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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掌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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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花厅,宁汐方将装点心的漆盘交给在外等侯的白鹭,便正面撞上三堂哥。
薛或贼笑贼笑地盯着她,令宁汐不得不想到过去她在云阴山,驯养的那几只外邦柴犬。
礼还是要行的,看他玩出什么花招。宁汐微微屈身,也笑看薛或,“三哥哥好,三哥哥在外面偷听得可惬意否?”
薛或拿扇子敲了敲额头,还是拿那副贼兮兮的笑容盯着她。
宁汐不耐烦,以眼神示意白鹭先走。
自己则折了一枝花儿,转身悠哉地笑看着薛或。见薛或还是一脸贼笑不说话,宁汐一甩帕子拔腿便走。
薛或提袍在她后面疾追,“嘿,妹妹,五妹妹,等一等为兄!”
还真像云阴山那几只柴犬哩。宁汐暗笑,玩弄着花儿转身,“有话快说,有……那个快放。”
薛或噎了一下,立即摆出兄长的架势训斥道:“你、你一个姑娘家,大家闺秀的,我们这样的人家,哪儿学来这些村话?也不嫌丢人!”
宁汐一怔。
她总不能说,上辈子边城的营妓娼馆全呆过,什么村话没听过,那是见足了世面!
“你爱说不说,不说我走了!怎么嗦啰得跟个老婆子似的。”宁汐别开头掩饰,胡乱扯着花瓣儿,染了一手的花瓣汁子。
“我瞧你,是狗咬吕洞宾,把为兄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了。为兄这不是担心你,等来日上了京都,你还这么不懂规矩,看嬷嬷们不削死你!”
“噢,知道啦。你以为我是你呀,那么不小心。”
宁汐白他一眼,一面嫌他啰嗦,一面又想逗他玩儿,忍不住便与他拌起嘴来:“哼,就知道说我,你自己呢?还削死我,我若告诉翁翁,你下半年的月钱便别想要一个子儿!”
“嘿,你还敢顶嘴。我是你兄长知道不?”薛或横眉竖眼说完,又小声嘀咕:“我便说,崔贤侄那是一朵莲花儿插在了牛粪上呀。”
宁汐没听清他后面的吐字,但也猜到绝不是好话,便道:“你拦着我到底要做什么?不说便让开。你我虽是堂兄妹,这要被人家看到了,听风言风语的可是我。”
两人站在风口上斗嘴,晚风吹来拂起宁汐方才因走太快落下的发丝,她面上憋出一点愠怒的红意,胖嘟嘟圆脸上的神色,似前朝行乐图上的仕女,生动又活泼。
薛或怪模怪样地瞅着她,忽哈哈大笑,尔后弯身福了一辑,“三妹妹有喜,祝三妹妹拨得头筹!”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不懂。”宁汐明白过来,但仍嘴硬地装听不懂。“我走了,你可别跟来。”
“别装了,我都听见了。”薛或逼近一步,摇头晃脑,贼笑着小声道:“方才翁翁那么大声音,是生怕我们听不见。——‘别怕,嫁过去如果十六郞敢欺负你,老夫一定打断他的腿。’”他怪声怪气地学道。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宁汐恨他恨得牙痒痒,忽地一提脚,追着他便跑,“我踢死你!踢死你!踢死你!”
“哎,为兄不过说了句大实话,你便要杀人灭口呀?崔贤侄在皇都,乃至全国的闺秀心里,那都是一个宋玉潘安似的梦中郎君呀。五妹妹你,哎呦,别踢这新袍子,明日我还要穿呢!”
薛或跑得气喘吁吁的,一面挤眉弄眼,一面边躲边低嚷:“五……五妹妹你,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他,不愧、不愧是我薛家的女儿!哎呦,疼、疼、疼啊!”
宁汐原只想让他闭嘴,没想过要他求饶,不曾想堂哥越说越离谱,甚至都不顾忌园子里有下人,索性也不管不顾,扑上去踮脚捏住他的耳朵便是一拧。
“哎呦,岭南有个母夜叉!”
满园子薛或狼哭鬼嚎的声音。
“我的耳朵要掉了,你们都是死人呀?快来救我!”
