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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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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绍元又道:“药材是个好生意。”
“李邵元。”绮疏横了那人一眼,实在没力气同这人呛声,“ 我不想牵扯到别的事情里面去,也请你不要让我牵扯到别的事情里面去。”
“呵,”黑暗中男人轻笑了一声,随即道:“你替我做一件事情,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绮疏心中烦躁,望一眼黑暗里的男人,终究不耐道:“什么事?”
“你不想我打扰到你和你的朋友,可以,”黑暗里男人的声音低沉,“今日是初八,十五之前,你替我送一封信到锦州……”
“我没去过锦州,”绮疏瞥了他一眼,无奈道,“山高路远,我要怎么过去?”
“也就是说,只要知道怎么去锦州,你就会替我送信?”
绮疏噎了一下。
男人又道:“我欠你一个人情,此后除非你主动找我,否则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如何?”
“容我想想,”绮疏头大无比,在风里站了一会,反问道:“我如何信你?”
没有回音,李绍元的房门紧闭,想是歇下了。
绮疏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冷颤,摸黑到另一个房间,连灯也没点,踢掉了鞋子倒在榻上,思绪纷纷乱乱只觉得身心俱疲。她以为自己要睡不着,结果闭上眼睛便睡过去,五更鸡鸣也没有叫醒她,直至天光大亮,微温的日光照在她脸上,裹在棉被里的少女翻了个身,醒了。
睁眼的一瞬间有点点迷茫,半晌后反应过来,绮疏翻了个白眼,起床打水梳洗。
李邵元也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醒的早,在床上打坐,绮疏敲过了房门,把从厨房里找出来的干粮与一壶热水给他放在桌子上,道:“我回去了。”
李邵元睁开眼睛的一瞬间眸光凌厉得很,看见绮疏的时候便平静下来:“白姑娘。”
绮疏拎着篮子:“我给阿恒他们留了字条,你先自称是我的表哥,他们也不会太过难为你,邱三他们昨日来过,应该不会再过来这边。你自己小心,有人来敲门不要理会,他们要硬闯的话你就躲到后面的旧房子里去。这里有点炒米,你先拿来垫肚子,等傍晚了我再过来送饭给你。”
李邵元仍旧坐在榻上,闻言一点头:“多谢白姑娘。”
又一顿,道:“姑娘大可放心,李某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绮疏没答话,只听李绍元又道:“昨日之事,还请姑娘再思量一番。”
斑驳古旧的红漆木门吱呀一声响,又阖上了。绮疏站在路口,往西望,是一片连着一片的田野,再往西边,能看见远处一座连绵的山脉。
西山,离镇子有二十多里的路程。
绮疏看了那山一眼,转身朝着东边镇子的方向走了过去。
绮疏家所在的镇子叫伍仕坊,据说是因为百年前出了一位姓伍的翰林学士,连带着整个伍家在镇上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原本默默无名的镇子也因为伍学士的关系而日渐兴盛。然而此后,百年光阴匆匆而过,伍家再未出过可同那位先祖比肩的人物,人才凋敝,家业凋零,直到两年前,伍家的最后一房整家搬迁去了岭南,从此音讯全无,在镇上曾煊赫一时的伍家,也成了伍仕坊老人口中的过往。
世家,一个家族,要成为煊赫的世家,需要经过多少代人的合力,然而败落是那么容易,维持尚不易,更惶论,败落后的东山再起?
她想起阿恒,又忍不住悠悠叹息了一声。
转过一道弯,嘈杂声扑面而来,伍仕坊最繁华的路段是在两条交错成十字的大街上,恰好处在镇子的中心,绮疏家里开的药铺,在南北街上偏南的位置,来往的行人不多,图个清静,然而又不算偏僻,出行方便,不耽误病人看病买药。
药铺刚开的时候,绮疏爹不知从哪请了一位姓梁的老先生来坐诊,那时绮疏五岁,迄今十五年,绮疏二十了。
原是山中岁月,奈何时光在某些人是倒着走的。
梁卞南刚来的时候,须发皆白,看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后来岁月流逝,除了给这人脸上多添了几道褶子之外,其他的,一概没长。
绮疏进药铺的时候恰好碰上梁卞南打五禽拳收功回来,老头幼稚得很,挡在门板前不让绮疏进去,双手背在身后,故意板着脸道:“你去哪了?”
绮疏无奈,偏生又拿眼前这老头子没办法:“我去哪你不知道么?快让我进去,一会我妈起来看见了又要说。”
梁卞南道:“你知道你妈要说,还夜不归宿,果真是,啧啧……姑娘大了,不由娘喽——”
老头的声音不算小,绮疏着了急,上去捂他的嘴:“你小声点!——”
梁卞南嘿嘿笑了两声,凑到绮疏跟前,脸上的表情显出几分明显与年龄不符的顽皮来:“好小疏,爷爷和你打个商量,给几个钱我好去买糕吃。”
“我妈前两天才发的月钱——”绮疏扶额:“这次又是这么快就花完了?”
