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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杀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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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自杀的沈净冰先生最近突然有了很多烦恼,原本已经生无可恋的他突然被一些他决定自杀时从未想过的问题所困扰。
关于这次自杀沈先生已经谋划了许久,他已经将自己的身后事安排的差不多了,比如谁继承他的遗产,谁分得他的收藏,谁收养他的猫;葬礼和追悼会的事他也已经联系好了专门的公司并付了钱签了合同,只要在五年内沈先生自杀死掉,那个这个合同就有其法律效益。
沈先生的行为已经明确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差最后一步咽气了。可就在这个时候问题突然出现了。
首先是一个来帮助他走出人生困境的心灵导师找上门来,那位导师声称是看了报纸上的报道,觉着自己对拯救一个生命有义不容辞的责任,不忍眼睁睁看着一个美好的生命就此消逝,所以特地赶来拯救他。
这位心灵导师是一位年纪和沈先生的母亲相仿的气质优雅的女士,她自称“心灵姐姐”,并且坚持要沈净冰也这么称呼她,此外她还带来了一个浩浩荡荡的电视节目摄制组。心灵姐姐说自己现在在做一个心理访谈性的节目,她自己即是主持人同时又兼任制作人,并声明自己的节目已经和国家电视台签约,每周五晚会在社会频道播出,而她准备把自己成功帮助沈先生走出困境的过程录制下来当作新一期的节目。她还希望沈先生能够尽量的帮助节目的拍摄,这样的话大家也好快点完工,而工作结束后还有一个派队。
沈净冰虽然并不怎么情愿接受这种治疗,对于派队更是没有丝毫兴趣,但他是个善良的人,让节目进行了下去,虽然包括那位心灵姐姐在内的整个节目摄制组都几乎是半闯进自己的家的,事实上由于心灵姐姐那一上来就似乎能一准把他的病治好的奇特自信,沈先生也有些兴趣知道这个所谓的心理访谈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经过了两个小时的等待后,心灵姐姐终于上好了妆,节目也正式开始。
心灵姐姐首先用她那标准的甜美的让人单听声音会产生她是个少女的磁性声音开场:“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心灵姐姐,欢迎收看今天的心灵有约。在你的人生中是否布满了乌云,你的道路上是否长满了荆棘,你是否感到不快乐,你是否感到苦闷、无聊、空虚,你是否一时冲动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错误想法?如果你面临着这样的问题、困扰,请不要离开电视机前,因为我们今天的节目会让你获益匪浅。”
在说完了这些话以后,心灵姐姐示意导播暂停录制,并把化妆师叫来为自己补妆。
补妆之后心灵姐姐恢复天使的笑容:“心灵姐姐最近在报纸上发现了这样一条新闻说是有一位沈先生为了要自杀已经筹备了半年的时间,那我们知道自杀呢往往都是一时的冲动,可是这位沈先生却为了自杀要准备这么长时间,到底他是真得要自杀,还是炒作呢?如果他是真的要选择用自杀的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那么又是什么原因让他这样的视死如归,把生命当做玩笑呢?带着这种种疑问,我们心灵姐姐有约摄制组拜访了这位沈净冰先生的家,好我们欢迎本期嘉宾沈净冰先生!”
工作人员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后,心灵姐姐接着说:“哦,沈先生,我能叫你净冰么?”
沈净冰说:“哦,当然可以。”
心灵姐姐首先发问:“我通过我们的这几个小时的接触啊,我觉着你的性格啊,这些方面都很正常啊。”
沈净冰说:“啊,是吗?我也这么觉着来着。”
心灵姐姐说:“哦,我的意思是说,在我们普遍印象里要自杀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都往往不是那么好,出现孤僻、内向或者特别容易激动这些情况,你的情况就比较特殊。说实在的,看了你的这个状态,我都有些相信你不是真的要自杀了。那对那些你的报道出来后,很多读者不相信你自杀,说你是炒作,这点你怎么看?”
沈净冰说:“这个么……”
心灵姐姐说:“是谁先报道你这个要自杀的消息?”
沈净冰说:“我有一个学姐是在报社工作,因为当时他们要和一家对手打对台,为了打败对手就需要搜集一些怪事,然后她觉着我的事可以上报就向我询问后给报了。”
心灵姐姐说:“这么说,你是真的要自杀喽?”
“啊,是啊。”
“既然自杀又何必要上报什么的?”
沈净冰说:“反正就要死了,帮朋友一些。”
心灵姐姐说:“你的意思也就是说,反正要死了,那些读者朋友、社会大众对你的看法你也不在乎了?他们说你什么炒作了、为出名连命都不要了这些,你也都无所谓?”
