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期的水鬼》丧家之狗

28、傀儡之灵

　　我按捺住心头恐惧，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人，穿着和墨寒烟一样的衣服，但是脸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张脸妩媚阴柔，尤其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勾魂摄魄；一瞬间，我几乎觉得面前人是一个女子。
　　一声惊雷忽然在我脑子里炸开：所谓的傀梦之毒，难道就是被幻化成别人的容颜，被别人操纵心智吗？
　　眼前的人确实是墨寒烟，但是已经是傀梦之毒发作的墨寒烟了。
　　“易、易迟？”我颤声道。
　　对方点点头，微笑道：“你的声音很好听。”
　　易迟的声音……十年前，易迟的嗓子毁了。
　　傀颜之毒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可是他的容貌怎么说？易迟已经毁容了，为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那么好看？
　　易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哑着嗓子道：“这是他希望看见的模样。”
　　他是谁？是墨寒烟还是楚秋？
　　“你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易迟神色一滞，而后很迷惑地看着我，半晌才模糊不清地问我：“我应该……死吗？”
　　他不该死，楚秋也不该死，整座兰陵城的人，都不应该死。十年前如是，十年后更是如此！
　　我永远也想象不到，楚秋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时候，易迟的悲喜；我更无法揣测楚秋对易迟，到底是爱还是恨，抑或是无可奈何。然而这一场罪孽的种子确乎是种下了，蛰伏十年，十年后，总该有个了结。
　　傀颜魔……护城河的异常，应该就是易迟复仇的第一步了。
　　“不，你不该死，”我勉强镇静道：“活着很好，死了就什么也没了。”
　　“我一直觉得活着也没什么好，只是——”
　　易迟抬起头，以手覆面，嘶哑道：“只是他喜欢活着，我也就活着了。”
　　无谓生死的人苟活人世间，热爱万物的人却化为一抔灰土……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经历过他那样的黑夜，我又怎么配让他正视阳光？
　　易迟只是静静凝望着我，妖冶的眉眼看不出一丝情绪。我忽然想起了岚期，他神色大多淡漠，却不会像易迟这样阴冷不见生息。我现在才算明白，堕入魔道并非丧失理智歇斯底里，而是被内心的绝望淹没，在死寂中沦丧。
　　易迟道：“你是傀儡。”
　　我错愕：傀儡？我是谁的傀儡？
　　一怔血色光芒闪现，易迟就闪到我身边，扼制住我的咽喉。我只觉脖子上一凉，而后就感觉到了血的温热。
　　易迟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妖魅至极的微笑：“皆为傀儡，呵……”
　　我紧紧捂着脖子，任凭寒意一点点浸透骨髓。易迟的影子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在街巷中。
　　我大脑一片空白，放下手的时候才发现，手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仿佛我从来没有受过伤。
　　傀儡。
　　当易迟说我是傀儡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青楸。我，阿鬼，正在被成为青楸。我不是傀儡，但是有人想要我成为一个死人的傀儡。
　　清浅阳光避开了这个偏僻的角落，落在了街道上。我伸出手，盛了半捧阳光。
　　头一回将自己的手掌看得这么清楚：因为常年的酷寒而呈现出的青白色，碎裂扭曲的掌纹，还有那……杂乱无章的伤痕。
　　为什么我身上会有那么多伤疤？
　　阿鬼，你真的是水鬼么？
　　我不是水鬼，难道你是？
　　可是就我所知，水鬼纵然不得善终，也不会如你这般浑身都是疤痕啊——你大抵是被凌迟而死，然后扔进河里的吧。
　　凌迟？什么叫凌迟啊？
　　凌迟，就是千刀万剐。
　　千刀万剐……
　　做了水鬼，前世的记忆丢得一干二净。三百年前，我还记得睁眼的那一瞬。那一瞬，无牵无挂，无欲无求，无喜无悲。
　　从未想过前世之事，以前总以为是云散云聚的洒脱，可是现在看来，这种自以为的洒脱，似乎也带着逃避的意味了。
　　“阿鬼。”
　　清泠如三月春雨的声音打破寂静，岚期站在阳光之下，对我伸出手。那双如白玉一般的手，好看至极。
　　“上神——”
　　“怎么”
　　我笑了笑，道：“你这双手，应该很会操控傀儡吧？”
　　“阿鬼，你怎么了？”他一把牵过我的手，道：“有人伤了你？”
　　我挣脱他的手，坦然道：“方才我见到了易迟，那个傀颜魔……他说，我是傀儡。”
　　岚期一怔，却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又说道：“上神啊，这一世阿鬼活得很不容易，所以，别把我当成你的傀儡，好么？”
　　他垂下眼睫，神色兀自淡漠如冰雪，良久才轻声道：“此生万万事，唯你，不欺不骗。”
　　他说不会骗我，没说不会瞒着我。
　　对了，我此行的目的，不就是看看月盏是否安好么？而今他已然无恙，我应该回到从极渊了。
　　醉月阁——
　　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美人和猫的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映弦抱着十六，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墨寒烟果真有问题。”
　　“有问题么？他不过是中了傀颜魔，被操控罢了，还能有什么问题？”
　　映弦嗤笑一声，问出了一个千古难题：“傀颜魔为什么没找别人，单单就找了他？”
　　“呃……”
　　楚秋在十年前死了，易迟在十年前失踪了，而墨寒烟是十三年前来到兰陵城的，这就说明墨寒烟起码与易迟相处了三年。当年易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城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而同在醉月阁的墨寒烟，应该知道的更清楚吧。
　　我现在忽然就明白为什么映弦和墨寒烟第一次见面，就要他说实话了。这个墨寒烟，恐怕知道内幕。
　　山崩地裂，也无非是因为一个个小石头滚动了。那么，让第一课小石头滚动的人是谁呢？
　　映弦敲敲我的脑袋：“想什么呢？”
　　“映弦啊，”我问她道：“两个男人在一起，真的有那么难以接受吗？还是说这世上，有些感情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所以没有善终？”
　　咪呜——
　　十六懒洋洋哼一声，映弦摸了摸它的脑袋，道：“你听，十六在回答你。”
　　煤球张开圆月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而后又咪呜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嗫嚅半晌，还是问道：“青楸是仙还是妖啊？她与岚期在一起，怎的就没有善终呢？”
　　映弦撸猫的动作一僵，而后就盯着我。我被她盯得发毛，赶紧道：“你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她是灵。”
　　“啊？”
　　“万物皆有灵，但是绝大多数的灵都是后天化生出来的。青楸是先天之灵，所谓先天之灵，就是一团成精的气。”
　　嗯，听起来还挺厉害。世间所有妖精，要么就是天生妖根，要么就是由花鸟虫兽修炼出来的，而这个青楸却是由一团气直接成精了。
　　“那她一定很厉害了！”
　　映弦轻笑一声，而后道：“大概是很厉害的，别人捅她一刀，她很快就能痊愈……她很厉害，就是魂魄太脆弱了。寻常人身死，尚能转生轮回；她死了，却是连魂魄也没留下。”
　　我听了微微放心：映弦已经承认了青楸死了，连魂魄都没有留下，那就说明她已经接受青楸死亡的事实了。
　　“阿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她认真道：“我还是很想念青楸，但是我也可以与阿鬼你重新开始。”
　　妈耶，被撩到了……
　　我摸了摸发热的脸，琅然一笑：“死鬼，就喜欢逗人家开心~”
　　咪呜——
　　“十六，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