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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独倚青楼暮(4) 灯火晦暗, ...

  •   灯火晦暗,曲声飘忽,大殿的中心伫立着一座十二瓣莲花台,花瓣轻绽,惟妙惟肖地仿佛沾了夏天的露珠。台后的纱帐里站着两列身穿青衣、腰肢纤细的女子,她们并不同寻常地方那样谄媚卖笑,反倒是自顾自低头演奏着手里的乐器,飘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气。

      底下席间的宾客透过青纱帐,只能看见她们玉指纤纤拨弄琴弦的剪影,并不曾见真容,却反倒在心里愈发的瘙痒起来。

      众人正惊羡着,空灵的箜篌音突起,莲花台上立即被推上一盏雕花屏风,一位姿态万千的紫衣女子在其后飘然起舞,水袖翻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时将全场的焦点都吸引了过去,看得众人如痴如醉,不能自已。

      唯有裴渡一人不安地坐在二楼的雅座上,纠结万分地搅着手指。从这里看过去,景致称得上极佳,而他却无心去看,眼睛时不时地往左边瞟一下,又跟做贼似的飞快的收回来。

      原因无他,还不是他不到半臂距离的左边,坐了一个颇有存在感的夏湖。

      从裴渡的视角偷瞄过去,夏湖带着一顶垂着红纱的斗笠,身着一件明艳多彩的衣衫,正懒懒地靠坐在椅背上,手肘支着脸侧。他的衣袖因此滑下,漏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臂和腕骨处圆润的凸起。

      偏偏是这种寻常人等无法驾驭的颜色,反倒可以将他衬得愈发动人,裴渡偷瞄着夏湖被红纱遮的朦朦胧胧的脸部轮廓,脑海里就能自发想象出来那双桃花眼闲散的垂下眼睫时,整个眼角勾起的形状,勾人的招摇。

      这时底下一曲终了,舞女几朵青云似的翩翩然撤下了舞台,夏湖斗笠上的轻纱一抖,似乎往这边看了一下,惊得裴渡赶紧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坐好。

      半晌后,空气里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低声轻笑。刚才裴渡被困在床上的阴影还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时吓得险些浑身一哆嗦,他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端一把抄起茶几上的白玉酒壶,仰起头呆头呆脑地猛灌了几口。

      “呼……”

      两口灼烧带着馨香的液体落入喉头,裴渡这才舒出来一口热气,只感觉脸上烧烧的,却登时清明了,脑子里驱开了纷扰的杂念,提炼出几颗纯净的冰晶似的年头:好看,真好看。

      夏湖一愣,劈手将白玉酒壶从裴渡手里夺过来,却已是来不及了。他皱眉将壶口递到斗笠下一闻,那里面瞬间飘出来一股陈年桃花酿浓厚的香气,再看旁边的裴渡,脸颊陀红,眼神明亮,显然已经醉了个七七八八。

      他轻叹一声,半掀起斗笠,直接伸过一只手去,扳正裴渡烫呼呼的脸,正色道:“你喝这么多干什么?”
      对面的醉鬼傻兮兮地回道:“好看,真好看,还要看……”

      夏湖慢慢拧起了眉毛,瞟了一眼底下跳得妖娆妩媚的舞女,眼神逐渐失了温度。一楼站着的绮子接受到夏湖的眼神,瞬间心领神会,往台上打了几个手势,叫停了表演。

      底下的宾客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立刻怨声载道起来,停下动作的舞女也竖起细眉,不满道:“怎么了姐姐?刚刚正要到喝彩的时候呢……”

      绮子不慌不忙地在桌边磕了一下自己的烟枪,打断道:“上边那位主叫你停你就停,贪那点打赏钱的话不如去别的楼里混,看看几天以后你身上还能不能有块好肉?”

      舞女的心里自然感恩着这里的待遇,在她们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了她们,靠卖艺打赏赚得一点自足的收入。可她来了这么多年,一来没见过这幕后的老板,二来从来名听说过有什么花魁“几枝姑娘”的名头,三来今日这场准备了半年的夜宴表演,说是为了”迎贵宾“,可非但没见着什么贵宾,反而说停就停……这又都是些什么道理呢?

