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甯》绵绵夏枝

6、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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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急雨打落下来，宁汐走在萋草丛中找不到出路，慌不折路一头扎进旁边的一座荒园。

　　她立在园中，觉得这里略感熟悉。

　　面前有道雕凤纹与青莲的红色木门，宁汐轻轻一推，走了进去。

　　只见里面花叶繁茂、雾气充沛，洁白的山石下有流水跃过，潺潺作响。再远一点，几只引颈而飞的仙鹤正绕室舞蹈——那是一间外观静美的小室，四敞的窗垂着白纱的帏幔，于风中轻轻摆动。

　　“叨扰了，请问主人在吗？”宁汐问。

　　无人应答。

　　“本宫进来了。”宁汐闯入室内，见里面洁净素雅，壁上挂着前人的字画，其中一联题着古人元微之的名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实在眼熟。宁汐怔了怔。

　　这不是她在云阴山其中的一间道室吗？

　　宁汐狂喜，难道她又回来魏朝了？

　　“永乐公主。”一个声音唤道，吓得宁汐立即转身。

　　茫茫雾霭中，一名身形窈窕的女子，捧着几枝菡萏鲜花踏雾而来。宁汐看清她的样貌后，惊诧地愣在原地。

　　“你是崔……崔宁汐？”宁汐的声音不受控的发颤。

　　“正是民女。民女吓着殿下了？”那绝色女子柔柔笑道，自萋草丛中款步姗姗走来，身姿似弱柳扶风般柔美。

　　宁汐摇头，又点头。

　　“今日一见，才知道民女与殿下，居然长得一模一样。这也是缘份吧。不过，殿下是有福之人，故而显得丰腴。而宁汐生来福薄，便更为瘦弱……”女子幽幽叹息，更觉风姿楚楚。

　　“你是人是鬼？”持甯镇定下来，上前问。

　　“民女与殿下一样，既不是鬼，也并非人。只怕，是寄居殿□□内的一只残魂吧。”那女子眉眼带一抹愁惨的凄柔之意，哀哀一笑，“殿下一定在奇怪，为何我们能见面？那是民女用了殿下的梦仙玉枕。”

　　“父皇送本宫的梦仙玉枕？”

　　“嗯。民女心中有恨，睡不着便跪在画前对着菩萨哀求，说民女前世有余怨未了，请让我回大齐手刃仇人。我睡着之后，菩萨却告诉我说，来不及了，太虚开裂，时隧乱移，永乐公主早已代替我的运数降生，重新走一回我上辈子的路。”

　　持甯如同在听话本上的仙怪故事，越往下听，神色越是凝重。

　　“于是，民女苦求菩萨，民女既不能回去，至少也要让我见一见殿下，告诉殿下，有些事不得不防。”女子眼中聚满点点泪光，凄然地望着持甯。

　　持甯惊叹地看着她愈加显得清艳的容色，蹙眉道：“所以，菩萨让你用本宫的梦仙玉枕？”

　　“是。”女子苦笑。

　　“那枕不过一块玉石，没想到如今竟有这等大用处！”持甯也忍不住苦笑。她问：“我们如今在哪里？本宫还能再回魏朝吗？”

　　“在殿下的梦里，也是民女的梦里。”女子语音轻软，摇头，“世事皆有定数，我们只怕都回不去了，这也是菩萨说的。”

　　持甯顿感无力，以手覆额，忍泪问道：“那，本宫还能见到其他人吗？像父皇，阿蛮，绿云……”

　　“菩萨说，我们只能见到彼此。梦醒了，连民女也会不在了。”

　　持甯气得无话可说，握拳一跺脚嚷道：“本宫讨厌再呆在大齐！”见崔宁汐似惊吓过度不胜娇弱的样子，又后悔不已，忙软声问：“一时没忍住，本宫吓到你了？”

　　“不，魏朝的女子确实比大齐活得快活。何况，您还是魏皇最宠爱的公主。”

　　“如今你才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持甯没精打采道。

　　“抱歉。”女子低眉敛首。

　　持甯想发怒又无处可发，只能摇头，“你没有错，是本宫一时想不开，控制不了心智。唉，父皇……父皇他们还好吗？还有阿蛮和绿云她们。”

　　“殿下，我们的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你父皇他极好，至于阿蛮绿云她们……她们在流放关外做苦役的途中被歹人劫走了。”

　　“什么？”

　　“民女已以殿下的名义，派人四处找寻她们了。殿下昏迷多日不醒，陛下震怒，当日糍粑宴上的一干人等均有受罚。”

　　持甯心中一跳，急问：“那卢鸫棠呢？”

　　“卢公子原也被关押在天牢，但民女醒来后，又有天下名士和学子为他求情，陛下便把他给放了。如今卢公子已回他们洛州卢家，身体应该不碍事。”

　　持甯霎时五味杂陈，看向女子问：“薛宁汐，你难道不关心你的家人？你想要问我些什么吗？”

　　“民女没有什么好问的。”女子面色转冷。

　　持甯讶然，立即明白过来，急问：“那你要告诫我什么？”

　　“尽量离崔珩远一些。他若求娶殿下，殿下万万不要答应。”女子语气郑重。

　　“为何？你与他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你行事说话，便知道并非他们所说，你患有癔症、是个疯子，可上辈子你的记忆我又为何不全？”