原便是晚上,园子里伺候的家奴也不多。零星几个值夜的下人见状早已背过身,以臂挡唇,偷笑成一团。
“你们什么都没看到!”宁汐扫众人一眼。
“是,五娘子,小的们什么都没看到!”众人答得极整齐,一看便知宁汐平日没少敲打他们。
“嘿!有些意思。小丫头,你倒是有几分管家婆子的才能呀。欸?”薛或蓦地死劲儿拽宁汐,“来了来了,放手,你放手……”
宁汐见堂哥又唬弄自己,再踹了他几脚。
“有个女儿样,有个女儿样,求你有个女儿样!”薛或使眼色使得眼角都快要抽筋了,宁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头。
前方一盏灯笼穿梭在繁茂的花木小径间,两名领路的丫鬟、一名小厮,领着一道修挺的身影走了过来。
宁汐忙放开堂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薛或将她往身后一挡,打开扇子,清咳一声,装模作样地扇了扇。
薛元海大约是忽命人请崔珩,灯下两名丫鬟,面上可见匆忙之色。
崔珩倒是气定神也闲。
他似刚沐浴完,身着一件素白麻质深衣,发髻却梳得极其端整,横插一支木簪子,通身再无旁物,少见的朴素。
与白天红袍的他形成鲜明对比,是不一样谪仙风姿的出尘少年郎。
崔珩原本便生得极好,此时俊目温煦地望过来,连花儿都要颤上一颤。宁汐防备地退后了一步,脑子里不断地回荡着白鹭的那一句:“一水儿死老婆的奔丧装扮。”……居然还真被那小妮子给说中了。
“薛兄。”人到了跟前,崔珩先行礼。
“崔贤……啊,十六郞啊!”薛或忙不迭地点头,揉了揉鼻子。
崔珩又向暗处的宁汐行了一礼,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扫,笑问:“方才这是?”
“这里呀,方才有一只野狗咬人。”薛或笑嘻嘻地说。
宁汐藏在他身后,悄悄踢他一下。薛或疼得吱牙咧嘴,即刻改口:“我跟我五妹妹闹着玩呢,让崔兄你看笑话了。”
崔珩了然地一笑了之。
灯火中他好看的眉眼一垂,望了望宁汐脚下满地的花瓣儿,眸光闪过一丝笑意,朝二人拱拱手,随侍女走了。
不知怎的,宁汐后背一阵发凉。
薛或盯着崔珩的背影:“叫这么急,翁翁还真是满意他呀,你才多大呢,这么急便要将你嫁出去。”他转过身,朝垂眼刻意避开崔珩目光的宁汐挤眉又弄眼,“不过呢,好事呀,好事,这回可总算尘埃落定!我便在这里等他,闹他的酒喝去!”
“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告诉翁翁了。”宁汐冷下脸。
“好吧,好吧,今日份已经闹够,为兄再不胡言乱语了。那个谁……对,阿蛮!阿蛮你过来,送你家的娘子回去。”薛或朝不远处的阿蛮招手。
宁汐却说:“三哥,我有一事求你。”
“啥,求我?”薛或拿扇柄指向自己的鼻子。
宁汐点头。
薛或顷刻来了精神,眯眼笑道:“那快说呀,三哥看能不能帮你。”
“过来。”宁汐领着他走到一旁下人看得到兄妹俩,却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首先多谢你一路上给我搜罗的那些小玩意,虽然现今我又要将它们都拉回明州啦。然后呢,我想向三哥讨一个人。”宁汐屈身行了一礼。
“一家兄妹,跟为兄客气个什么劲。反正那些小玩意,也不全是为兄一个人买的。”
“啊?”
“这不重要。你说吧,想要讨谁?”
“四杏姐姐。”
“你怎么看上了她?”薛或拉长声音,狐疑地瞪着宁汐。
“怎么,三哥你喜欢她?”宁汐故意问。
“也不算吧。就一个大丫头,平日里用惯手罢了。”方才跑得满头是汗,薛或不停地扇扇子,又给宁汐打扇子。
“那便送给妹妹我吧。”宁汐讨好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薛或笑了,迟疑片刻,小声笑道:“妹妹,你来真的?就四杏那娇滴滴的样儿,哪里懂伺候女眷。再说,陪在你身边,你不怕她抢了你的风头?”
“我才不在乎呢。我就是喜欢好看的丫头,我的红鹦、阿蛮都比我好看。”宁汐迎着晚风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一脸的不以为意,“再说啦,我想求三哥将四杏姐姐给我,今后……我还另有用处。”
“另有用处。什么用处?”
“三哥你给我了,我再告诉你。”宁汐一脸神秘。
“这,不好办呀!”薛或合起扇子,敲打着手心。他抬眸,一本正经道:“我得回去问问我娘。这些丫鬟呀什么的,都不归我管。”
“你少讹我。阿蛮已打听清楚四杏姐姐的来历,只要你说给了我,婶娘哪有不愿意的。”宁汐转着被她揪得只剩光秃秃花杆子的花枝。
“哟,连来历三妹妹都知道?那你得告诉为兄,你要用四杏作甚?你不说,为兄便不给!”
“送给崔珩。”宁汐小声说。
“什么?”薛或疑为听错了。
“我要送给崔楼西啦!这回你听清了吧?”宁汐忽地凑近他吼。
他当然听清啦,不但他听清了,只怕这满园子的下人都听清了吧?
一个未过门的高门贵女,这还没正式下聘呢,便先给她的未来夫婿送去一个貌美的丫鬟,这是想作甚?
讨好未婚夫,证明她贤良淑德?
