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连短亭》二重豆蔻

4、嫁人

　　“然后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转手卖给了一家药店，多出来的钱我俩一人喝了一碗甜豆花……这么算下来，倒是我占了便宜。”
　　绮疏摇摇头，给自个倒了杯茶，慢慢地抿着，自嘲道：“到现在还是喜欢请我喝豆花，他也不想想，这么多年了，再好吃的豆花人都该吃腻了。”
　　静婉茫茫然地听着，云里雾里间忽然听见豆花二字，猛然间想起，包括哥哥在内的那一伙少年里头，有一个是出名的爱吃豆花。
　　“小疏姐说的是尚恒哥？”
　　“不是他还能有谁？”绮疏瞧她一眼，忽而笑道：“婉儿，陈年往事，你听得懂么？”
　　“谁说我听不懂？”静婉不服气，“小疏姐喜欢尚恒，想要嫁给他作新娘子，略略略。”
　　绮疏道：“你再淘气？”
　　说着作势要打。
　　静婉安静下来，条件反射似的地捂着额头。
　　“傻子，”绮疏怜悯地看她一眼，捏捏她的鼻尖，“嫁人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
　　“是哦，”静婉叹一口气，瞄一眼绮疏，犹豫再三道：“其实我心里也难受得很。”
　　“你身体不舒坦？”绮疏皱眉，拉过少女的手便要替她诊脉。
　　“不是，”少女抽回胳膊，犹豫半天，终于吞吞吐吐道：“其实我心里不想小疏姐嫁人。”
　　“嗯？”绮疏不解：“为什么？”
　　“就是，”静婉纠结得很，然而自己又讲不清楚：“小疏姐嫁人，我心里也欢喜，但是我又不希望你嫁人……”
　　说着便站起来，执着绮疏的手，认真道：“小疏姐，我们以后不要嫁人了，就这样子一起玩吧。”
　　绮疏抿了抿嘴唇，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然而少女的表情凝重，她勾了勾嘴角，轻声道：“好。”
　　——个屁咧！她妈的那关还没想好怎么过呢。
　　绮疏看着重新落座的少女，只觉得脑仁疼。
　　静婉被安抚了，此刻安静地坐着，拉过一碟玫瑰糖剥里头的松仁吃，正菜还未上来，绮疏的目光在周身转了一圈，落在刚才买的三本书上。
　　她抽出一本翻看了几页，忽而合上书递给静婉道：“这本你带回去给你哥。”
　　“什么？”静婉接过来，看见书皮上写着“八极拳拳谱”，纸质泛黄，书页内画的人形也粗糙，不由得替绮疏抱屈：“这书哪里值一两银子啊，那个奸商。”
　　“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绮疏正翻看着剩下的两本，闻言在少女头上摸了摸，“给他带回去，就说是我送给他的。”
　　“哦，”静婉恹恹地，显是兴致缺缺，“反正我现在带回去也是搁着，我哥这几天都不在家。”
　　“阿根去哪了？”绮疏道，“我昨天去阿恒家，他也不在。”
　　“不知道啊，”静婉捏着手里的糖渣，“留了个纸条说要出去几天，就不见影子了。”
　　“是么？”绮疏道，“四个人一起不见了？我晓得了。”
　　静婉乖乖“哦”了一声，低头剥松仁。
　　后面再无话，倒是绮疏，快结束的时候，叫跑堂的又多打了一份鱼片粥和两碗杏仁甜汤，一瓶新酿玫瑰露。
　　“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来找你，”绮疏一路送静婉到羊家宅子的门口，温言道：“你且乖些，好好上课。”
　　杏仁甜汤是拿来哄老头子的，玫瑰露留着自己喝，至于大碗的鱼片粥，绮疏拎着篮子，在自家药店打了个转，又出门了。
　　这回是朝着尚家老宅的方向。
　　傍晚的风轻轻软软地吹，绮疏在路上走着，忽听身后有人道：“绮疏。”
　　绮疏怔愣了下，回过头脸上已挂了笑：“邱三哥。”
　　邱三仍是一身差役打扮，手里拎着一挂腊肉，笑道：“你往哪里去？”
　　“你又要笑我，”绮疏道：“我去阿恒家看看，他昨儿没回来，我终究是不放心。”
　　“看得是紧了些，那臭小子也不是个省事的，”邱三笑着摇头，“要我说，白家现如今不比之前了，你倒是一直把那小子放在心尖上。”
　　“倒也不是要把他放在心尖上，我爹看重这个徒弟，”绮疏浅浅一笑，“我先替他照看着……不要总说我，邱三哥这是上集去了？”
　　“嗨，还不是我家路生，前几天就吵着要吃腊肉，”邱三摆手，露出一脸笑模样来，“昨儿巡查了一晚上，今中午才放衙，我想起镇上有集，赶了个尾巴，买了这点肉，回去让他娘用蒜苗炒了，省得那小子跟我叫唤。”
　　“半大小子都馋肉，”绮疏眯眼笑，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不过路生的身体也壮实，我之前路过武馆，他的拳打得倒是挺好的。”
　　“屁，私塾先生隔两天找我一回，说这小子翘了课去武馆学功夫，”邱三笑骂：“要不是他娘拦着，我非得揍死这小子。”
　　“各人显才不一样的，”绮疏安慰道：“他若是个练武的料，你便随他去，强逼着他学，总是不好。”
　　“他娘也这么说，”邱三叹口气，“我后来想想，也就是这么个理，懒得管他了。”
　　“兰娘最近怎么样了？”绮疏道：“我听爷爷说，她最近又怀上了，这是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她这几天还跟我说，嫌你不去看她，”邱三咧嘴笑，忽而一拍脑门：“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娘出门的时候要我去买只老母鸡，炖了好替兰儿补身子，我光想着买肉，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绮疏道：“你去集上再看看，说不定还有。”
