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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倚青楼暮(5) 清浅的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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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浅的月光透过竹叶的隙影,隐隐约约地洒在林间小道上。他嘴里哼着抑扬顿挫的清平调,左手提着一坛酒,脚底踩着月色的馨香。飞虫带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浮在草丛里,时明时暗地照着这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草一木,对于他俨然是走过千万遍的风景了。
途径一处茂盛的草丛,里面突然传来些不寻常的风吹草动。他霎时寻声望去,右手也条件反射般搭上了腰间别着的玉扇。指尖看似只是轻轻抚上,却可以在顷刻间绷紧发力,一招制敌。
谁知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从里面露出一个杂色的毛球,血污和尘土将浑身的皮毛染得灰黑,身体随着一长一短的气息轻轻的起伏,半阖着眼睛,露出半颗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的青色眼珠。
他探头看了半晌,又伸手去试探了一下毛球的鼻息,摸来摸去估摸着还有点生路可寻,便不再犹豫,弯腰拨开草丛,一把将其抱了起来。
毛球虽虚弱得几乎动弹不得,仍是不甘地呲出尖锐的犬齿,低吼着警告眼前出现的陌生人。
他却熟视无睹,甚至丝毫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凶什么,我若是救不活你了,便在冬天里做个暖手的也行呗。”
白狐被他一捞,尖尖的吻部正好抵在他的肩膀上。它听得嘴里发出含糊地一声咕哝,随即就蹬开后腿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随意地掸掸身上的土,看到它还有还击的力气,他也就放下心来掐了一个诀止血,完了又安抚性的用手心去顺着它背上的绒毛。不知是不是今晚的月色太过柔和的缘故,以至于蜷缩在他怀里的白狐居然真的渐渐平静下来,满身可怖的伤痕都飞快地结了痂,不消片刻后,它却再也支撑不住,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没事的,嘘……”
他搂紧这个月夜里毛茸茸的的不速之客,扭头走进了黑梭梭的竹林。
直到月白的衣衫逐渐被层层叠叠的竹影所掩盖,只剩月光静静地照着这片世外桃源一般的土地,它沉默地巡视着这片土地,就如巡视任何一片一样,然后看到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有一块立着的四四方方的石碑,上面用一种繁复到难以辨认的字体刻着一列三个大字……
……
裴渡猛地睁开眼,刚才还真实得恍若亲眼所见的画面一下子被日光冲散了大半,如山间烟云一般飞速的消散了。入目是绣着青云图腾的床帏,床榻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弱但好闻的清香,现实与梦境相比,一下子透出一种尖锐的真实来。
他长舒一口气,继而继续闭上了眼,本能地想要去追忆梦境里石碑上刻着的几个字,但因为昨晚的宿醉,胀痛随着清醒在脑袋里一下如洪水决堤一般爆发了出来。裴渡捂着脑壳自食恶果,只得哀怨地翻了个身,一抬头——正对上夏湖近在咫尺的脸。
“啊——!”
夏湖半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惊慌失措的裴渡将自己团成个球,咕咚一声滚到了床下,游移不定眼神在他身上仅剩的中衣和夏湖之间来回地飞快扫视,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脸。
“我,我我我……”裴渡支吾着说。
夏湖的头发披散在床榻间,衣衫半敞,美得懒散又摄人,此时更是故意挑了挑半边眉毛,表情诡秘地说:“昨夜喝的可还尽兴?”
当他说到“昨夜”这两个字的时候,裴渡简直就要惊得从地上跳起来了。他甚至想不起来昨天是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又是何故喝的如此酩酊大醉,他更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进了夏湖的屋子,什么时候睡下的,昨天可有借着酒劲……
他的眼神飞快地扫过夏湖,发丝凌乱,先前定和他的一起不知羞耻的缠在床榻上;微挑的眼角带着些水雾,多半是被他欺负得;衣衫半开落致胸前,里面隐约透出肌肉鲜明的轮廓,或许他昨晚还上过手……
裴渡悔不当初,恨不得挥手扇自己两个嘴巴子替夏湖出了气才好……自己怎么能接着酒劲上头……就,就就就……
昨日他被稀里糊涂地选中,稀里糊涂地送到房里来,见了夏湖以后有一点稀里糊涂的心动,心里正暗搓搓估摸着以后如何才能多来两趟凌霄之上,如何才能多说说话……这可倒好,叫他以后如何在夏湖面前抬起头来,又如何做人!?