      绮子抽了口烟,再从红唇里轻轻的吐出来,在一片云雾缭绕里自言自语似的喃喃:“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啊,那位等了这么久,可算是等到了……”

      “等到了谁呢?”舞女忙问。

      绮子却只白了她一眼,“别瞎□□的心。”

      舞女只好埋头应允,眼睛朝着二楼雅间的方向望了两眼,悻悻然闭了嘴。

      大殿中央的表演停了许久,底下的宾客们都躁动了起来,几个新客跳起来嚷嚷道:“怎么回事,爷今天付了银子就是来看花魁的,花魁人呢?人呢!”

      “他妈的在骗老子是不是?”说着竟有几人作势要掀桌子。

      夏湖知道绮子自会去解决,便根本不去管这帮人闹事,一心想先将裴渡带回去休息。谁知不知是那句话触到了这个醉鬼的神经,裴渡竟然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晕乎乎地大喊了一声便一溜烟冲出了二楼的雅间,快得连夏湖也拦不住。

      夏湖自是怕他喝醉了去做什么傻事。他从二楼一望,便见到裴渡竟然脚不点地地冲到了一楼,接着一头扎进了闹事的人堆里。他跳上酒席,捞起一大坛烈酒,启开泥封,然后手腕一翻,哗啦哗啦一坛子酒整整地浇在了众人的脑袋上,看得一旁的绮子瞪大了眼。

      大殿内,众人不约而同静默了半晌。

      裴渡却毫不知情,结结巴巴地喊道:“……嗝……花,花魁!”

      被淋了满身的壮汉攥紧了拳头,回头怒视站在桌子上的裴渡。

      “……我,我的!”

      没人搞懂裴渡颠三倒四地想说些什么。

      “……好,好看!”

      接着他又捞起一坛子酒,大笑着喊了一个字:“喝!”

      众人一愣,随后竟然齐齐哄堂大笑起来,也不知是受了醉鬼裴渡疯言疯语的影响还是被一坛烈酒淋坏了脑子,壮汉竟然一把勾住了裴渡的肩膀,抄起不知谁的酒碗,大笑着用浑厚的声音朗声道:“什么花魁?不就是个女人吗?小兄弟别伤心!哥几个陪你喝到天亮!”

      接着无数酒坛与酒碗相碰的清脆声音响起,浓烈的酒气挥洒着溢满了大堂。绮子一边陪着笑,一边扭过头赶紧命人从酒库里搬酒。

      随着一坛坛的桃花酿被不间断地端上来,裴渡也被一帮喝得七倒八歪嘴里说着胡话的醉鬼围在了中间,逐渐淹没在了狂欢的酒气与人群里。他扒开一只不知道谁的胳膊,摇摇晃晃地挤出来,半天才在楼上寻到一个明艳的身影,然后驻足,傻里傻气地咧嘴一笑。

      楼上的夏湖接收到了这个有点蠢呼呼的示意,这才松开了握紧栏杆的手,让一抹奇异的青色随之逐渐隐没在他面纱下的瞳孔里,最后恢复成于常人无异的墨色。

      他勾起唇角,看着摇头晃脑的裴渡笑了。紧接着,脑海里自发地冒出来一个几乎叫他朝思暮想的人影。那人晒着清冷的月光,身着月白色的衣袍,没骨头似的倚在桃花树粗壮的枝杈上,得空了便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两口酒,然后扭过头来笑着对他说,他也想泡在凡间红尘里,痛痛快快地醉一场。

      前尘往事,难再追忆。夏湖兀自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笠,将剩余的表情都隐在了面纱之下,随后转身对门口的侍女轻声道:“且等他喝够了吧。”
      然后转身离去,

      “凌霄之上”的夜宴几乎一直持续到了凌晨,宾客们酒足饭饱尽兴散去,剩下一个喝得完全失去意识的裴渡被几人五花大绑了起来,然后七手八脚地抬进了花魁的房间。

      这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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