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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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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袁将军中午作东宴请薛元海、崔珩几人。
下午,袁一虎又另开小席,宴请秦怀牧、薛或、崔珩。袁一芳也派侍女送来请帖,邀宁汐一定要同去赴宴。
宁汐不日后便离开岭南,接下来只怕琐事无数,她原也打算与袁一芳趁机好好话个别,便也随薛元海去了。
因当年薛元海对孝明帝登位多有不满,他人虽在岭南,平日一动一静却被朝廷的探子盯得紧,故而他一个喜欢交友的人,被贬职后也转了性子,不再与人交往。
袁将军家的老宅同在这一条街上,薛元海却是头一回来。宁汐不同,平日的袁家老宅只有老仆、袁一芳以及护院,夫人和袁将军都在军营附近住着。
袁家的大房和二房都是都官,祖父祖母也在都中,故而袁一芳倒成了个守宅子的。
幸亏这条街有薛元海开国元勋、昔日镇北大将军的名头给震着,无人敢打袁一芳和老宅的主意,三年来倒没出过事。
当初,宁汐方来岭南,袁娘子便投名帖亲自上门拜访。
两人的年龄相当,久而久之竟成为闺中挚友。
宁汐在魏朝做公主时性子散漫跋扈,交的闺友自然没几个真心的,都暗地里讨厌她,却又时时不忘攀附她。
经过上辈子战场那些污浊日子,宁汐亲眼所见下层民众的疾苦,也承过其中一些营妓的情,这世到底学会了体恤人和收敛脾气。
再说,袁一芳实在是个性格好的,既不扭捏作态和矫枉过正,也不过于自卑或者自傲,交往起来极为舒服。
宁汐最看中她没沾染大齐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习气,背着人极喜欢读书,父亲又是个游击将军,宁汐对大齐风土人情、历史民生的了解,多数来自她的口中。
更何况,袁一芳还是位有林下之风的美人。
“你这一去,不是定居明州,最后倒是要去皇都了。可惜,我父亲虽也快到任期,但究竟不知又将调去哪里。不知再与你下次见面,又是何时了……”两人饭后坐在花厅中手牵手对望,袁一芳抹泪笑道。
“这一别必定是山高路远,两地又相隔,再见面难上加难。可惜,我俩又不是儿郞。”
宁汐知道如果按上辈子,袁将军接下来会做个京官,但这辈子崔珩既来了岭南,便已和上辈子略有不同。
未来虽可尽力去谋划,但也充满诸多不确定。
见袁一芳哭得伤心,宁汐心里阵阵难过,也不禁落泪。她握紧袁一芳的手,强笑道:“一芳姐姐你别担心,袁大哥与我堂哥交好,等我在皇都安定下来,一定写信托堂哥转交你。”
“好,我们不可断了联系。”袁一芳也强笑说。
“不断。我走以后,一芳姐姐也搬回父母身边去住吧,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个旧宅子里,总归是不安全的。”宁汐含泪笑劝。
袁一芳点点头,压低声音:“过去因夫人是继母,我不愿在她跟前触她霉头。如今,我渐渐年纪也大了,自然不能再独居落人口舌。”
宁汐怜惜她孤苦无依,一时心直口快说道:“若袁大哥懂些事也好,真是辛苦姐姐了。”
“我自小没有母亲,便这么一个亲哥哥,他嫌夫人是继母,不愿呆在家里,我明白。可,二哥去年都有勇气下场,他偏扔了书,成日里四处浪荡不得调,我委实是担心。”袁一芳竖眉,咬牙道:“我若是个男儿也好,至少不会活得如此的憋屈!”
宁汐暗怪自己嘴快,不知该怎样安慰袁一芳,再想到袁一虎与四杏昨晚的事,不禁蹙起眉头。
“看我,净说这些不快乐的作甚。妹妹,你这去了京都,有父母长兄护在身边,定会前程似锦无忧的。”
宁汐心里苦笑。她虽不知上辈子原主与亲母和长兄发生过什么,但原主在梦中竟连提起薛家人都不愿意,还立即冷了脸色,只怕今生也没那么简单。
“谈什么前程似锦呢,妹妹又不是儿郞,又不用考取功名。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便是我的福分啦。”宁汐笑说。
袁一芳见她这样说,不禁噗嗤一笑,拿团扇遮住下唇,眼晴看了看左右,凑近她耳边小声笑道:“方才,我见过崔十六郞了。”
宁汐一怔,眨眨眼晴看着她。
“相貌明俊隽雅,谈吐从容端方。不愧出身于崔家,谦谦君子一个,不论家底还是文才,实在都是不容错过的良人。跟哥哥他们混在一起,显得他鹤立鸡群。”袁一芳轻轻撞她一下。
宁汐心里跳了跳。
她今年六月满十二岁,袁一芳十月满十三,以前除了谈论过两家的哥哥们,她俩从没私下议论过任何男子。
见袁一芳目不转晴地盯看着她,宁汐故作镇定,嘻嘻一笑,“姐姐心动啦?”