　　邱三道：“我省得。”
　　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又忘了。梁大夫这几日有空么？我想请他明儿上门帮兰儿诊个平安脉。”
　　“爷爷倒是一直有空，店里的事也不打紧，”绮疏歪头想一想，道：“我今晚回去替你说一声。”
　　邱三应了，又多道了几声谢，赶着往集上走了。
　　两人这一番对谈，又费了些时候，绮疏看着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一路上再不停留，径直往尚家宅子去。
　　去的时候院里仍旧是空的，不但尚恒没有回来的迹象，连原本应该呆在里头的李绍元也不见踪影。
　　绮疏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等了一会，直到金乌西沉，天边布上了一层红霞，方才开门打算回去，这一下，与正要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的头仿佛撞上了一块石头。
　　绮疏捂着脑门蹲在地上，倒把进门的人吓了一跳。
　　李绍元低头看了绮疏一眼，皱眉道：“怎不躲着？”
　　一面伸手来捞绮疏，后者一抬手挡过了，道：“不必管我，饭在桌子上。”
　　李绍元挑眉，看一眼绮疏，手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一面踱过去打开桌上篮子，道：“你找着去锦州的法子了么？”
　　“这事一会再同你说，”绮疏背对着他，拴上门过来，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我么？”李绍元一怔，紧接着冲绮疏一笑：“出去走走。”
　　绮疏面无表情道：“官差在找你，你怎么敢出去，自投罗网么？”
　　“你担心我？”李绍元斜睨绮疏一眼，笑道。
　　“没有。”绮疏一噎，随即翻了个白眼：“你关心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把伤养好。”
　　李绍元道：“你希望我好？”
　　绮疏看了他一眼，诚实道：“你好了便回家去，送走你这尊佛爷，我就阿弥陀佛了。”
　　李绍元道：“你喜欢礼佛？”
　　“……”绮疏不说话。
　　李绍元又道：“你一般去哪里礼佛？我怎不知这附近的山上有庙宇？”
　　“这里的寺庙不在山上，”绮疏无奈，近乎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你管他寺庙如何，总之你后面几天就呆在这里，不要再出去了。”
　　李绍元正低头喝鱼片粥，有几绺头发落下来挡住了眼睛，他从碗里抬头，绮疏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不会叫人发现的。”
　　“那也不行。”绮疏斩钉截铁，一面扯了扯他身上明显短了一截的旧衣服：“你穿成这样，万一被人看到，又是一场麻烦。”
　　李绍元抬眸，正对上绮疏的眼神，道：“你是担心你的朋友么？”
　　绮疏道：“你这样晓得最好。”
　　李绍元低头喝粥，绮疏见这人许久不说话，正准备开口，忽听他道：“那封信我写好了，你什么时候帮我送过去？”
　　绮疏道：“有一个朋友的父亲去过锦州，我去问问他，尽量赶在十五之前到锦州。”
　　“如此，多谢。”李绍元道，“事成之后，对姑娘必有重谢。”
　　“不必了，”绮疏摇头，道：“信呢？给我罢。”
　　李绍元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绮疏：“劳烦白姑娘。”
　　又递给她一节绑着红线的玉管：“这是信物。”
　　绮疏接过，见那玉管只有拇指粗细，长约两三寸，兼之玉质温润，好奇道：“这是什么？”
　　“鸟笛。”
　　绮疏“哦”了一声。
　　只听李绍元道：“你到了太守府，去找一个叫张伯虔的人，然后把东西交给他。”
　　绮疏道：“张伯虔么？晓得了。”
　　又道：“我走了？”
　　一边拿着那鸟笛翻来覆去地看。
　　李绍元道：“你若是喜欢这玩意，我送你一个？”
　　绮疏道：“我爹之前给我做过一个，不过是竹子的。”
　　又冲李绍元莞尔一笑：“你这个笛子做得精巧，想来也是难得的爱物，我拿来看看心中已经满足了，不必割爱。”
　　李绍元抬眼瞥了一眼少女的神情，忽而地欲言又止。
　　绮疏将信件与鸟笛贴身收好，站起来一面收拾碗碟，一面道：“你想说什么？”
　　李绍元道：“我……”
　　绮疏看着手边的篮子，恍然大悟道：“我晓得了，明天我送饭来的时候，会记得替你多带些干粮，管保不叫你饿着。”
　　“多谢……只是”李绍元点头，又吞吞吐吐道：“姑娘手边可还有其他消遣的玩意？”
　　说着将目光移向别处：“杂书笔记也可以。”
　　绮疏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脑袋忽而地转过弯来。
　　“如此，”她打量了别扭的男人一眼，从篮子里的布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旧书递给那人：“你下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