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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绮疏 ...

  •   绮疏一手拎着篮子,轻手轻脚地走向镇东头的尚家老宅。
      傍晚的风轻轻浅浅地吹,天边的夕阳融融,斑驳古旧的红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少女的声音回响在败落空旷的宅子里,立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孤寂又苍凉。
      “阿恒——,九根——,斤阳——,豆子——,……哎,这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绮疏将篮子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坐下来。
      周围的一切突然安静下来,风停了,唯有不远处的一株老槐树上的两只黄嘴鸟儿,四处张望着,“咕咕”叫了两声,复又将脑袋藏回底下去了。
      绮疏看得好玩,俯身捡了一枚石子在手中,眯眼瞄准,石子飞出去,正中树干上的一枚突起,“啪嗒”一下,发出好大的一声响。
      树上的两只鸟儿吓了一跳,朝着绮疏这边看过来,只一眼,便如同受到什么惊吓一般,忙不迭地挥动着翅膀飞向了宅子外。
      “啊呀,胆子真小,这么不经吓……”绮疏拍拍袖子,撇嘴,“阿恒他们也是,一见我拿起石头便跑得没影,害得我好找……”
      她边说边转身,嘴里尚嘟囔着:“这么晚了,听人说最近西山附近聚了一伙山贼……他们最好别跑到什么地方给我惹事,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咦……你是谁?”
      ——一个人。
      沾着血迹的外衣已破的不成样子,零零碎碎地挂在那人身上,头发凌乱地纠结着,披散下来遮去了大半张脸,靴子丢了一只,余下的一只也破的不成样子,肿胀的脚背上,是干枯的草叶划出的道道血痕。
      这人周身都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死气,绮疏手里空空的,下意识地从手边摸东西就要砸过去。
      然而不等她弯下身,那人的身形晃了晃,扶着门的手颤一颤,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好疼。
      绮疏别过脸叹了一声,一面想着别家的姑娘遇见这么一个突然闯进门的男人是怎么做的,尖叫或者报官?
      且不论这宅子在镇东头,离有人烟的地方隔了好几片麦田,她叫了未必有人听到,重点在于,万一这人是阿恒他们认识的人怎么办?
      毕竟这人别的地方不去,偏偏瞅准了这个宅子进来,好巧不巧又晕倒在门里头,报官了万一惹祸上身,岂不造孽?
      这会阿恒他们都不在,也没法细问。
      纷纷纭纭的念头千回百转,绮疏瞧了瞧半开的宅门,决定先过去把门关上,这人伤成这样,也不怕他伤她,先把人藏起来救活,问清楚了再说。
      主意打定,绮疏弯腰在地上捡了几块石头藏在手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经过那人身边的时候,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所幸那人仍旧是趴在地上,没什么动静。
      绮疏大大松了口气,身子探出门外四面瞧了瞧,估摸着附近同往常一样没什么人经过,这才回过身来,顺便就把大门闩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却吓了一跳,刚才看着重伤的男人扶着一旁的柱子站了起来,手里一把剑明晃晃的,颤巍巍的正戳着她的方向。
      绮疏一惊,手里的石头下意识地就要甩出去,男人的目光冷得像冰,黑沉沉的,剑尖再往前递了几寸:“手里头的东西,扔掉。”
      绮疏的脖子被逼得后仰,脚下再动不得一寸,眼前这人的气势太盛,将她整个人都压迫住了,那逼人的死气,分明是杀了多少人才染上的!
      再想想这人刚才假装重伤,骗她走近,竟不是他演得有多好,而要怪她自己阅历太浅,仗着父亲教她些拳脚功夫,岂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古来人说烂了的至理,今日阴沟里翻了船,再见不得爹娘与阿恒诸人,悔青了肠子却是没用的。
      这么想着,手指头一松,石头掉下来砸在脚上,疼得一忽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练习甩手腕的时候,爹爹怎么说的来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时间心头如开了一窍一般,睁大眼睛直视着眼前人,冷笑道:“阁下男子汉大丈夫,受了伤该找伤人的人偿命去,何苦来同我小女子为难?”