袁一芳蓦地涨红脸,拿团扇轻轻打了她一下,“你说什么呢!我是在为你筹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宁汐愕然,低头看看自己的体形,“我?”
“你以为?自然是你。你家世比我好,又有族中两位长辈嫁入崔家三房的先例,自然更合适。”袁一芳含笑白宁汐一眼。
说到家世不如宁汐,袁一芳的神色大方且自若,不见丁点的妒意。
“嗯,也有不拣家世的呀。”宁汐只能憨笑着卖傻。她真想大声说,在魏朝,她的母妃还是一个二婚的琵琶伎呢!
袁一芳含笑摇摇头,“那是太(祖)皇帝在时的事,如今再没有这样的人家了。”又小声道:“我听京中的堂妹写信说,明蕙郡主属意于崔公子。但崔公子不愿意,找游学的借口出了皇都,竟来了我们这岭南偏僻之地。”
袁一芳总是比她消息更灵通。大齐的女子在外多数谨慎守礼,不曾想私议年轻男子的习惯,倒是跟魏朝一样。
宁汐还记得,魏廷的公主贵女们为追逐卢鸫棠,无所不用其极。而当时,她算她们中最疯狂的一员。
见宁汐微笑不语,袁一芳又道:“崔公子在都中放出风声,说早已心有所属。”
“这与我们又有何关系?”
“没关系。”袁一芳盯着她,笑了笑,“只是论到家世、人品、年纪,你们都极相配,还亲上加亲。”
“妹妹我这身形配鸣鹤山的美男子,姐姐是想美男子跳楼吗?”宁汐托腮笑说。
“你少吃点,等有了心事,自然也会瘦。”袁一芳轻抬起她的下颌,反复仔细地瞧她,“三年前你初来岭南,虽小小一个小人儿,样子却不知有多美,连我都羡慕了呢。”她持起宁汐的手,“瞧你这爪子多白嫩。”
“……”宁汐无语,只觉哭笑不得。看来,以后连手腕子也要擦点增黑膏了。
“不过,”袁一芳蹙眉,凑近低声道:“明蕙郡主是冯太后的亲侄女儿,传闻性子极刁蛮跋扈,我担心她会对崔公子喜欢的人下手。”
“姐姐你想太多了吧?反正崔郎君属意的又不是你我,我们大不必操这种心。”宁汐佩服起袁一芳。她若还是魏朝的公主,必然将袁一芳招至麾下。走一步看三步,有冯太后这位姑母撑腰,自然无风也起浪。
袁一芳便也不再说了,捏捏她的手,“宁汐,以你的姿质,必定不会被埋没。”
宁汐只想说,我巴不得埋没,大齐第一美女这种头衔谁戴谁死。
怀璧其罪,无法自保的美貌那是负累。
“姐姐是否听见些什么?”宁汐笑问。
袁一芳点头,“妹妹,听说外面,都在传你如何聪明美貌呢。”
宁汐咬唇。竟连远在岭南的袁一芳都知道了,流言只怕已扩散得极厉害了。她便也不再瞒袁一芳,径直说道:“一芳姐姐,妹妹总觉得,家里有人要害我。流言,都是从我们家传出来的对不对?”
袁一芳一怔,摇头,面色凝重,“这我倒还不知道。妹妹,你若无意便要小心了。”
宁汐知道她所说的小心是指什么。孝明帝四年充实后宫一次,她虽未达年龄,名声若传入采选官的耳中,谁知是什么下场。
“妹妹知道了。”宁汐用力点头。
“可惜我哥哥不争气,我们袁家现今的门第也不够,不然……”袁一芳低叹,又握了握宁汐的手。
宁汐无语,只能反握住她的手,憨笑当没听清。
她与袁一虎,这是哪儿跟哪儿?以她的真实脾气,要真嫁给了这么位糊涂郎君,她可能还没嫁过去,便忍不住先把他给打死了。
久坐不利消食,宁汐拉着袁一芳逛起袁家的花园。岭南气候温润,人人皆喜植花,袁家花园一片黄蕾红花,煞是好看。
“听说京都的春天来得晚。冬日里下雪,须得烤火,不过梅花倒是不错。”袁一芳叹了一声,望着头顶明媚的春光笑道:“我还是七八岁时,大伯父娶媳,随父亲上京见过一回梅花呢。”
“姐姐的亲戚都在皇都,总有机会再见到的。等到了冬天,我制些干梅花,寄给姐姐泡茶喝。”宁汐挽住袁一芳的胳膊笑说。
“好。那我便等着了。”袁一芳朝她一笑,又道:“说起梅花,你这一走,那片荔枝林和花田怎么办?”
