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甯》绵绵夏枝

9、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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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一芳说备下了手信，要交由宁汐带回明州。

　　“田野里去年我们自家产的南方干货不少，你拿去送东边的人是极好的，也免了你再费心让下人去集市上买。”

　　她走近放低了声音：“我知道龙椅上的那位，不喜你翁翁与武官来往过密，这些与父亲无关，都是我对你的心意，也不值什么。你等着，丫头们都笨手笨脚的，还是由我自己看着她们拿来。”

　　宁汐含笑点头，放开她的手，目送袁一芳去取，自己则坐在一棵花树底下晒太阳。晒了片刻感觉渴了，便差阿蛮去取茶水。

　　阿蛮不放心：“娘子，今天不同往常，袁府有不少官宦子弟在，还是……”

　　宁汐午饭吃多荤腥，此刻口渴得紧，笑说：“快去，你少啰嗦。这些人不敢凑到后园随便走动，其他几位又都是堂哥相熟的朋友，不能对我怎样。再说，就他们的弱鸡身形，能不能打赢我那还是两说呢。”

　　阿蛮歪头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娘子等我，千万别又一个人乱逛呀！”她顽皮地屈身福了一礼，快步走开了。

　　“这便是表姑体态丰腴的原因？”阿蛮前脚刚走，崔珩后腿便蹦了出来。

　　宁汐吓了一跳，她方闭会儿眼晴，这人便从天而降。莫非他时刻盯着她？

　　想到这里宁汐怒了，倒忽略了他大失身份与分寸的无礼调侃，起身瞪着他道：“你是野猫吗？怎么走路都没声！”

　　崔珩莞尔，“是表姑自己大意，睡着了。”

　　宁汐飞快地看了看左右。

　　此处虽偏僻，也不至于连个下人都没有，也不知崔珩用什么法子支开了她们？宁汐吃一堑长一智拔腿便走，不愿与他多做纠缠。

　　“表姑为何不愿嫁我？”崔珩忽高嚷道。

　　宁汐咬牙切齿。这表里不一的泼皮，又来这一套！

　　她转身怒瞪崔珩，片刻忽又笑了，半讽半嘲地说道：“我想要自己生的孩子。”她算豁出去了，看他这回怎么接招。

　　崔珩逼近一步，低声笑道：“仅是因为如此吗？”

　　花树摇曳，春阳熨得人周身熏然，两人面上、衣上俱是花影子。宁汐被他堵在花栏边，两颊生热，弄死他的心思都有了。

　　她自问不是容易害羞之人，但此时此刻的崔珩，顶着一副与卢鸫棠相似的明俊面孔，说这种上上辈子她梦寐以求的话，她委实抑制不住自己胡乱遐想。

　　宁汐慢慢抬目，瞪视崔珩笑道：“我现在只想把你挫骨扬灰。”

　　崔珩愕然。

　　宁汐霎间又变脸，怒斥：“走开，再挡路我踢死你！”

　　崔珩果真退后了一步。

　　宁汐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越加提防起来。

　　“表姑的大名在京都传得沸沸扬扬，薛曾祖耳聪目明，为何也不阻止？表姑想过答案没有？”崔珩语气平静。

　　宁汐讽刺地怒看着他。

　　“本朝凭仁孝二字立国，这是薛曾祖为表姑选好的路，表姑即便再不想走，也须做出个样子来堵住世人的嘴。”

　　“我此生不嫁又如何？我做道姑去！”

　　崔珩摇头，莞尔一笑，“只怕这由不得表姑。”

　　“大不了还有一死。”宁汐横眉冷对。

　　“崔珩竟让表姑如此憎恶，崔珩究竟做错了什么？”崔珩叹息一声，低眉问道。

　　只见他鸦睫垂下，语气落寞轻似游丝。宁汐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被他的色相所迷。她摇头道：“你没错，只是我就是不想嫁人。”

　　“暂时答应吧。侄儿现在需要表姑，表姑现在也需要我。”

　　宁汐蹙眉，冷看他，示意他有话便说。

　　崔珩上前一步，这回宁汐没有躲。

　　暖阳笼照崔珩冠玉一般的面孔，他身后恰有一架蔷薇开得声势绚丽又浩荡，有暗香似有若无，自他衣间淡淡地萦绕过来绵绵不绝。只听耳畔他低声道：“明蕙郡主以自缢要挟家人，立下誓言非我不嫁；舅老爷既已荣升，前途自不必说，京都勋贵又岂能放过表姑？不久前，我得到消息，听说明蕙郡主的哥哥冯嗣宝有意求娶你。”

　　宁汐惊得心气往上翻涌，强自镇定了一下，说：“你必定是听错了。我五姐姐尚未婚配，家中未订亲的女儿里我只排行第二，怎会是想要求娶我？”

　　崔珩看她一眼，“这也是楼西希望表姑能劝诫郭姨娘的。”