      那人的眸光一冷,剑尖已经戳上绮疏的脖颈:“死人不会告诉别人我的去处。”
      “你还有其他去处?”绮疏的目光瞟那人一眼,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拖着这样的身子,除了这破宅子之外,短期内还有什么去处?”
      那人不语,绮疏继续道:“你也看到了,我并非这宅子的主人,只是闲了帮住在这边的朋友送饭而已,他们就快回来了,到时看到我的尸首,他们会放过你?你有力气杀了我,还有多余的力气处理尸首么?处理完了尸首,你能走多远?这镇子不算繁华,人却不少,你能保证不被其他的人看到?我家人见我未回家,过会了必定来找我,你躲得过?”
      说完,一手将那剑尖拨到一边,微笑道:“不如你此刻放了我,我感激你,说不定会选择帮你一把,我那群朋友虽说不成器,对英雄好汉却是十分敬重的,我说的话他们也听得进一两句,你说,怎么样呢?”
      那人怔了怔,随即嘴角勾出一抹笑:“姑娘好口才……”
      “只是,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在诳我呢?”
      绮疏白他一眼:“你有的选?”
      说着也不理那人,转身走向院子中央的石桌子,从篮子里拿出一碟白面饼和炒菜,外加一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一面回首瞅那人:“你不过来吃么?”
      等那人一步一挪地过来了,绮疏的眉头皱一皱,一把敲在那人拿饼子的手上:“洗手去。”
      谁曾想那人的手一顿,缩回去了,定定地坐在凳子上,抬着一双眼看绮疏,声音里竟带了一分狡黠:“我走不动了。”
      又把剑拿过来戳着绮疏:“我要吃饭。”
      绮疏被气笑了,再打量那人满身的伤痕与褴褛的衣裳,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来,她叹一口气道:“饿得狠吗?你等等。”
      说完自己去蓄水的瓮里打了水过来,把水盆放在男人的面前:“这下子可以洗了吧?”
      等男人洗漱的空当,绮疏去尚恒的房里,找出来一根束发的布带,外加九根的一身衣服,尚恒他们的身量还小,比不得眼前这人是成年人的身量,只有九根的体格大些,他的衣服或许能勉强穿的上。
      绮疏把脏水泼了,刚好冲淡了门口那人倒在那印下的血迹,回来在桌子旁坐下,看那人小心翼翼地咬着饼子,间或喝一口鸡汤。
      “很疼吗?”绮疏见他的脸上净是剑伤,每咬一下饼子脸颊都要抽搐一下,不禁问到。
      “中了毒,”那人淡淡道,抬起眼来看绮疏一眼,“伤口无碍。”
      绮疏沉默了一下,不再说话,只抬头看院子里的那颗树,那两只黄嘴鸟又回来了,叽叽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绮疏发着呆,想着最近几天没有见到尚恒,不知他们几人到底去了哪,今日又多了这一个人,也不知怎么跟他们说才好。
      只觉得烦心事太多,娘最近还在催着她嫁人,然而尚恒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不知道。
      回过身来那人已经吃完了桌上的东西,绮疏把碗碟拿到厨房里去洗,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人已经换了衣服,进了其中的一个房间打坐,剑倚在一旁,上面竟是一丝血都没粘的。
      这时候杀人是太轻易的,只是绮疏吃了刚才的那亏,不肯轻举妄动,她倚着房门,轻声道:“我该回去了,你留在这边养伤,我给阿恒他们留了字条,说你是我的远方亲戚,暂住在这边,他们看到了,也会帮忙照顾你的,等我有时间了,再过来看你。”
      说完拎了篮子就要走,不曾想身后的人动作快,眨眼间又是一把剑举在脖子上,绮疏无奈:“你还想干嘛?”
      男人的手极稳,面无表情道:“你不能走。”
      话毕,又道:“不然杀了你。”
      绮疏烦死了,破罐子破摔地将脖子往剑刃上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男人的手一滞,剑刃滑开些许:“我不杀你,但是你不能走。”
      又说:“我知道你出去就会找人来抓我了,你们女人惯会诳人的。”
      绮疏反唇相讥道:“你们男人不会吗?”