薛或像不认识似的盯着自家堂妹。半响,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三妹妹,你莫非得了癔症?”
“三哥哥就当是。”宁汐漫不经心地一挥手,眨巴眨巴眼晴,扯着薛或的一只袖子,以诱哄般的声音求道:“三哥,你便把四杏姐姐给我吧,给我吧,啊?”
啪嗒一声,手里的折扇掉落在地。薛或张大嘴巴,鼓圆了眼晴。
古人诚不欺他,果真皮囊二字害人不浅,连他三妹妹都不能幸免,一个崔楼西便能使天下贵女都癫狂啊!
……
崔珩从花厅出来,月已上柳梢。
圆月游走在阴云里,似有一场急雨又要落下。昆仑手捧一件墨色大氅,在长廊迎上来。
“郎君,成啦?”昆仑小声问。
崔珩一笑,微微颔首。
昆仑忽地脸色一垮,给他穿上大氅,主仆俩快步向前走。
一名丫鬟追来递上一盏灯笼,方要走到崔珩跟前,昆仑已伸臂拦住她笑道:“谢谢姐姐,姐姐请给我吧。我家郎君爱静,不喜太多人伺候。路我认得,姐姐便不必送了。”
那丫鬟,不过想趁机多看崔珩几眼,不曾想被昆仑当场戳破心思,霎间涨红脸交了灯笼,退了下去。
“走了。”崔珩走过昆仑身边,低笑一声说。
昆仑赶紧跟上去,打着灯笼给崔珩照明。
等两人走到一处假山,四顾无人,昆仑才道:“原本有些话不该小人说,可小人实在不明白郎君。”
崔珩看了一眼天色,笑说:“那便不说。你现在不明白,以后自然会明白。”
“郎君这便是堵小人的嘴了?可小人还是要说,也必须要说。连太太都说,这婚约可以作数,也可以不作数,为何郎君还要不辞千里跑来受气?”说到这里,昆仑看了一眼崔珩的面色。
“你确定还要往下说?”崔珩笑看他。
“当然!小人原以为,那薛五娘子真跟传说中的一样聪明好看,配得上郎君。可现今一看……”
“一看什么?既一定要说,便不要吞吞吐吐。”夜风中,崔珩的声音似金玉般清凛。
“现今一看,既粗鲁,又无理,还不懂节制饮食,根本配不上郎君!”昆仑负气道:“郎君还这么低声下气给她赔小心,倒像咱们崔家,怕得罪他们薛家似的。”
“你呀,便是个小孩子。”崔珩摇头笑说,又道:“不许你这么想,也不许这么说,知道吗?以后,五娘子便是你的主母,说话可要当心了。”
“小人恐怕做不到!”昆仑怒气冲冲地道,“您看京都和我们河东,多少好看又品性好的贵女!您即便不喜欢明蕙郡主,不还有虞……”
“掌嘴!”
“郎……君?”
崔珩不出声,抬眸冷看昆仑。
昆仑举掌,重重扇了自己的脸一下。扇完眼晴便红了。
崔珩径直往前走,边走边低声道:“人不能无信义,人也不能只看皮囊。我不缺皮囊,打小还为皮囊所累。为何我执意要求娶薛娘子,你以后自会明白。”
他将自己的手帕子递给昆仑,又轻声道:“我知你是为我好。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又该什么地方才说,你须学会自己掂量清楚。”
“小人知错了。”昆仑委屈地含泪垂下头。
“不怪你。昆仑,你打小长在山里,这是头一回随我出远门,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崔珩望着昆仑,目光略显严凛,“我既已决定娶她,方才那些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
“主仆俩在聊什么呢?”等得不耐烦的薛或,带着人找了过来。
“薛兄。”崔珩含笑行礼。
昆仑也手忙脚乱地赶紧行礼。
“嘿,你还这么叫?”薛或贼笑着盯住崔珩打量,见崔珩面上的笑意变深,将他的肩一揽,朝后边挥挥手,“昆仑你前边打灯,其他人都在后边远远跟着。”
说完,凑到崔珩耳边一通嘀嘀咕咕。
崔珩只是笑。
“你说怎么办?不给吧,显得我做堂兄的小气,对妹妹不好。给吧,这不是为难你吗?”薛或扇着扇子,一脸的笑眯眯。
“那薛兄便给吧。楼西先谢过了。”
“哟?”薛或脚底一个踉跄,“这……便转性了?”
崔珩莞尔,“不敢却薛妹妹的好意。”
“这便哥哥妹妹上了。唉,我说……”薛或拍了拍崔珩的肩膀,手肘又撞他一下,“你眼神可真好呀。我同你说,你别看我三妹妹长得……是圆了点,”见崔珩一眼望过来,薛或忙又笑道:“那是有福气,福气!可就她那品性、那脾气、那不矫柔造作的大气劲儿,那都是万里挑一呀……”
崔珩微笑听着,只是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