　　宁汐眉尖微微一蹙，沉默以对。

　　连崔珩都知道郭姨娘对她使绊子，拼命宣扬她如何聪明貌美，薛家人却只当郭姨娘待她犹如亲生，家中有女如此，与有荣焉。

　　除非父亲薛度是个大糊涂人，想送她进宫争荣夺耀。

　　上辈子的记忆太不齐全了，她只知郭姨娘将崔宁汐宠得不知人间疾苦，却不知最后她们为何事反目。以致原主疯癫后流落边城，却只有薛或对她施以过援手。

　　“宁汐妹妹，不妨考虑一下其中的厉害关系。”崔珩行了一礼，正色道：“我的心极诚，必定善待你。”

　　宁汐触到他柔和的目光，不禁一阵恍惚，似又回到云阴山的日日夜夜。她于人群中追逐卢鸫棠潇洒的身影，而他弄剑持鞠，从未真心看过她一眼。

　　见宁汐不语，崔珩又道：“若是你觉得冯嗣宝比我好，更适合你，我可以考虑退出。”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坏的人吗？”宁汐昂起下巴，冷然道。

　　崔珩深深看她一眼，摇头笑了，拱手温文尔雅道：“我等表姑的决定。”说完竟转身便走了，消失在蔷薇丛中。

　　他方走，阿蛮便端着茶水出现在柳堤。

　　宁汐的心一直往下沉。

　　冯嗣宝？那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真正坏到骨子里的东西，可比崔珩更乌龟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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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汐浑浑沌沌地托腮倚在几子上，侍女们都忙进忙出地收拾行李。

　　她想着白天崔珩的字字句句，虽知道他大约在以退为进，却也心里清楚，既便没了冯嗣宝，还会有其他勋贵。

　　无论郭姨娘目的为何，总归她是极想她嫁入高门的吧？到底是讨好父亲不得其法，还是为争权想害主母的嫡女，她还真不清楚。

　　崔家便是高门吧，可崔珩上辈子关键时又退了婚……

　　她这世重生，有限的几回相处中，郭姨娘待她极好，宠如珍宝都不为过。她执意要随祖父来岭南，临别郭姨娘快哭断了气。

　　可不知为何上辈子原主记忆里对郭姨娘的情绪那么复杂。

　　而她的生母崔氏，因长居皇都的青云寺佛庵，养淡了性子，待谁都是那么疏离。

　　宁汐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和姐姐，哥哥薛戈自小入宫做皇子们的伴读不提，姐姐与她是双生胎，出生只差半盏茶的功夫，虽名义上养在母亲膝下，实际也由郭姨娘看顾。崔氏对她淡淡的，对居在皇都的姐姐竟更加冷淡。

　　“娘子，老太爷传您去花厅见他。”薛元海身边的小丫头跑过来报信。

　　宁汐点点头，示意阿蛮给小丫头赏钱，理了理发髻，披上小衫，起身往外走。

　　进了花厅，除了捧茶假寐的祖父，连伺候的小厮都无。明显祖父这个崔珩派，要逼她做决定了。

　　“翁翁。”宁汐乖觉地行礼。

　　“来了？怎么不吃晚饭？”薛元海睁开眼晴。

　　“中午吃太多，又感染了一点暑气，便不想吃了。”宁汐在祖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边放着几碟时兴花样的新做的岭南当地点心，她心中一暖，知道是祖父差厨房为她备下的。

　　“跑老夫这里来扯谎了，现在是春天哪儿来的暑气？我看你呀，便是不想见十六郞嘛。”薛元海撸撸胡子。

　　宁汐撇嘴，撒起娇来，“孙女便是不想嫁人嘛。”

　　“不嫁人你想干什么去？”

　　“我想……做道姑。”宁汐大着胆子说。

　　“道姑？哼，老夫看你是昏了头。自相王食白云观张道人进献的丹药暴毙，我朝便只许信奉佛教，哪儿来的道观让你住？你这不是公然跟太后过不去！”

　　棋差一着，连这么重要的皇家私密都没打听到。宁汐瞪着薛元海实在无话可说。

　　“我、我，孙女大不了学佛！”须臾，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可能的，你最好想都别想。”薛元海冲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娇娇儿，你是薛家的女儿，薛家养你，好吃好喝的待着你，你这样任性糊涂，让世人如何看待你、看待我们薛家？”

　　“不是还有您嘛？”宁汐神色委屈地小声嘀咕。

　　“娇娇儿，老夫今年六十有五，背上旧伤纵横，还能撑几年？护你几年？”

　　“不会。翁翁定能长命百岁！”

　　“你少气老夫，老夫可能会多活几年吧。”薛元海低头饮茶，见宁汐蹙眉可怜兮兮地盯着他，指了指几子上的点心，“吃吧，边吃边说。”

　　宁汐平日是一顿饭吃三碗的人，此时也饿了，便拿起一个杏饼小口地啃着。

　　“你若实在不满意十六郞，便等着嫁给冯家吧！”薛元海探过头来，慢悠悠地说。

　　宁汐差点被饼噎死，喝了一口茶，抚着胸口，压低声音问：“冯家？是那个冯嗣宝？”