夏湖眯着眼睛观察着跌坐在床下的裴渡,只见他脸上的风云变幻跟川剧变脸一样精彩,心里一时觉得好笑,可笑中却又仿佛带着五味杂陈似的,最后堆积在心头,终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他收起先前逗弄他的那副样子,掀开被子正色地坐起来,开口道:“你大可不必……”
裴渡却闭着眼睛,抢先喊道:“我……我家住萧阳城,父亲从商,无兄弟姐妹!虽整日游手好闲了些但还是有一些积蓄,家里也有不少的名家字画玉器珠宝什么,家底也算厚实……”
这回轮到夏湖愣住了,仿佛有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他看着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的裴渡,后者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中衣,头发都还没有束,只穿着一只袜子踩在地上,好不狼狈,眼神时不时地躲闪,却总是下意识地追寻着他的目光。
这个涉世未深的、似乎只与他有几面之缘的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像只懵懂的小鹿一样三两步窜回他那半边床上,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跟我走吧,夏湖。无论多少钱我都把你赎回来。”
“赎回来?那我就是你的人了,嗯?”他笑着问道。
“你……当然还是你自己……我只是帮你……”裴渡支支吾吾道,勇气似乎都在刚才直视夏湖的短短几秒用光了,
“可是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嗯,到处走走看风景,我知道几个很美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去!就是……有些风餐露宿的……”
裴渡心跳的很快,说话也说得颠三倒四的。而对面的夏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看着他,展眉笑了,然后在裴渡期待不已的目光里抬起他十指纤长、骨节晶莹的手,伸到了裴渡的耳边。
裴渡立刻下意识地小小颤抖了一下,但是那双手只是轻轻地,将一缕乱发别至了通红的耳后。他的心在那一瞬间有点雀跃起来,但又有点食髓知味似的,忍不住让剐蹭到他手指那一块脸部肌肤,离那双手贴得更进一点。
曲起来的食指关节轻轻地刮过他的下颚曲线,即刻就让他心痒起来。
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渴望迈出一步又忍不住观望的裴渡明明还待在自己的舒适圈内,却有些近乎饥渴地索求着对方的接触,因为哪怕一点点都能带来几乎是灵魂上的战栗,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的畅快。身体上最直观的感触甚至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在先前浑浑噩噩的人生里,心底那总也填满不了的部分,应当就是夏湖的形状。
“好。”夏湖轻轻地说。
绮子被很快唤来,看着穿戴整齐的裴渡解开自己离家时背着的包袱,将里面零零散散的银票和碎银以及一些小玩意儿摞了一小堆,恳求道:“不够的部分我定在三个月内补上……”
她看着裴渡一脸认真的表情,终是忍不住失笑,随即转向一旁的夏湖,恭敬地保证会照顾好凌霄之上的生意。
裴渡愣愣地抬起头来,只听到绮子的一句:“马早上就备好,就等二位了。”
正值午时,骄阳似火,裴渡骑在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上,怔怔地看着身侧带着斗笠,一身红衣地骑在黑马上的夏湖。
夏湖扶着斗笠,眼角弯弯地看他一眼:“已经正午了,不走么?”
“走,走。”裴渡勒起缰绳。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从烟城的某处小巷中嘶鸣着窜出,快的街上的行人只能撇见两道风一样的残影。它们裹挟着两道红白纷飞的衣角,风风火火地往城门的方向奔去了。
裴渡骑在马上,看着街上不断后退的景色和看着身侧夏湖的侧脸,忽而咧嘴一笑。
“笑什么?”夏湖问道。
裴渡任由着迎面而来的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脸颊,难掩心中的快意似的朗声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