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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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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郞,原来你在这里。害得我们好找!”薛或冲到他们跟前,捶了崔珩的右肩一拳。
“见到似表姑站在日头底下,楼西便先下楼来迎了。”崔珩不着痕迹地推开薛或要搭上来的手,行礼笑说。
“啊?我五妹妹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认得出来?”薛或边还礼边诧问道。
宁汐倏地瞪了堂哥一眼。
崔珩只是笑。
“那无需我介绍了?都是老熟人,老熟人!”薛或急忙笑说。
“薛——三!这便是你成日口中念着的,‘貌似西施、清美动天下,九天仙女下凡尘……那啥啥’的堂妹?”一位蓝衣劲装做武生的打扮,身型矮矮实实的少年从薛或身后冲出来,盯着宁汐嚷道。
宁汐猜他应是袁一虎,也不气恼,低头拈花暗笑。
“哎,袁一,你怎么说话呢?这是我五堂妹,人家还小呢!”薛或将宁汐往自己身后一护,十分护短。与堂哥曾在明州处过一年,这一点,宁汐倒也不意外。
“你个大忽悠,是谁吹了一路啊?瞧见没,牛在满天飞!每回写信都吹吹吹。十六郞,秦四,你们快来给小爷我评评理呀!”袁一虎吼得比薛或还大声。
看起来是失望极了。
宁汐悠哉地看戏。
“咳咳,袁呆子,注意分寸,注意礼数,别给你爹丢人。”另一位黑衣少年出来劝道。
宁汐打量了他两眼。身形矫健,眉目间有飞扬之气,虽不如崔珩惊艳,却也算好看了。
这位便该是刑部侍郞家的二公子,秦怀牧了吧?
“这厮,当着我妹妹的面,想打架是吧?”眼看宁汐受辱,薛或把扇子往腰间一插,便要撩袍子。
宁汐看着他的假把式,暗自发笑。
这边袁一脸色暴怒,瞪完秦怀牧,又怒瞪薛或,冲上来嘴里还要嚷嚷。崔珩忽扯住了他,又极快地放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袁一虎边听边脸色一沉,神色复杂地极快扫了宁汐一眼,走上来行礼,“薛五娘子好,方才失礼了,莫见怪。”
宁汐心里狐疑,不知这崔楼西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就这么降住了?
她大方地回礼笑道:“三哥哥只当自家妹妹就定是个好的,最喜欢夸大其词。我和一芳姐姐是闺中好友,早听过袁哥哥的事迹,袁哥哥不必介怀。”
众人的脸色放松下来,都看着袁一虎笑。
只有薛或在一旁,不快地吹胡子瞪眼晴。
袁一虎还能有什么事迹?十省十二州都知道他不学无术,却放言一定要娶个大美人。
袁一虎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道:“原来是妹妹的好友。呵呵,宁汐妹妹虽然长得富态,声音倒是软软的。”说完,还回头看了崔珩一眼。
这相当于调戏了。
宁汐懒得管他与崔珩打什么眉眼官司,唇一提,眉毛竖起,忽的提裙,抬脚不客气地踩了下去。
袁一虎脸上抽搐,张大嘴巴,看着自己被踩的那只脚。
宁汐一甩袖子,把花枝扔在地上,转身便走,高声道:“三哥哥,别让翁翁等久了!”
这小女儿姿态动怒的羞窘动作和身姿,若美人做起来那是一个娇憨。可惜宁汐身形胖,只有憨,没有娇,惹得薛或看着她都不知该做何反应。
旁边的秦怀牧,早捧腹笑弯了腰。只有崔珩还是那样,笑容淡淡的,温煦地看着宁汐的背影。
薛或气不打一处来。
见袁一虎还咧嘴喊疼,薛或一扇子敲过去,“嚎什么嚎?惹怒了我五妹妹,我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你五妹妹是母老虎降世吗?有没有女子样?这一脚快把小爷给踩瘸了!”
“踩瘸了活该。”薛或一开扇子,对身后忙着套马车的仆人说,“走走走,后面的快把秦郎君和崔郎君的行李搬上车,都跟上,让这傻子一个人回家去。”说完,直追宁汐而去。
秦怀牧吩咐了套车的汉子几句,经过仍在喊疼的袁一虎旁边,挤眉弄眼笑道:“对,踩瘸了活该。”
“……你!秦四,我要和你们恩断义绝!”
崔珩走在秦怀牧的后面,春风拂动他束得严谨的纶巾,俨然一副世家君子样。走到袁一虎跟前,他停了下来。
袁一虎见他面如冠玉,浅笑宴宴,心想他人好,定要安慰自己,顿时先感动得身心舒畅。
崔珩一弯眼晴,正儿八经道:“嗯,踩瘸了活该。”
袁一虎:“……”
那薛五娘子力气真的极大,他没防备,这一脚真的极痛。竟连一贯菩萨心肠的十六郞都不信他,这还有没有天理?
