色兀自如冰雪般凉薄。
他沉默良久,才道:“我不是。”
雪白的广袖一挥,天光乍破,夜色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清风里依稀能听见醉月阁传来的笙歌。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映弦受了伤,不见了。”
岚期轻声道:“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别担心,她回昆仑了。”
听他语气淡然,我不免也放下了心,又道:“你没有受伤吧?你方才去哪儿了?”
岚期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方才我未能及时出现在你身边,抱歉。”
我坦然摇摇头:“上神无须向阿鬼说抱歉,毕竟你也没有义务要救我。”
账算这东西,我心里向来清楚:岚期只不过是对青楸有愧,只不过是把我当做的青楸,而我本来就没资格享用他对别人的愧怍。
“方才……”他顿了顿,又道:“你也不曾想起过我。”
他又用了陈述句,这下我连撒谎都很难说了。
“上神啊,你和映弦总把我当成青楸……我刚才一那么一瞬间,脑子里莫名其妙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映弦,但唯独对你,什么映象都没有。”我慢慢道:“我就是阿鬼,从来没想成为青楸,而你却总是想让我成为青楸,很自私呢。”
我想回从极渊,继续做我的水鬼,继续受我的冰刑。
岚期闻言,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原来,这么恨啊……”
他总是以为青楸有多恨他,却极少想过青楸有多爱他。或许在某个瞬间,他对青楸早已不是爱,而是恐惧,恐惧她的恨,恐惧自己的愧。
“岚期上神啊,”我摇摇手:“我要走了,回从极渊,后会无期啦!”
离开从极渊是为月盏,回到从极渊是为我自己,这样,很好。
我看向西北方,那儿有一座仙山,名为昆仑,或许我回从极渊的时候,会路过那里。
西北昆仑,东南姑射。自此,山长水阔,再无逢期。
“别走。”
第一次,岚期对我说话时语气冷冽如寒冰。倏然之间,铺天盖地的杀意就完全将我包裹起来。那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岚期想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