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大白白鲨

5、无情 执事堂召集

　　执事堂召集人手赶往那边时，木戚和般若已经到了。

　　血文寺的北面是几十年前就被寺里包下的一片田地，更远些的地方是长着野竹的三两小林，实乃荒凉之所，距内寺着实不近。不过对于两位法王来说，御起轻功，也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

　　这边常常是分给下人住的地方，建筑破败，远远看到那间寒酸的院子，木戚足下一顿。

　　“明王，为何停了？”般若问他。

　　木戚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没有剑。

　　他转头，发现掌剑使这会儿未曾赶到。

　　般若观他神色几分慎重，对执事堂众人高声道：“在这停下，围住这个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出。”

　　众人齐声应是，禅王言下之意却是不要他们进去了。

　　小水出去前仔细的关好了院门，是以木戚推开门，里面的惨象才展现在眼前。

　　血，意料中的尸体一具也没有，小小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地上全是血，红色的液体多到在凹宕处汇成了血泊，烈日下闪着粼粼的光，腥味刺鼻。

　　一人半躺着靠在榕树下，衣袍被血染红。

　　俞福。

　　木戚甚至都不用走近，只凭一个剪影就可以认出他。

　　毕竟，是相处过数年的人，他与俞福认识，甚至是在来血文寺之前的事了。

　　俞福小时候生活异常窘迫，但他亲族人甚多，上面有五个姐姐，每日清晨，何人唤他起床，单凭脚步声，他赖在床上时就能分辨的一清二楚。

　　俞福这会儿也模模糊糊的听到一个脚步声。

　　但他状态实在太糟糕，忽冷忽热，冷汗频频，只觉有人在走近，脚踩在薄薄一层的液体上，本应发出粘腻的粘连声，这人的步伐却异常轻盈。

　　这是刚运过轻功的表现——来人不是擅与之辈！

　　他闭着眼睛，不动声色。

　　其实算算时间，小水也该把东西送到了，这之后，其他事情便不再重要了，他于是没有再思考当下的对策。

　　俞福思索着，若是过了今天他仍未死，定当去与一位故人好生‘叙叙旧’；若是死了，便算了。这不再重要的其他事情里，自然也囊括了他的性命。

　　他这副摸样，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晕在树下了。

　　风飒飒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前半米处。

　　冷不丁的“你莫再装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人的记忆是一个奇妙的东西，就像书页一般，囫囵翻过去之后，一天一天一页一页的叠起，枯燥而乏味。而某一天，感受到某个特定的刺激，就如同找到了通向那一页的钥匙，某些过往顿时就变得鲜活起来。

　　尽管过去数年，可木戚说话的每一个调子，遣词的习惯，他都太熟悉了……魂牵梦萦的人近在身前，俞福成竹在胸的谋划，深谙心中的度量，刹那间通通化作缕缕腾上九霄的青烟。

　　在心底苦笑一声，俞福慢慢睁开眼。

　　心念电闪之间，他想到更多，先是有人要杀他，扯出了掌剑使，而掌剑使在他眼里不过一小女孩，俞福不是没想过是否背后还有他人授意。若是，这人是木戚呢？若是木戚嫌他的感情妨碍了他的无情剑道呢？若是木戚想杀他呢？

　　俞福想自己恐怕不会反抗吧，就如同现在这样，默默地看着他，不开口，也不辩。

　　爱恨忧怖，皆是为你。

　　算起来，他们也已经几年没见了。有时，俞福会让小水推自己悄悄去看看他，往往只得一个遥远的背影。

　　木戚模样还是没变，似乎又高了一些，近来爱穿玄衣吗？

　　俞福面部本就有怪异，此时被血色浸染，更加骇人。

　　他自己..又老又丑。

　　木戚今日未梳髻，乌黑滑亮的发丝垂下，衬的那张脸如芙蓉一般，他眼中似承载了万年的冰川，然如此也掩不住那容颜的绝色。

　　俞福难过了一会儿，又无端的开心起来，他道：“木戚，你看……我又……见到你了。”

　　他一开口就忍不住低低的咳嗽，对着木戚抿出一个笑，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顶着这样一张难看的脸，估计这个笑不会令人赏心悦目，便又急急止住。

　　木戚无甚表情的看着他，目似含冰。

　　“你是，来……杀我……咳咳……的吗？”乍见到木戚，他脑子一片混沌，原本清晰的思路全似和了泥。

　　没有答他，木戚踏着血泊，转身将木轮椅拖了过来。

　　俞福仍旧念念叨叨：“那你杀了我吧……死在你手下挺好的……就当……当我还上欠你的。”

　　话已出口，俞福想再咽下去已是无法了。

　　木戚以前最反感俞福在他面前提过去的事情……当下，俞福几可以想象他难看的脸色，于是小心的看向他，却发现木戚没什么反应，仍是面无表情的。

　　俞福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像是没听到他说什么，或者说全不在意。木戚俯下身来，出手按上俞福的脉门，白皙的指节从漆黑的长袖里探了出来。半晌，他才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道：“伤及内腑，心竭之相。你这般模样，应当不用我动手。”

　　俞福刚想说没什么大碍，谁料木戚缓缓俯下身，一手拦起他腰，一手穿过膝弯，行云流水的将他横抱起来，未等他反应过来，便将俞福放到刚刚拖过来的木轮椅上。

　　木戚没有拖沓，木轮噗嗤噗嗤的碾过地上半干涸的血豆腐，很快就出了院门。

　　院外

　　“明王大人！”

　　等待已久的执事堂众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明王大人推着个面容怪异的男人一路出来，当下就有人上去接手，木戚却没有理会。

　　这下众人真的惊了，却不敢说什么。

　　般若也若有所思的看向俩人。

　　木戚推着俞福向内寺的方向走去，动作自然的仿佛合该如此。为了便于推轮椅，他将自己长长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双手上都戴着细细的金色流苏，在走动间摇曳。别人的惊骇，落在他眼里无甚感觉。

　　俞福心中惨笑道：木戚啊，你真真是个狠人。

　　他将俞福置在这院里，为俞福安排美貌侍女，数年不见一面。俞福就以为，这是木戚能做到的所有了。

　　如今看来，他还是料的轻了。木戚没有对他提到过往的话语而有甚么反应；对着满院狼藉，数十具尸体不翼而飞，这寺内发生的龌龊事，居然也是半句询问也无。

　　俞福心中凄然。

　　不听，是不在乎；不问，是不在乎；不见，是不在乎。不听不问不闻不见无喜无悲无怒无失魂落魄众人见我如无念之人我见众人亦如是，世间一切色相，于他如空花。

　　俞福心口似被重锤一击，绵绵的疼从脊椎尾爬上心头，几令他喘不过气。

　　这人的步伐，可与来时有甚么区别？俞福不愿去听。木戚习无情剑道，又练不见自在法，终究还是长成了这般……冰雪样的人。

　　是啊。

　　谁叫你将他从木家捡了来？谁让你给他剑？

　　想得不可得，你奈老天何？

　　俞福从前是个很傲气很傲气的人，也曾心若顽石，惯来是不会认为自己曾有什么事是做错了的，就是如今这光景了也亦然如此。

　　可是，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压了压自己的心口，为什么这里有浓浓的失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