梁卞南赧然:“这两天桂花正好,酥和坊新出的桂花酥饼又对老夫的胃口,顺便就多买了些……”
“一斤桂花酥饼能贵到哪去?还有呢?”
梁卞南的眉毛抖一抖,委屈巴巴道:“还有就是,昨儿门口来的胡伤,我看他卖的红花和虫草好得很……”
“所以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绮疏无奈,“算了,你买的东西终归是用到病人身上,我去同妈说一声,把这些开销算到账上。”
“那我买酥饼的钱——”老头笑嘻嘻地,讨好地看着绮疏。
“没门——”绮疏眉头一皱,下意识道:“反正你吃饭都是跟着家里,以后的月钱我让妈替你收着,要是想吃甜的,橱里还有半斤糖糕。”
老头被说教了一通,自然是不干:“臭小疏,你不给我钱就算了,我自己的钱你都不让我花!我不管,你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去找素素告诉她你又去找尚恒那小子了!”
素素全名扬素,白绮疏的妈是也。
绮疏的眼神冷下来,淡淡地瞟了梁卞南一眼,后者便打了个激灵:“你去啊。”
说着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进门去收拾碗碟。
再出来时便去药堂转了一圈,生意照常,梁卞南坐在桌前问诊,绮疏没瞧出什么异样,默默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回自己房间去。
绮疏的房间在药堂里头的一进,窗户朝南正邻着天井,门口挂着浅蓝的棉布帘子。
少女掀开帘子,里头抬眼看见一个妇人,站在桌前翻看着她用来送饭的那只篮子。
绮疏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
她磨磨蹭蹭,走到妇人跟前,轻声道:“妈。”
“回来了?”妇人见是她,神色上倒是没什么异常,那篮子空空的,碗筷干净整洁,绮疏倒不怕她看出什么来,只是心里忐忑,道:“昨儿店里盘点,细辛和柴胡缺得厉害,我担心要货的客人催,今早上赶去庄子上问他们,刚才回来,出去的时候早,我怕吵着你和爹,就没跟你说。”
绮疏回来的路上,确实抽空去了一趟自家的庄子,顺便催了催药,只是最近细辛和止血草一类的药缺得厉害,往北方去的客商要货又紧,青黄不接的,难受死个人。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重要的是这背后传达出来的信息。这些常见的止痛和止血药什么时候消耗得最快?
——打仗。
新朝初立三十年,绮疏爹以前身体还好的时候,总念叨着,动荡还没完,终归还有一场仗要打。
这就来了?
“……咱们家的东西,一向是精的,庄子上的人也不敢打马虎眼,倒是你,姑娘家大清早的出去,还是要叫个相熟的人才行。”
“我晓得,”绮疏应着,“不过是瞧着娘辛苦,想着多做一点是一点。”
“你是个姑娘,管家立业原是男人做的事情,”绮疏娘叹了一声,“你今年也要二十了。”
“你爹若是没当年那事,何苦让你现在还拘在家里……”
“妈,”绮疏打断她,“我不着急,也不想嫁,这样守着你和爹,我很好。”
绮疏娘深深地瞧了绮疏一眼,又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绮疏的头:“去瞧你爹吧。”
绮疏应了一声,看见她娘转身出去了,蓝布帘子在空中荡一荡,绮疏目送着妇人出去,她的心便也跟着那帘子荡一荡。
绮疏娘忽而顿下步子,道:“姑娘。”
“哎。”
妇人等了一会,又似乎没等多久,绮疏总觉得她欲言又止,最后听到的却是一句:“没事,去看你爹吧。”
绮疏爹这会躺在天井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阳光穿透了干枯的葡萄藤枝叶,斑驳地落在男人熟睡的脸上。
绮疏替男人掖了掖被角,蹲在藤椅旁边,拉过男人干枯瘦长的手握着。
“我娘刚才的话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晓得你做事有自己的打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我昨儿又去找阿恒了,那小子不知跑去哪,九根那群人也不见踪影,他们现如今的武艺越发地长进,你这个师父倒是可以放心了。”
“就是,一群人现如今最小的都十七了,成日舞刀弄枪的,也不想着谋个求生的本事,我看着都替他几个着急,你什么时候睡醒了,好好地说说这几个臭小子。”
“娘大概又要替我说亲了,我不想嫁人啊。”
“才不是不想嫁人,是想嫁给尚恒臭小子——”
清脆的声音穿透光影而来,绮疏抬头,看见一个少女的身影,鹅黄色衣服,头上两个角髻,低头微微笑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