沈净冰说:“不会啊,我真是要去死了,马上,也就是下个月的事吧,我没有炒作的必要,呃,反正现在已经月中了,大家不会等太久的……呃……”
心灵姐姐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问:“那净冰,你自杀的理由是?”
沈净冰说:“我跟人说好的。”
心灵姐姐忍不住一笑:“兄弟结义么?不能同生但求共死?姐姐告诉你,现在这一套不流行了。不,从来就没流行过,你看刘关张也没有死在同时嘛?做人要灵活一些。”
沈净冰说:“我没有结义兄弟,是我女朋友。”
心灵姐姐突然大声地:“殉情?!”
沈净冰被吓了一下,“哦,不算吧,就是有一天她问我如果她死了我会不会跟着她一起死,我就答应了,结果第二天就发现她自杀了。那我是觉着答应人家就要办到。”
“哦,是这样。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了以后,那些承诺、名声、一切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所以你根本没有理由去死,而你如果真的要死,也没必要去理会那些对你不满的声音。何况你这个理由实在说服力太差了,我冒昧问一句,你身体一向还好吧?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什么很大的不能治愈的疾病?”心灵姐姐说完觉着有些不妥,又补充:“要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有理由把事物说的美好一些的,这是……呃……天性。”
“哦,我五音不全得很严重。”
“那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觉着人死了以后,那些身后事有那么重要么?”
“我记得有个作家,由于不跟别人交往,所以在死后一个星期才被人发现自己死了。而且史书上说齐桓公死后,儿子为了争夺王位都不去管他的尸体,结果尸体都烂掉了,你说他可不可怜?”
心灵姐姐说:“当然不会,一个人死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不要说他的尸体烂掉了,就算他的尸体被狗吃了,也是无所谓的。”
沈净冰回嘴说:“那你是觉着如果是你死掉了,你的儿女只顾得争家产都不去管你,你也无所谓了?”
心灵姐姐脸色一变,说:“我的儿女不会这样,就算他们真的这样,如果我已经死了,那也是无所谓的。……那说起来你准备怎么自杀……”
“心灵姐姐你是说任尸体腐烂长蛆虫也无所谓?”
“……”
“被狗吃掉也无所谓?”
心灵姐姐突然失控“你……你!导播!!不录了啦!……”然后就哇哇哭了起来。
沈净冰把心灵姐姐弄哭了,感到很茫然。这时一位工作人员过来告诉他,原来他不小心触到了心灵姐姐的痛处,心灵姐姐有一子一女而这两个孩子又都偏偏不听话得紧,和姐姐的关系也很糟糕,如今沈净冰这样说正好碰到她心事。
沈净冰知道后感到自己抱歉,就走到已经被扶到客厅另一头的心灵姐姐跟前要跟姐姐说对不起。谁知姐姐看样子却一点伤心都没有,正在喝咖啡。
心灵姐姐看到沈净冰来了,忙一脸笑容的招呼沈净冰坐下一起喝咖啡。
“您没事吧,我听他们说……”
“没事,没事,刚才呀是姐姐演得一出戏。”
“戏?”
“对呀,你想呀,如果我们把今天的这个事情报出去,那新闻会怎么说?‘自杀男气哭心灵姐姐’,这标题够轰动吧?你想这样一来宣传效果不比在什么国家电视台播放要好得多么?”
“啊,是呀。”
“嗯,姐姐我呀,还得谢谢你,谢谢你的合作,也谢谢你的提醒吧,我现在也觉着这死了以后身后事确实挺重要的。一会等他们把场子收拾了我们要去酒吧,怎么样,跟姐姐一起去放松一下吧?”
