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大白白鲨

6、六 第六章

　　两日前。

　　燕都。

　　京陵街一座气派的大宅院内。

　　“尚风少爷，有您的信。”

　　“掌剑师父传来的？”

　　“是的。”

　　花园内，倚在榻上，歪着身子逗鸟的青年接过仆人递过来的竹筒。

　　他散漫的抽出信纸，看过之后，瞬间失了逗鸟的兴致。

　　仆人识相的低下头。

　　秦尚风缓缓撕碎信纸，沉声道：“母亲近来如何？”

　　“夫人近日有些起色了。也不再整日寻…短见.”说道最后两个字时，仆人压低了声音。

　　“寻死觅活….哼！”青年冷笑。

　　“你不必忌讳这个，她寻了这么多年死，我未见她受过一丁半点的伤。”

　　发泄般的说出这样一句话，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秦家是百年世家，书香门第，而秦尚风其父，人称名刀的九耳刀秦盛却是家族中的异类。身为秦家独子，却喜欢混迹三教九流。

　　十三年前，九耳刀秦盛和妻子孤竹剑林妙妙将八岁的秦尚风交与祖母，夫妻二人重入江湖，游历四方。

　　原定三年的游历在半年后结束了，回来后，林妙妙一身上等武功尽废，且自那次起，他的父亲，便常常凭栏而望，魂不守舍。

　　难得的，秦尚风在有下人在之时出了神。

　　夫妻俩人都对那次的外出讳莫如深，秦盛直接宣布退隐江湖，回家继承了家业。

　　“今夜动身去禹州城。”

　　仆人问道：“少爷可是去见尊师大人？”
　　“不，我们这一次，去拜谒那一位，十一劫法明王。”

　　.....

　　雨淅淅沥沥的下。

　　木戚踏进自己的卧房，却发现掌剑仍跟着，似是想要进来。

　　木戚用眼神询问她，却见掌剑突然说起另一件事：“明王大人，您今日还有约谈。”

　　所谓约谈，在江湖上的说法是原指走镖的人谈价钱，现在多指江湖后生向在道上闯荡已久的前辈打听消息秘辛或者请教武功，当然，往往这些后生会送上赠礼或者帮前辈的忙以聊表敬意。

　　血文寺如今处在江湖龙头的地位上，约谈血文寺的法王却不是一件很难得事情，无论是江湖中人亦或世家亦或商户之人，只要交得起数额庞大的‘香火钱’就能约到，令大师为自己答疑解惑。这偌大的寺庙，供养的千百口人，哪一个不吃粟米呢

　　只是，木戚避世，虽名盛，约他的却不多。

　　木戚一边脚步不停的走进卧室，一边低声道：“替我推了。”

　　掌剑使似乎还想说什么，就见木戚比了个手势。他面无表情的将食指搭在唇上，冷冷的示意她噤声。

　　掌剑向内一看，面上不显，心里却猛然反应过来。

　　一人躺在木戚的床榻上，不是俞福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这人能睡在明王大人的床上？明王大人明明一向不喜人近…

　　她心中惊疑不定，本来不打算跟进去，却咬牙跟了上来，低声道：“可是明王大人，那是秦家的公子。”

　　秦家每年都会为血文寺捐赠巨额的‘香火钱’，木戚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沉吟了一回，木戚点头。

　　木戚手里拿着一瓶药丸进来时，就发现俞福醒了。

　　“莫装睡了。”他漠然道。

　　俞福坐在木椅上被推着，彼时他消耗的心力早已经超过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只剩下木戚之后，终于晕了过去。

　　慢慢醒过来的俞福感到自己身处在一处略硬的床榻上，出于积年累月的习惯，他仍是不动声色。

　　几年不见，这人今天可就对他说过三句话，一是别装了，二是讽刺他受伤，这第三句又是一句‘别装了’。俞福无奈的睁开眼，就算本来还有一些神思恍惚，这下也完全清醒了。

　　难道我在你印象里，原是一个如此狡诈的人吗？

　　或许是滴滴答答的雨声太过令人放松，这样想着，竟也这样说了出来。

　　木戚坐在椿凳上，无言的号上俞福的脉，澄金的眼帘低垂，果然没有回答他。

　　俞福也不在意，看着搭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得他心上人的手果然十分好看。

　　好不容易见次面，俞福想缠着他讲话，却不知如何开口。而房中居然还有第三人，一个姿色颇美的白衣女子，正是掌剑。

　　他余光瞄着掌剑，这女人也学乖了，敛着目就是不看他，摆明了是要在木戚面前装乖顺。而俞福虽然又丑又残废武功也无，却是不会做出向木戚告状之事的人。两人几年前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这女人摆明了是吃准他那变态的自尊。

　　这一下俞福顿时不大舒坦起来，心情复杂之时，见木戚收回手。

　　气氛有些僵硬。

　　俞福一笑，打岔道：“怎么样？还有多久可活？”

　　“两个月。”

　　木戚若有所思朝他看了一眼，然而俞福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于是就成了两人沉默的对视。

　　俞福脸上的皮肤，从脖子往上的那一段，是偏红的，血管较常人的更明显一些。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人眉骨，鼻骨，唇形，每一处在被毁容之前都应是是别致的。这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很多地方，尤其是靠近脸廓的那一圈，有数个陈年的疤痕。

　　还是那么丑，但疤痕已经比以前浅很多了，木戚想。

　　他现在的心境，是美是丑于他无异。

　　只是见过这张脸年轻时的张狂样子，也见过这人满脸满手血淋淋的癫狂样子。
　　当年，这人把他带出木家，他那么信任他，可不就是被这人外表蒙骗了？

　　忽觉..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准确的来说，是十四年。

　　“两个月啊..”俞福不由沉思。

　　“你脉象尚有怪异之处..掌剑，明日请燕宫张御医来。”

　　掌剑复杂的道：“是。”

　　将将说完就听俞福迸一句：“不用了。”

　　这人呛声的时机，实在是明晃晃的敌意，掌剑不由怒道：“你！”

　　她此前一直不吭声，这时却怒的恰到好处，仿佛是恨其不争，心里却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我什么？俞福不想跟她进行这种低级的对骂。

　　木戚道：“眼下你气机未平，我隔日再诊一次。”

　　这就是亲自来的意思了。

　　却听俞福又道：“不必了。”

　　俞福笑道：“不过，木戚若是怜我这个残疾，来看望我，不妨来勤点，我倒是很乐意。”

　　自己为他好，明王这却要自身下场了，掌剑气的眼眶有些发红。

　　“俞福！你今日不过一个白白吃住在寺里的废人，居然对明王大人如此无礼！”她心绪起伏，话便拟的有些坏了。

　　如今外面的世道太乱，血文寺的一众人都是活在三位法王的荫蔽下，是以寺内人表示尊敬，也是合该的，再不济也要尊称一句法王。

　　掌剑的话，有理。

　　木戚却无端觉得刺耳，沉声道：“他不用。”

　　他不用。

　　木戚自己毫无感觉，俞福却老脸一红，然而他脸色本来就红，唯有黑色的散发间露出晶莹的耳骨轰轰的发热。

　　渐渐的脑袋晕沉过去，却是木戚出其不意，点了他睡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