“你们还有没有道义呀?十六郞,扶我一把呀!”袁一虎冲崔珩的背影大吼。
崔珩笑瞟他一拱手,大步追上了秦怀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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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之前嘴上将崔家贬得一无是处,可到底念着是亲家,还是好饭好菜的招待着。席间又轮着个,把崔家的长辈问侯了一遍。
崔楼西极温文有礼,祖父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来了,祖父也突然讲起规矩来,吩咐人给宁汐搬了张长几子,说男女有别,让她在里间用饭。
气得宁汐连最爱的明炉仔鹅也吃不下了,盯着外间的崔楼西左看右看总不顺眼。
用完饭移步花厅,崔楼西动不动拿帕子捂嘴,再清咳一声,一副本公子身体极弱的写照。
祖父便询问他的身体,说:“老夫见你方才饭用得少,面色也不佳,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路上累着了?”
想到中午祖父还在说他们崔家如何如何,崔珩如何如何,此刻偏又摆出一副长辈的慈爱面孔,薛或摇扇子遮住了嘴边的偷笑,宁汐忍不住也偷笑起来。
祖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才不理他们小辈的小动作。
崔楼西笑答:“饭菜清淡,倒是极合晚辈的胃口。让曾祖担心了,这是晚辈打小时贪玩,不幸掉落莲花池中,惹出来的弱症。吃了不少药,看过不少名医,连宫里的御医也看过,总是不见好,但不碍大事的。”
宁汐陪坐在一旁,像一尊菩萨,表面微笑笑,内心呵呵呵。
装,我让你装,看我不戳破你!
她忽然起身笑道:“翁翁,既然楼西侄儿有弱症,不如让姨娘给他瞧瞧?”见祖父瞪她,她又故作无邪,天真地笑看向崔珩,“侄儿你放心,姨娘虽是女流,药术可不得了。”
崔珩微微蹙眉,笑看着她,似在犹豫。
“莫非,楼西侄儿看不起姨娘?不是我说,姨娘若不是女子,早已名扬四海了。”宁汐再添一把柴。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姨娘是妇科圣手,哪里能看弱症!”薛元海终于斥道。
“翁翁您真小气,知道您疼宋姨,可只是看个病而已,十六郞又不是外人。”宁汐半嗔半撒娇地说。
她这副外表,尚只有十一岁,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大,不上不下的,用起来还真是方便。
她看着祖父自顾得意,却不知崔珩也怔怔地看着她,似陷入了某种沉思。
“翁翁,宁汐说的没错。凡医理总有相通之处,宋姨娘能为宁汐调理身体,自然也能给十六郞瞧。”
薛或极为好友着想。他是真心希望崔珩好。
“按理晚辈不该这时候多嘴,但死马便当活马医,给十六郞瞧瞧总是好的。”连秦怀牧也起身行礼道。
三比一,话题的主人翁还是个装聋作哑的。
薛元海骑虎难下,看向崔珩。
“那便劳烦薛曾祖和姨奶奶了。”崔珩起身作了一揖。
宋姨娘还在烧水房里指挥下人忙活,薛元海只得差人去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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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陪同崔楼西和宋姨娘,进内室给崔珩诊断。
宁汐这下心里舒坦了,饮茶吃瓜子其乐无边。
薛或时不时在那儿掀帘子偷窥,旁边还站个秦怀牧。宁汐心底暗笑,大声说道:“三哥哥,你若实在是想看,闯进去不就成了?”
薛或一个转身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祖宗,你小声点!我这不是担心楼西侄儿嘛。”
“担心也影响不了诊断结果。”宁汐眉眼也不抬,像仓鼠一样咔咔嗑着葵花籽。
薛或怒瞪宁汐,“嘿,知道你如今像什么?”
“小妹不想知道。”宁汐不上当。
“女飞贼!”
宁汐瞅薛或一眼,拿帕子擦擦嘴,又擦擦她肉乎乎的小手,一拱手道:“三哥慧眼如炬。”
“你,你,你!”
薛或不停地扇风,跺着脚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女无……赖,女霸王,女大虫!”偏又怕宁汐听见告状,特意走到一旁去了,才敢鼓着嘴不停地小声嘀咕。
见惯薛或无赖模样,此刻竟吃了瘪,抱着手肘子悠闲看戏的秦怀牧,笑得打颤。
宁汐不理薛或的嘀咕,瞥了秦怀牧一眼,将盛葵花籽的小碟子一手递给他,一手托腮,笑眯眯地嗲声问:“怀牧哥哥,你要吃吗?”
秦怀牧顿时一噎,躲瘟疫般连连摇头,拉着气歪眼晴的薛或窜到了花厅过道上。
厅里独留下宁汐一人。宁汐惬意地爬上祖父常坐的高椅,晃荡着双脚,支耳听两人在过道里低声闲聊。
秦怀牧:“你五妹妹确实妙,不论身形还是脾性,那都是与我大齐的一般女子大相径庭呀。你说,她是不是把自个儿当男子活了?”
“唉……说起来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呀。被我祖父娇宠着,只三年便养歪了呗!”薛或猛拍栏杆,表情痛心疾首,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突然回头,“秦四,人说家丑不可外扬,你若还当我是兄弟,便不能去外面胡说!”
“我是怎样的人,你还不知?怎会胡乱嚼舌。你有这时间担心我和十六郞,还不如想一想袁一。”秦怀牧笑道。
“对啊,袁一那厮最是大嘴巴!”薛或一拍栏杆,厉声道:“哼,他若胆敢在外边说我五妹妹一句不是,我……我便阉了他!”
宁汐一怔,忘了要嗑的葵花子,抿着嘴垂眼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