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连短亭》二重豆蔻

3、剑谱

　　羊家女静婉。
　　女孩子不过十三四岁，脸颊还带着几分稚嫩，手足柔软，腰肢纤细，如同四月里盛开的夹竹桃，正是鲜艳的时候。
　　“你瞎说什么，今天的课上完了？”
　　“今天顾先生公休，我好容易央着我妈，让我过来找你玩，怎么一见面就说这个？”
　　少女嘟着嘴，转过身去背对着绮疏，一面扯着荷包上的穗子泄愤。
　　“我以为你忘了我呢，”绮疏摸摸少女的角髻，心情大好，脸上却故作严肃道：“你现在越发地没大没小了，又想我带你出去玩，怎么叫人的？”
　　“绮疏。”
　　少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又瞥了瞥绮疏的神色，讨好笑道：“小疏姐。”
　　绮疏仍旧绷着一张脸，回到房里去，少女愣了一下，急急地跟上来，拉着绮疏的手道：“你到底要怎样，我都叫你小疏姐了。”
　　绮疏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少女的脸红起来，嗔怪地瞪了绮疏一眼，转过身去：“我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绮疏笑起来，抬手捏了捏少女的包子脸，“不逗你了，想去哪玩，小疏姐今天罢工，陪你玩个痛快。”
　　“真的吗？”少女开心起来，快乐地抱着绮疏转了个圈，随即献宝似的道：“我都想好了，今儿初九集会，我们先去买扇子，然后去成衣铺，小疏姐要不要去书坊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话本？……啊，最后要去天香阁试试他们新出的玫瑰露……”
　　“你不是都想好了，”绮疏哭笑不得，“干嘛不找你哥陪着你去，非得跑这一趟专门来找我。”
　　“你好嘛，”少女搂着绮疏的一条胳膊，笑意盈盈的，“两个女孩子一块多好玩。”
　　“难道不是因为我请你吃零嘴？”绮疏皱着眉头，伸手在少女额头上弹了一指，“你是嫌他管得宽吧？”
　　“那个棒槌！”少女撇撇嘴，拽着绮疏的一条胳膊往外走，“你不要提他了，我们赶快走好不好，去晚了就没得挑了。”
　　绮疏道：“你先去花厅等着，我去同妈说一声。”
　　顿了顿，又道：“很快。”
　　少女笑得欢快，应了一声“好”，蹦蹦跳跳地走了。
　　绮疏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向箱里取了些碎银，又同妇人招呼了一声，便携着少女，两人向集上走去。
　　伍仕坊不大，然而集市是常有的，逢四小集，逢九一次大集，远近村镇的农户商贾都会过来，把整个街道挤得水泄不通。羊静婉小孩子心性，逢着便往热闹的地方挤，绮疏头大无比，拉着人到僻静地方恐吓敲打一番，少女方才收敛一些。
　　“你是个姑娘，明年就及笄了，好歹顾全下名声！”绮疏戳着少女的脑门，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以后还想不想嫁人了。”
　　“好嘛好嘛，”少女捂着脑袋，瘪嘴：“我不乱跑就是了。”
　　偷眼看看绮疏的脸色，又补上一句：“小疏姐，你刚才讲话的样子，好像我妈……”
　　“哦？”绮疏挑眉，随即笑道：“今儿的街还没开始逛，你这就想回去了？”
　　“啊，不是！”少女干笑着，拉着绮疏的手往前走：“我妈长得好看，小疏姐长得更好看，呵，呵呵。”
　　绮疏心里暗笑，脸上面无表情地被少女拉着走了一段，静婉作贼心虚，两人速战速决地买了扇子，往北街的成衣店走，绮疏忽道：“等等。”
　　“啊？”静婉抬头，见绮疏弯腰在一农户的摊前，手捻着一茎黄色的根须，又放在鼻子前嗅一嗅，道：“这三七怎么卖？”
　　“三钱一两，”摆摊的是个老农户，除了三七还卖些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姑娘眼光好，这田七是我从山上挖的，你若是要得多，还可以再便宜些。”
　　“这些我都要了，这里是一两的定金，劳烦老伯帮我送到南街的百杏林，就说是白姑娘让你送过去的，到那边会有人招待你。”
　　想一想，又道：“我原本应该同你一起去，只是我妹妹还在这里，就劳烦老伯跑一趟。”
　　“没有没有，”那农户摆手，满脸堆笑：“姑娘照顾我的生意，我该要谢谢姑娘才是。”
　　绮疏笑着一点头，拉过一旁等得百无聊赖的静婉，两人相携着向前走，静婉道：“我不明白。”
　　绮疏道：“你不明白什么？”
　　静婉道：“前几天爹爹理账，我明明听到他说，三七的收购价是二钱半一两，刚才那个人要三钱，你为什么不同他说价？”
　　绮疏笑而不答，过一会儿摸摸静婉的头，道：“你竟然开始关心你爹的生意了。”