　　“对，就是那个王八犊子，吃人饭不干人事的狗东西！”薛元海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压低声道：“自从先太子暴毙，今上登位，冯家太章元年得势，听说，那狗东西至少祸害了不下于十几个清白姑娘。姑娘们不堪受辱，有投井的、跳河的、吊颈的，还有倾家荡产为女儿告御状的……可有上头的那一位护着，那王八犊子竟每每赔偿完便能了事，至今都能逍遥。”薛元海一拍座椅扶手，老黄杨木顷刻爆出几道微小的裂纹，“那狗东西也才十几岁呀，娇娇儿，已如此天怒人怨！”

　　宁汐心中一阵反胃，想到死去的女子满目盛满怒火。

　　再确认也无用，果真如上辈子一样，还是个罄竹难书的乌龟王八蛋！

　　不，是比上辈子还要坏！

　　记忆中的冯嗣宝，上辈子最好女色，还男女通吃，说是大淫棍也不为过。今上孝明帝因圣体欠佳提前退位后，太子萧腾登基，做为太皇太后外戚的冯家人都没好下场，可这冯嗣宝却凭着一手吃喝玩乐会折腾美人的本事，被萧腾视为左膀右臂。

　　上辈子边城暗地里捉捕她的达官贵人中，最无耻的一拨便是冯嗣宝的属下。

　　“嫁给他，孙女怕忍不住会毒死他！”宁汐嚷道。

　　“就算要毒死他，那也是嫁了他以后的事了。”薛元海瞟她一眼，淡淡道。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扔到她面前，“你自个瞧瞧。”

　　宁汐早已没心思吃杏饼，擦完手即刻看信。

　　信是父亲薛度写来，除了例行问祖父好，其中便写了冯家有意结亲，托朝中官员探听薛度的口风。

　　“冯家现如今在朝中势大，只一个崔家不敢明面上得罪。冯家不敢弄崔家，你倘若要嫁其他人，你嫁谁，冯家就弄谁。”祖父这么一个利索人，今晚也从头至尾压低了声说话，想来是怕被探子偷听见，节外生枝，惹下麻烦。“你也别以为冯太后好唬弄，你父亲刚升，若拿不出站得住脚的话拒绝冯家，我们薛家也要当心点喽。老夫已经老了，不在朝中，娇娇儿，帮不了你父亲太多呀！”

　　宁汐来时便早已下定决心，但适当的演戏是必须的。“孙女不明白郭姨娘为何要四处传谣，将孙女逼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心一横，终于说了实话。

　　薛元海看她一眼。宁汐与他对视，含着泪道：“郭姨娘总是为了孙女好，但孙女又不是要嫁……嫁那一位！”她指了指头顶。

　　薛元海缓了缓道：“你不要想多了，或许你父亲早知道些什么，跟郭氏说了你与崔家有婚约的事，郭氏企望抬高你的身价，这样你去了崔家才不会被人轻视。当然，”他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低声道：“这些都是浅薄妇人的见识。本朝如今虽重文轻武，但老夫好歹也是开国元勋，跟随（太）祖靠武力打下这天下！”

　　祖父这个思路，宁汐倒是从来没考虑过，不知郭姨娘到底怎么想的？不过祖父这也忒偏心，与冯家对上是年老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崔家便又成开国元勋了。宁汐顿感无力，极想扶额，祖父真是只老狐狸。

　　“嫁吧。十六郞是最佳人选。”薛元海笑瞟宁汐一眼。

　　宁汐哭丧着脸，摇了摇头。

　　薛元海脸色一变。宁汐歪歪脑袋，神色愁闷地又点了点头。

　　薛元海露出称心的笑容，单手耍着两只玉球，忽拔高声音笑呵呵地说：“别怕，嫁过去倘若十六郞敢欺负你，老夫一定打断他的腿。”

　　宁汐腹讥：方才还说自己已六十有五呢。

　　“那郭姨娘那边？”宁汐假装拭泪。

　　“老夫即刻写信嘱你父亲让她消停，不要再出昏招管你的婚事。”

　　“孙女谢谢翁翁。”宁汐立即屈身行礼。又哄了老人家几句，她端起所有点心，起身告辞回房。薛元海冷不登的叫住她：“你小小年纪，京都怎会也有人给你传递消息？”

　　姓崔的，先摆你一道。宁汐眨巴眨巴眼晴，神色委屈非常，“除了崔珩还能有谁？下午他还拿此事要挟孙女呢。”说着便又要滴下泪来。

　　“呦嘿，这小子！”薛元海一脸的不是滋味，笑看宁汐又说：“回明州了，这礼还是要守的。皇都更是。不知多少人等着瞧你俩的好戏呢。既已定下了，也别再侄儿表姑的叫了，你们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那该叫什么？”

　　薛元海愣了一下，想了想，撸须道：“十六郞，不然崔哥哥也成。”

　　“呸，我才不叫呢。崔王八还差不多！”宁汐一甩手帕子，飞快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