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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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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上了一双黑嗔嗔的眼晴,极清、极亮,形状也极优美,看住她似立即会笑出来。
可他没有笑,只是黑沉沉地定定望着她。
在大陈,这是十分失礼的。
但宁汐此刻无暇顾及其它,她失神了。
魏廷中二十几位公主,人人或蓄养俊奴、或结交才貌出众的男子为友、为情人。美貌一事,正像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各的长处,实难较出高低。所以,魏廷中人都认为:男子之美与女子一样,都更重骨相,而非皮囊。若骨相出众,再神采风度也超然,才当得起貌美二字。
宁汐第一世是魏廷最受宠的公主,见过的美男子无数。
未曾想到她历经三世,外貌气度上,能与眼前这位儿郞一较高低的,记忆里却只有一个卢鸫棠。
但眼前的少年公子,美貌虽确实难得,仔细一瞧,面庞却略显出暗玉色的淡淡病容,另他唇色也浅,越发衬出一双俊目的神采——好似早春桃花树影下微冷的深潭,不闪不动,清濯灼灼,要将看他的人吸进去。
宁汐以一种鉴赏的姿态,于惊艳中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心底为病容损去少年的美貌而感到可惜,少年却还在望着她。
宁汐第一世是公主,从无人敢细望她冒犯天颜。所以,她不习惯被人这样长久地凝看,即便对方少年公子俊美非凡,目光也似无亵渎或恶意。
何况惊蛰时节里好眠,她今早赖床,随便套了件春装便跑出来。这会儿绣金鹭鸶的乌鸦色斗篷下,着一身大陈少女都绝不会穿的海棠红朱色襦裙。
脸却反其道而行,没有上妆,头挽了简单的双环髻。发髻上,除几支藏了毒针的米粒大的珍珠簪,连朵花儿都没有簪。
这一世她还有意吃胖。
大陈对女子的审美单一,不同魏朝任由百花争艳,体貌更讲究纤瘦清秀,推崇削肩与平胸;举止要寡言守礼、柔弱顺从;衣着妆饰都提倡淡素,杜绝魏朝的华丽。
如今她这体貌和打扮,落到陈人的眼里,只怕便是那书上写的“丑人多作怪”了。
风雨摇枝,吹得山顶的树木发出瑟瑟的清响,也吹乱了宁汐的发髻。那少年公子还在看她。
宁汐听着亭外风声,想了想,侧过头来,冷声笑道:“这位公子,也该看够了,可以收回你的眼晴了。”
她这一开口,少年公子却弯唇含蓄地笑了起来,愉悦的情绪在他美目中翻滚不止。
有什么好笑的!宁汐睥睨地斜他一眼。
那少年公子也不动怒,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凝望着她。
宁汐却看出他并非岭南一带的人,瞧穿着非富即贵,气度又从容,只怕身份不简单。仔细一凝神,她发现了异状:
雨气中有鲜血的味道。
此人受伤了。
西山有虎,又是荒郊野岭、不见人烟,他带伤爬上山难道是为了躲避追杀?
南岭虽有驻军,但地处大陈偏境,多年未曾打仗,又因崇山峻岭人口少于其它州郡,这一带的民风也相对保守,大多械斗不是为旱季水田争水,便是谁多占了哪家的林地,追杀之类实属少见。
宁汐心里有了主意,小脸一转,别向另一边做悠闲状赏起春景,就当那少年公子不存在似的。
她这么一想,便放松下来,沉浸于山色之中,这才发现亭边前年亲手植下的花树,经昨夜一晚上,便已吐出半树花藟,清甜的香气附于亭周的雨气里,背光下瞧着,倒真称得上“香雾空濛细雨中”了。
春雨渐渐大起来,打在亭檐下石槽里的鲜墨色藻类叶面,极显山中空静。
那少年公子忽起身,修长凉白的手指巡逻于丛叶上,摘得一枚青叶,弯腰舀起石槽中的清泉水洗过,再以雪白的丝绢轻擦,坐回檐下,放到嘴边吹奏起来。
宁汐暗扫一眼他袍子的下摆,那里似乎有暗红色正浸出。
但一来这周围有花香与草木春气,二来他身上自带的药甘味中和了血的腥味,不是迎风轻嗅,是察觉不出他受了伤。
他人分明受了伤,面色越来越不好,青叶奏出的曲子却带着一股欢欣明媚的情绪。
宁汐觉得此人大约是个不要命的,都到这份上了,还有此等闲情逸致。仇敌若听见这叶曲,指不定闻声便找了来。
叶子声忽然停止。
宁汐心头微凛。有足音自石台下的阶梯传来。
“娘子!”
宁汐暗暗松一口气,跳下坐栏,上前握住白鹭的手臂,上下瞧了一遍,急问:“你没事吧?”