　　又道：“寻常人做生意，行的是商贾之道，异域往来，低买高卖，求的是在商言商，我家是开药铺子的，干的却是治病救人的行当，半钱银子于我家，不过是买个零嘴的消遣，于刚才那老伯，关键时刻是可以救命的，我同他争做什么。”
　　静婉听得似懂非懂，道：“晓得了，我下次去同妈去买布料的时候，不同那个胖老板说价就是了。”
　　“那你就是个傻子，”绮疏顿下步子，在少女的脑门上敲下一记，“那个胖子黑心得很，你问他买东西，才应该狠狠地砍价才是。”
　　“啊？”少女一脸问号，“不懂。”
　　“不懂就对了。”绮疏点点少女的鼻尖，“你记得就好了。”
　　“好复杂，”少女撇嘴，“小疏姐说的跟爹爹说的不一样，我到底听谁的？”
　　“想那么多做什么，”绮疏拉着她，“太阳高起来了，我们去店里看衣服好不好？”
　　路上行人来往，两人手拉着手，行进得十分艰辛，所幸路旁有卖小玩意的摊子，绮疏带着静婉，琉璃玉石的镯子簪子买了一堆，还有一沓农村妇人绞的绣花样子。
　　“我妈挑的簪钗样子都老气，这个就很好看。”
　　静婉腕上套着千穗花缠枝镂空的仿银镯子，示意给绮疏看：“我买下来吧？”
　　“好，”绮疏拿银子，“买这么多回去，仔细收好了，省得一个不注意又被你妈扔了。”
　　“不怕，小疏姐，我偷偷告诉你，”静婉笑得眼睛眯起来，附耳对绮疏道：“我爹回来啦，我回去跟妈说，这些都是爹爹从锦州带回来给我的。”
　　绮疏一怔，反应过来已被静婉拉着到了一处书摊前面。
　　书摊上摆着一沓新出的话本，黄历，还有一些前人的诗词歌赋，绮疏对这些没兴趣，目光逡巡至两旁，突然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残卷。
　　她“咦”了一声，指着那本书道：“这本剑谱怎么卖？”
　　那摊主是个穿黑衣服的男子，然而左边胳膊的袖子却是空荡荡的，方才一直在坐着出神，这会被绮疏一唤，抬头茫然地瞥了一眼，道：“十两。”
　　绮疏没说话，倒是静婉惊呼一声，从正翻阅的话本抬起头来：“什么书这么贵？”
　　“是贵了，”绮疏抬手将剑谱翻了几页，“你这是残卷，几个招式都是没前没后的，教人怎么练。”
　　那人道：“姑娘觉得，这书还多少银子合适？”
　　绮疏眯眼笑，勾指敲敲封皮，道：“一两。”
　　男子的面皮抽了抽，道：“姑娘说价好厉害。”
　　绮疏不耐道：“一两能不能拿，我买着玩的，你要是不卖就算了。”
　　说着作势便要走。
　　“哎哎哎，”男子急忙招手，“一两太少，你加到四两，我卖给你。”
　　绮疏停下来盯着那人，漠然道：“一两七钱。”
　　男子的面皮再抽了抽：“三两七钱。”
　　“二两，不能再多了。”
　　“三两五钱，”男子颤抖着声音，痛心疾首道：“我这里还有一本拳谱和多余的棋谱，都送给你，不能再少了。”
　　绮疏眯着双眼盯着那人，忽而展颜笑道：“成交。”
　　男子搬开马扎，从包袱里抽出两本同样泛黄的残卷递给绮疏，又从绮疏手里接过银子装到袋里收好。
　　绮疏打量了那人几眼，转过身同静婉往成衣铺去，直到两人看完衣服，再去天香阁，一路上都沉默不语。
　　待两人坐定雅座，静婉纠结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小疏姐在想什么？”
　　“嗯？”绮疏正把玩着茶杯，闻言抬眸：“你刚才说什么？”
　　“今天逛街好没意思，”静婉忍不住道，“小疏姐都不理我。”
　　“是么，”绮疏莞尔，安抚地摸摸少女的脸颊，“抱歉啊，我刚才在想事情。”
　　她的语气柔和，静婉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好奇道：“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刚才那个人，”绮疏笑了笑，见静婉盯着她，又道，“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根本不会做生意？”
　　“那不是好事吗？”静婉道，“他要是会做生意，怎么会那么便宜地把书卖给我们。”
　　“我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绮疏支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憧憬而怀念的表情来，“我比你还小一些的时候，也像刚才这样摆过摊子。”
　　“然后呢？”
　　“然后被爹爹嫌弃了，说做生意没有这样的。”
　　“结果没想到，爹爹说我的时候他就躲在旁边，后来，”绮疏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也不知道他打哪弄来的银子，第二天就跑过来把我摊子上的东西全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