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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活着,记着,去悔,去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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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青楸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来报复她的爱人。这场戏,映弦听着青楸口口声声说如何爱,却眼睁睁看着她履行自己的恨意。
映弦拼命睁大眼睛,想去找到那个熟悉的影子,可是漫天冰雪中除了白,就是刺眼的红色。她木然良久,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
她的青楸魂飞魄散了。
自此,世间诸般风月,不会再记得青楸。自此,堪忍万里良辰,究竟与青楸再无瓜葛。
人死灯灭,反而平静。映弦身上的禁锢也没有了,她站起身向岚期走去,一步一步,血印成花。
岚期的眉眼化成了冰雪。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怔怔看着面前的空白,不知再想些什么。
映弦看了看手里的剑;那个歪头的动作与青楸同出一辙。
新娘挡在岚期前面,好看的黛眉微微皱起:“魔族的人?你要做——”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寒光就瞬间划过了在场每个人的视野。
血顺着新娘雪白的脸滑落——她的眼珠已经消失了,血肉模糊的眼眶看起来既恐怖又恶心。
新娘怔愣在当场。
映弦开口:“雨临啊,哪一天天界要是被灭族了,就是因为你对我说话了——你的声音让我恶心。”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姑射山,看客无不骇然。而后刀剑出鞘之声淹没了尖叫——看客不过是天界的暗卫罢了。
雨临脸色狰狞,声色碎裂,嘶吼道:“碎尸万段!将她碎尸万段!!”
上仙丹后一脸肃杀,将雨临带回天界,留下一句话:“格杀勿论。”
映弦心里平静得发空,此刻她眼里只剩下岚期一个人了。
走到他跟前,映弦神色淡漠,手中剑在离他心脏一寸的地方穿透。
映弦眯了眯眼,还是没能发现血和喜服的颜色有什么明显区别。
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岚期,你怎么不笑呢?”
岚期终于有了动作,他低下头,看着血滴滴答答,将虚软的雪地砸出一个个小坑。
岚期没笑,她却笑了:“她死了,魂飞魄散,你高兴么?”
抽出剑,大片血花飞溅而出。
映弦一字一句道:“你该高兴的——你开心的时候,她就会开心了。”
岚期终于抬起头,明亮的眸混沌如化不开的浓墨。
苍白没有血色的薄唇微微颤抖,半晌吐出两个模糊不清的字:“青楸……”
映弦微笑着说:“没有青楸了。”
岚期冰雪一样的眉眼流露出如孩童一般困惑的神色,仿佛只是单纯地思考他心爱的人去了哪儿。
于是他就这样问了:“那她,去哪儿了?”
是啊,没有了,那她去哪儿了?
映弦皱眉,努力地让自己想起方才发生的事。她沉吟许久,而后恍然大悟:“她死了啊,魂飞魄散。”
“死了啊……”岚期低声重复着她的话:“魂飞魄散。”
岚期呢喃:“魂飞魄散,魂飞魄散……为什么会魂飞魄散呢?应是伤心极了罢。那她为何这么伤心呢?因为,因为——”
一瞬间,万里冰雪摧枯拉朽一般席卷了整个姑射山,如山一般厚重的墨云电光石火之间就被撕裂成碎片!雪下得愈发激烈,仿佛要埋葬整座姑射山。
透骨的寒意穿透在场所有人的四肢百骸,强烈的窒息感让在场众仙无不肝胆俱裂:若是寒气侵体,这半身修为怕是要化成齑粉!
岚期的长发散落,在风中飘扬如沁入水中的墨。
他说:“因为她最爱的人舍弃了她,娶了别人啊。”
蓦地,岚期双膝一曲,跪在了映弦面前。
映弦又看见了血泪。那样伤心的泪,含着血,含着恨。
岚期恳求她:“求你,让我去陪她。”
北风呼啸,天地悲鸣,黯然销魂。数百名上仙天兵的魂魄还来不及呼号一声就溺毙于强大的神力中。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想起千年前下山之后遇到的春天,想起历劫之时重逢的喜悦,也想起了舍弃她时的决绝……
想起了,失去了。
映弦摇摇头:“你哪儿能去陪她呢?她怕是再也不愿意见到你了——活着罢,哪日你觉得偿还了她,再忘一次,她也不会恨你。”
青楸给予岚期最残忍的罚,就是让他铭记。
而相比岚期对自己的恨,映弦更恨青楸,恨她舍下自己,更恨她为了一个人燃烧自己的魂魄。三百年,映弦一直认为青楸的爱卑微且极端。
三百年,人皆知映弦为了昔日挚友涉足权势之争,甚至搭上性命去闯一遭九重天阙;却不知她心里有多恨这个把自己抛下的挚友。
三百年后,我知道了。
我艰难地撑着身子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来,这一朝记忆,百年痛楚,其实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罢了。只是痛的极了,连呼吸都觉得是折磨。
略微整理了一下,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信息就是青楸魂飞魄散了。我始终不明白,他们一个个明明都知道魂飞魄散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却又总是坚信我就是青楸。
这个青楸……也是一个狠人,能伤心到自己魂飞魄散的地步,难怪月盏说她只是一个灵体。还有,根据映弦的记忆,这个雨临公主应该是天界专门给岚期安排的,这就说明他们都想让这个情劫应在岚期身上。
嗯,假如单纯从雨临身上看,这个痴情美人喜欢岚期,于是利用私权企图在岚期上神成为凡人的时候和他来一段露水情缘,那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啊——是岚期屠戮了数百名天界之人,而且也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导致雨临公主失去了眼睛,照理说岚期回到了天界之后无论如何都没有好果子吃;可是回到天界的他却不顾天帝颜面,收拾了行囊直接回到了姑射山。
如此,这应该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情劫。至少天界针对的,不只是岚期一人。
映弦美人的脸兀自不见一丝笑意,却也少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诡秘。我又想起她强行给我的记忆;那时候的她清美得让人心醉,远不及现在的阴郁。
我叹口气:都是固执的人呵。
“叹什么气?”映弦幽幽道:“你都想起来了?”
我摇摇头,道:“没有。”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轻笑一声,别过脸再没有说话。
我忖度一瞬,还是认真说道:“但如果我真的是青楸的话,我想我应该对你说一声‘对不起’——是青楸太自私,忽略了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人。”
我话音刚落,映弦就睁大眼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而后美人本来就红红的眼角忽然又湿润了。她咬了咬唇,发出一声由衷的赞美:“蠢货。”
看她终于勉强有一副人模样了,我才小心翼翼开口:“那个……月盏他——”
“怎么?还没被利用够啊?”映弦从傲娇美人转换成毒舌老妇只需要一个眨眼时间:“呵,苟活了三百年已经很不容易了,别那么急着去送死。”
我:“……”
这个美人,说话怎么就那么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