沈净冰没有答应和心灵姐姐的酒吧约会,摄制组走后,他开始很乌龙的陷入心灵姐姐当初提给他的那个问题之中——死后本来就什么的没了,像他这样顾东顾西是不是很不洒脱。沈净冰又想起了他死掉的女朋友,她死得那么爽快,第一天问他愿不愿意一起死,然后第二天说死就死掉了。而自己在下定决心要陪死之后,已经耽误了半年。也不怪别人会怀疑他的动机。总之沈净冰觉着自己为死准备的这半年,很没有必要,他甚至想要去取消遗产、收藏品、猫们的分配,把自己跟那个办追悼会葬礼的公司的合同撕毁,把一切都弄成和半年前一样,一样乱七八糟,然后不顾一切的潇洒赴死。
心灵姐姐和沈净冰的采访录象迅速在网上流行成为最新一轮的热门的话题,大家讨论的中心问题是将要自杀的沈净冰到底会不会死,心灵姐姐的家庭是否和睦,以及现在主持人的心理健康和职业素养。
心灵姐姐上遍各大综艺通告,同时也有很多电话及上门者热情邀请沈净冰去参加某电视节目的采访,沈净冰以死期已近要做心理准备为由都一一推托了。
不过后来做电视行业的堂弟再三拜托,沈净冰还是答应了参加一个堂弟为制片人的访谈性节目。堂弟向沈净冰保证,他节目的主持人的水平绝对非心灵姐姐之流可比,参加这个节目与他对话,绝对会让沈净冰接下来的人生获益不少,虽然沈净冰接下来的人生也已经剩不了多少日子了。
沈净冰要接受的是著名主持人樊思乐的采访,采访还是被安排在沈净冰的家,一样的一个庞大的电视制作组。
樊思乐是一个戴着眼镜的胖子,脸上有着让人亲近的微笑。樊思乐大主持的访问的问题和心灵姐姐并没有太多不同,在问过一些心灵姐姐上次已经问过的问题之后,他开始和沈净冰探讨这样一个问题,就是——“沈先生,那么,你准备用什么方式去自杀呢?”
“啊,这个我想好了,我决定和我女朋友一样用上吊的方式。”沈净冰说。
樊思乐点头微笑:“啊,我们知道上吊呢,是一种很有历史的自杀方式啊,古人认为杀死一个人而给他留全尸是一种恩赏,所以有很多被皇帝赐死的大臣啊妃子啊都是上吊死的,往往是一丈白绫啊。其实我个人一直觉着那种白绫很好看,有种……嗯,很圣洁的感觉。那这次你自杀是准备用这种么白绫吗?”
“嗯,这个我还没想好,我觉着白绫不好找,可能到时候就随便找个床单什么的就好了吧。”沈净冰说。
樊思乐笑说:“你这么一说恐怕节目播出后肯定会有床单场家来找你做带言的。那么我们就一起算算哪些名人是上吊死的啊,首先一个我就想到了和申。”
沈净冰说:“啊,还有吕布也是吊死的呀,还有崇祯皇帝、杨贵妃,多的是呢。”
樊思乐又说:“宝岛省有一个我喜欢的作家也是上吊死的,不过她是用丝袜。”
沈净冰说:“那这袜子还够结实的,我女朋友就是用床单的,我觉着我跟着她比较好。”
樊思乐说:“看来你这床单赞助是要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女朋友死后你有没有看到她的遗体?”
沈净冰说:“嗯,我是第一个看的,舌头吐了挺长,怪怕人的。”
樊思乐说:“这就是我想跟你说的,其实人死了之后固然都没什么好看的,但是上吊死的死状是很恐怖的,还有比如说跳楼死,那也很怕人,摔的支离破碎的,我是觉着,像现在你的自杀事件引起这么大的关注,是不是你可以挑选一种更安详的死法,类似安乐死那种的。”
沈净冰说:“可是我死了,我又看不到,好看难看有很重要么?”
樊思乐笑说:“你看我再往下说就回到你把那个心灵阿姨给气哭的老问题上了,反正你又看不到,那你死了尸体长满蛆虫被狗吃掉好不好?”
……
樊思乐的采访结束后,沈净冰再一次陷入苦恼,他越发觉着应该找一个体面一些的,至少死以后不吐舌头的死法。
时间过得很快,沈净冰最后决定用跳海的方式来自杀,时间定在晚上十点四十,地点是本市最大的建筑银门大桥。
当沈净冰顶着夜风来到银门大桥上的时候,各种新闻媒体的记者和看热闹的观众已经把大桥挤满。沈净冰沿着当地政府为了确保他能顺利跳海而派出的武警为他挤出一条道路,走到了桥上。他看到今晚的月亮很明亮,虽然只露了一半脸在外面,但仍然很有风情。沈净冰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看月亮了,有些小感慨,虽然他平时一点也不喜欢看月亮。
沈净冰掏出手机,准备和所有他认识的人道别,在背后的“你丫怎么还不给老子去死”的叫骂声中,他呼叫电话薄里的第一个人,那是他大学时的一个女同学,两个人大概有三四年没有联系,然后他就听到一个普通话口音标准女声有些无情的:“您的手机已欠费……”
沈净冰觉着这是上天让他晚死一会,然后在一片争议声、询问声和漫骂声中,他走出了人群离开了银门大桥。
沈净冰一直觉着自己这个死,死给别人看的成分太重,本来死就死了,哪来这么大的麻烦。现在他因为手机欠费不能顺利一一通知自己的朋友而去交话费,延迟死亡时间。
沈净冰走在路上哼着小曲,现在他心里在想:也许在交话费的时候会碰到一个漂亮的服务小姐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