　　“下次再说。民女这边天快亮了。”

　　宁汐抬头望向天空，浓雾确实在慢慢消散。

　　女子加重语气：“殿下请一定要记住民女说的话，回到明州万万小心，有人要加害您。”

　　“为何不说清楚些？这让我如何信你？如今崔珩……”

　　“殿下，若您不信民女所说，不妨立即去后园瞧一瞧！后园有吹埙的人等着你，殿下要记得，万万离他远一些！”女子急声说道。突然，她身影一闪，竟凭空消失，只留满地的粉色菡萏慢慢辗入泥土。

　　“回来！崔宁汐，你还没同本宫说清楚呢！”

　　“崔宁汐，本宫的小娇娇好不好？”

　　浓雾彻底散去，地上的菡萏花瓣忽地升空，碎片一般化做金粉四散开来，又聚集成一团向持甯攻击过来。

　　持甯站着的地方开始下陷……

　　持甯大惊失色，全身冷汗淋漓而下，“父皇救我！”身体蓦然弹起。持甯扶着重重的额头，借月光看清眼前的一切：

　　她正坐在岭南祖父官邸的床上。窗外雨后的月色正浓，一枝睡前白鹭新摘来的粉桃花，含着露水就搁在床边的供花瓷盘里。

　　不是菡萏，大齐如今是春天。

　　她还是崔宁汐！

　　难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宁汐抹掉额间的大汗，咬唇凝思了片刻，跳下床，趿着拖鞋，披上小衫便往外去。

　　睡在外间弥勒榻上，今晚负责守夜的红鹦被她惊醒，喝了一声：“是谁？”

　　“嘘，是我。没事没事，你继续睡。”宁汐俯身按住她。

　　“……娘子你想要什么？”

　　“什么也不要，你别起来。我方才出完恭，马上便回床上。”

　　“婢子送您。”红鹦揉着眼晴，就要起身。

　　“别。几步路的事，我又不是小孩子！”宁汐语气中露出一丝不快的意思。

　　“……哦，婢子知道了。”红鹦睡意正浓，见娘子不情愿，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的也没再坚持，倒头又睡着过去。

　　伴着一道吱呀声，宁汐轻手打开了厢房的第二道门。

　　她借着明亮的月光一路小跑。跑了半会，怕惊动护院，又慢慢走起来。

　　踏入后园一个人也没有。

　　宁汐听见蟋蟀声响，地面潮湿，脚下落花无数。

　　宁汐不小心踩中一朵，只觉鞋底柔软，便提小衫蹲下拾起那朵红花，拈花而笑，暗想：错不了，既日有所思，夜必有所梦，又怎可能是真的呢？我实在愚钝。

　　她起身想走，却停住了脚步。

　　耳边传来了埙的声音。

　　宁汐大惊失色。方才竟并非做梦。

　　那埙声还在吹奏，不见埙乐一贯的悲切哀凄，透出一种幽深中见明亮的洒脱情绪，实为宁汐凭生少见。

　　她心中暗道：“《思归赋》？”

　　持甯的父皇喜爱音乐，她自小便受影响，也通晓乐理。

　　她凝思片刻，终究拨开花枝寻声走了过去。

　　湖边被花枝簇拥的小亭，果真凭栏立着一人正在吹埙。宁汐只望了一眼，心头一颤，不敢再呆，悄无声息地转身便走。

　　“今夜果真是有缘。既来了，何不说两句话再走？”埙声截然停至，崔珩温润的声音传来。

　　宁汐不理他，加快步子继续往前。

　　“宁汐表姑。”崔珩径直点出她的名讳。

　　宁汐仍是不理，脚下几欲跑起来。

　　“崔宁汐！宁汐妹妹。”崔珩的声音拔高。

　　宁汐一跺脚，转身便往小亭走。她跨上台阶逼视崔珩，低问：“三更半夜，你不好好呆在房中，想把所有人都吵醒看你我的笑话？”

　　“侄儿不敢。”

　　黑暗中崔珩似乎行了一礼，声音透出一丝散漫笑意：“侄儿初来岭南觉得这天闷，几度辗转总睡不着，便出来透透气。表姑呢？难道也因天闷失眠。”

　　既走不了，不如索性找回场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此处是我祖父官邸的花园，难道只许表侄半夜来，我半夜便来不得？”宁汐冷声道。

　　“侄儿当然不敢有这个意思。只是岭南天气虽闷，春夜还是易着凉，表姑是女子……”崔珩语音低柔，带出一丝温柔之意，“还望小心身体。”

　　宁汐心中警铃大作，笑道：“我可没有某人那么虚弱。”

　　崔珩似没听见，只道：“另外，临湖花木繁多又潮湿，长虫必定喜欢夜晚在此出没，表姑还是谨慎为上。”

　　宁汐心下一个激灵，下意识避开脚边的花草丛木，站到光溜溜的台阶中央。

　　崔珩微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宁汐明白过来，知道自己上了当，虽气恼又不敢再移回原处。

　　崔珩站在一棵花树的旁边，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漆黑中，宁汐并不能看清他的神色，这让宁汐极不甘心。

　　自己站在月光下，窘态被他瞧得一清二楚，他却躲在那里悠哉当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