“我想了想,到底呢明州到岭南的交通不便利,来日报个账也要千里迢迢的。我便托管事出面,只留了一小块自己留着用,其它的全转卖给了附近的富户。”
宁汐三年前来岭南,便去薛元海那儿要了一笔钱,置办田产学着打理。以前,她与袁家的山地离得极近,袁一芳总喜欢邀上她去看那些荔枝林和花田,呆得晚了,便留居在隔壁袁家的庄子上。
“你翁翁怎么说?”
“那点苍蝇肉的利润,翁翁便都赏给了我,老本还给了他。他让我上皇都后,继续以他的名义学着自己置办。”宁汐抿着嘴儿笑。
“真真让人羡慕呀。你家翁翁待你真是极好了。”
“我对这些小打小闹,倒没什么大兴趣。管理田庄太琐碎,对账也琐碎,原本学着,只是为了能懂个一二,不被下面唬弄了去。要真做起这些,我倒真没有姐姐你的好耐性。所以,我打算让阿蛮替我学着管。”
“只是小打小闹?你胃口还真大,莫非真要经商去不成?而且,做你的丫鬟还真不得了了,阿蛮也才十二岁吧,便要学做管家娘子的事。”袁一芳笑她。
宁汐知道又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沉吟道:“以后要怎么样,我还不知道呢。唉,阿蛮性子像我,活泼好动,心性不定,我原是有心用红鹦,让她学,可惜了。”
“红鹦怎么了?快说来听听,或许我能为你解忧。”
她俩走在花树下,只顾着埋头闲聊,却不知这一幕已落入对岸亭中吃酒的几位少年眼中。
秦怀牧转动手里的酒杯,调侃道:“袁一,你总说薛三爱吹嘘他堂妹,我瞧着令妹虽貌美,却也不投我们大齐男儿的喜好呀。”
袁一虎桌子底下踢秦怀牧一脚,吊着眼晴道:“大胆,少嚼我妹妹的舌!”
薛或吃着菜,望了对岸一眼,摇摇头,“我说呢,我们大齐如今对女子的审美也忒病态。”
“哦?说来听听。”秦怀牧笑瞥他一眼。
薛或夹起一颗罗汉豆,目光投向末座的崔珩。
崔珩没有吃酒,手捧一只碧绿茶盏,含笑闲适地坐着,抬目望向远处,不知是在看宁汐二人呢,还是在赏对岸柔柳下的几只鸳鸯,对薛或的眼神似毫不知情。
“我五妹妹是吃圆了些,这我便不争了。可这袁姑娘只是体形高挑了些,难道亭亭玉立的健美,便不是美了?”薛或笑着将罗汉豆掷入口中,又看了崔珩一眼。
袁一虎带头鼓掌,“妙啊,妙!说得好!”他举杯道:“来,薛三,小爷敬你!”
“没想到你这呆瓜也能有此妙论,但你我几人,又岂能左右全国男儿的审美?谁让我们尊贵的陛下,”秦怀牧抱拳揖向朝京都的方向,“最喜娇弱女子呢?”
“来来,喝酒。你们别只顾着瞎扯,不动呀!”袁一虎不停劝酒。
薛或笑道:“十六郞,怎么一言不发?你如何想?”
崔珩似如梦初醒,转眸笑看薛或,说道:“不敢妄议圣人。”他放下茶盏,起身对袁一虎笑道:“我要如厕。”
袁一虎挥手,旁边即刻窜出一个小厮为崔珩引路。
秦怀牧望着崔珩远去的背影,笑道:“十六郞真是谨慎啊。我们都该跟他学一学了。”
“我们又不考取功名,跟他学做什么?”袁一虎吊儿郎当地说。
“他母亲是太祖仅剩在世的公主,父亲现今又常奉召出入陛下身边,再加上明蕙郡主竟为他上吊,只怕早已闹得满皇都沸沸扬扬,他谨慎些又有什么错?”薛或低声为崔珩说话。
“也对。谁又不是步步惊心,步步为营呢。”秦怀牧蓦地痛饮一杯酒。
薛或瞪秦怀牧一眼,夺过他的酒杯,“秦四,你喝多了。”又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隔墙有耳。
只有袁一虎,仍是一副万事不知、哼着小调的享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