白鹭不好意思地摇头,目光一闪,忽然脸上喜色毕露,越过宁汐,道:“怎么是你?”
宁汐转身。
那少年公子施施然起身,朝白鹭浅浅地一笑。
白鹭日日都与她形影不离,怎会认识此人?宁汐沉默地旁观。
白鹭却欣喜非常,转身冲到宁汐身前,急声道:“娘子,方才婢子遇上大虫,除些被伤,救下婢子的便是这位公子!”
宁汐一怔,含笑对白鹭点头,一扫之前的冷漠倨傲,上前朝那公子屈膝福了一礼,“多谢公子搭救我的侍女。”
那公子浅淡地一笑,“随手而为,不足挂齿。”
“呀!公子,你、你受伤了!”白鹭指着那少年。
那少年公子微微颔首,神情一片从容淡定,“是箭伤。我已吃下解药,不碍事的。”
“还是处理一下为妙。”宁汐看他两眼。
“小伤,不碍事。”那公子笑道。他的笑容很淡,面色实在不算好看。
“公子身为男儿,年纪又比我们都大,就别再婆婆妈妈了。”宁汐挽袖,雷厉风行,眼也不抬地径直吩咐白鹭:“你将缝衣用的针与鱼线给我。再将避雨之处收拾收拾,我还要一大盆热水,要快。”
白鹭忙点头放下食屉,背过身解下腰间绣瓜果的彩色荷包,放到石桌上。她转身打量那公子浸血的衣袍下摆,边爬上坐栏,边道:“公子先坐下,让我家娘子给你止完血再说。”
那公子不知白鹭为何忽然爬栏,一时怔住,回过神,立即坐下转过了身去。
大陈女子七岁以后,连在父兄面前都不能攀高,即便白鹭只是侍女,若流言传出去,牵连到主人,只怕主人也要挂上一个不贞的名声。
那公子转眸看了宁汐几眼。
宁汐看出他的顾虑,打开白鹭的针线荷包,道:“不必拘泥于小节,公子方才既不惧孤男寡女的流言,在深山中救下白鹭,想必也不是迂腐之辈,我们主仆自当还你一个人情。”
那公子一怔,笑了,点头,问道:“她要做什么?”
宁汐拿出荷包的针线,“公子自己看。”
那公子垂眸,想了想,转过身,见白鹭竟然从亭穹的雕花围栏里取下来好几把纸伞。她跳下坐栏,抽出包裹纸伞的素布扔到一边,将伞逐一靠栏放好,再捡起其中一把,冲他嘻嘻一笑,“公子,您等着,我这便去烧水。”
公子微微一怔,含笑颔首:“有劳。”
“公子还真是多礼。”白鹭抿嘴一笑,撑开伞,急匆匆跑下台阶,绕到了亭旁的一块巨石后。
公子收回目光,侧过头见宁汐正眯着眼对光凝神穿针,他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的情绪,眉头一蹙,立即别开脸,抬头仰望亭穹,道:“以为围栏只是装饰,不知竟另有乾坤。”
宁汐笑看他一眼,道:“公子最好少说话,省得失血更多。还有,”她扫了扫公子微湿的肩,起身让出石凳,自己坐到了另一边,“还是坐过来,风雨太大了,若真亡命于此,便要糟踏这里的好风景了。”
“那我努力不死。”那公子说着笑话,眼底聚起微淡的笑意,果真移坐到宁汐身边。
竟挡住了光。宁汐看他一眼,目光略有不快,“坐着也比我高一个头,公子今年贵庚?”
那公子望着宁汐的目光发了直,不知心中想到什么,竟微微红了脸。
这实在与他即便受伤滴血,也举止依旧闲逸淡然的气质极其不搭。她说错什么了?宁汐垂下了眼帘,感到一阵莫名。
“我的生辰在八月,过了八月便十七。”那公子忽然道。
“哦,难怪。都比我大上将近五岁了。”宁汐已对着亮光穿好鱼线,望向他道:“我见公子是袍底渗血,中箭的是腿?”
那公子摇头,右手轻放在胸前,“是这里。”
宁汐悚然一惊,“为何不早说?伤口深吗?”
“不,不深。”少年竟笑了。
“我还是不信为妙,手边是没有镜子,不然要给公子照照脸色。”宁汐摇头说道,起身望着他,“能否自己走动?”
那公子面色分明已白如薄纸,却微笑地颔首,“可以。”
“算了,还是我扶公子,就几步路。”宁汐走到他身边伸出手。那公子面色一凝,宁汐以为他要拒绝,他却主动交出了右臂,轻声道:“有劳娘子。”
“白鹭说得没错,公子忒多礼了。”
那公子却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