      不是有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母猪都能上树了”。
      两人僵持了半晌,终究是绮疏先败下阵来:“我不走了。”
      一面泄气地哀嚎:“我到底是得罪了哪个佛爷,要将你这个怪人送来折磨我!”
      男人瞥绮疏一眼,漠然道:“李绍元。”
      “什么?”
      “我不是怪人,我叫李邵元,你呢?”
      绮疏呆了一呆,隐隐觉得有一丝怪异,嘴上仍开口道:“我姓白。”
      “白姑娘,”李邵元开口道:“明日我的伤便能大好,只是今晚,便委屈姑娘了。”
      今天是走不了了,秋露开始上头,绮疏摸着袖子潮乎乎的,看了一眼平静打坐的李邵元,拎着篮子进了屋。
      尚家的老屋原本是三进的旧宅,家族败落了之后宅子也跟着破败,最里的两进已经破得不能住人,早早封了起来,倒是挨着大门的这一进,修缮过后再整理一番,足以供几个少年日常居住,只是原本气派的院子,被当作了仓库使用,搭起了草蓬,堆着农家院里才有的柴堆与麦草垛,看着不伦不类的,然而绮疏偶尔心血来潮,帮少年们在屋子旁边的小厨房里做饭,取柴火时又很顺手,便也不说什么了。
      绮疏点了油灯靠在桌子上,从前也不是没有同阿恒他们一群人一起过夜,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如今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男人同处一室,只觉得不自在。
      油灯的火焰跳跃着,屋里屋外一片的静,月光明明地透过窗子进来,绮疏胳膊杵着桌子在打盹,寒气顺着窗子进来,她于梦里打了两个喷嚏,晃晃脑袋半睁着迷蒙的眼,飘飘乎乎地走到床边,拉过被子睡着了。
      被人吵醒大约是三更时候,大门被拍得震天响,伴随着吵杂的叫门声。
      绮疏起来,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喝,寒意从牙齿缝凉到肚子里,她打了一个寒颤,仍旧是飘飘地去开门。
      门外的人大概是累了,开门的时候只看见背影,那背影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看见绮疏的时候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又了然。
      “绮疏?”
      绮疏亦是惊讶,她搓了搓胳膊,把门带上,立定道:“怎么这么晚了,你在查案?”
      门外的人差役打扮,擎着火把,领头的人并不急着回答,反问绮疏道:“你同尚恒那小子的事定了?就这么上门了?怎也没见他请吃饭?”
      那人眼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绮疏似乎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暗淡,摇头道:“我帮阿恒他们送饭呢,挨不住困给睡着了,他们还没回来,邱三哥你有事?”
      叫邱三的人朝绮疏拱手:“例行检查,近日西山的山贼闹得整个镇子都不太平,有人报说下午看到有恶人进了镇子,怕是藏起来了,我和衙里的兄弟几个一直找到现在,你有见到这人的踪迹吗?”
      绮疏一愣,察觉腰间有个东西抵着,背上出了一堆冷汗,被夜风一吹只觉得发瘮,面上却仍旧是笑着:“没呢,我今天一个人在这边,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见到阿恒他们。”
      邱三摆手:“尚恒他们几个大概是去西山打猎,应该不会有事,只是你一个人在这,要我送你回药房吗?”
      “不必了,”绮疏笑着道谢,“我明天一早回去,这会的话我妈他们早睡了,他们也知道我在这边,不妨事的。”
      “也好,”邱三道,“你一个人小心些,我再去西头看看。”
      绮疏道:“三哥辛苦。”
      邱三摆手,几个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绮疏目视着那几个人走远了,方闩上门,回转身来怒瞪着眼前人:“我说,你习惯用剑指着人是不是?”
      李邵元将长剑收到身后:“你生气了?”
      绮疏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绕过他的身边向屋里走。
      李邵元跟在她的身后,步子尚有点一瘸一拐的,笑道:“你家里是开药铺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绮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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