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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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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晨雾浓,曦光又尚未透出。
微暗的天色中,只听柳条街最里间一处官邸的边门里,一声咯吱响,得得的跑出三匹矮马。
马上领头的,是这家主人的孙女儿,薛宁汐。
宁汐今年十一岁出头,生得体丰结实,看上去外貌比实际年纪要大一两岁。
“娘子,请戴上帷帽。”宁汐身后着橘红衣裳的侍女,手拿帷帽,拽缰绳驱马上前。
“唉,说了少叽歪、少叽歪,不戴就是不戴!驾!”宁汐一甩马鞭,瞬间跑得不见人影。
橘红衣裳的侍女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挥鞭正要去追宁汐。
她身后忽窜出一匹马,另一位着姜黄衣裳的侍女越过她,调皮地笑道:“红鹦姐姐,都三年了,你还摸不清娘子的脾气,非得每日都劝上一回?嘻嘻,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白鹭小蹄子,如今胆儿肥了,这么快便忘了你当初的笨鹌鹑样?连我都敢笑话。”红鹦一夹马肚,轻言细语地低叱:“娘子由着性闹,你不劝也罢,还助着她,看我追上你,不撕烂你的嘴!”
“快来撕!你追上我再说,谁怕谁。”白鹭挥臂笑甩马鞭,马蹄所经之处溅起湿泥无数,顷刻跑得不见影,只抛下一路银铃般的笑声。
“哪有侍女的样?”红鹦摇头,策马力追,转瞬也消失雾霭深处。
官邸虚掩的边门,这时又打开了,挑起的红灯笼下,冲出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奴。领头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翁。
老翁一身黑色劲装,虎背熊腰,看起来比身后的年轻人还要精神奕奕。
“老太公,属下听说,西山最近出了几只吃人的大虫,几个砍柴人都被它们所伤,不是咬断小腿,便是丢了胳膊。五娘子再每日上山,只怕是……不妥。”一名武服的中年幕僚驱马上前,抱拳对老翁说道。
这老翁便是宁汐的祖父,南岭从五品的知州薛元海。
薛元海勒马,扫幕僚一眼,翁声道:“五娘子若连小小几只大虫也畏惧,那就不配做老夫的孙女,咬死也是活该。”
幕僚一边笑着称是,一边一挥手。队伍中出来五名骑奴,跟着他奔往西山的方向。
薛元海一声冷哼:“哼,就是你们惯着她!”
他转过头,吩咐另一名幕僚:“庆平,你知会一声衙门的人,让他们即日起封山,赶紧着人上山把大虫擒干净,不许再伤到百姓。若实在擒不下来,你再喊我们的人动手。”
叫庆平的幕僚点头,抱拳而去。
薛元海不再停留,一抽马鞭,“走!”朝西山相反的方向急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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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汐奔到半途,天下起微雨,她未作停歇,顶着雨前行,也不顾微雨沾衣湿了发髻。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西山脚下,利落地翻身下马,边抹汗边欣赏起山脚的风光。
此时正值南岭的初春,只见眼前曦光初亮,微雨濛濛,四周嫩绿葱葱,几簇红艳的山花已颤巍巍探出头,看得她不由想到那年,卢鸫棠在暮雪天气绘下的山居春意图。
“这要是还在魏朝,此情此景,九姑姑非得吟上一首春日诗。”宁汐心中暗笑,回头却见,马儿啃着春草渐渐跑远了。
宁汐轻笑一声,吹了声口哨,马儿立即撒欢似的跑回她身边。
她方拴好马,便听见来时路上传来马蹄声。
“乖乖的,在这等着我。若有歹人要来牵走你,你便踢死他。”宁汐立即拍拍马背。
马儿似听得懂人言,竟提右蹄点了点地面。
“果真是我的小乖乖,不枉我辛苦训练你。”宁汐满意地一笑,倒出一小颗糖块喂马儿吃完,提裙转身开始爬山。
等两名侍女到了山脚,便只看见宁汐的红裙隐没在山间树丛里。
红鹦也来不及找白鹭算账了,下马急声道:“快去追上娘子,听说最近这里有大虫出没,伤了不少的人。我割完草,喂了马,就上来找你们。”
“叫卫先生带的骑奴们喂不得了?何必白费那个功夫,还伤了姐姐的芊芊玉手。”白鹭笑道。
“少嘻嘻哈哈拿我说笑。若卫先生今天不来呢?”红鹦摇头,“我可不敢像你,成日里便只知道偷懒。”
“能偷懒时,自然要偷懒喽。娘子可从来没因偷懒骂过我,姐姐你也不能骂我!”白鹭走过来拴马,“再说吧,既然最近有大虫出没,卫先生他们肯定会来,老太公的脾气谁还不知道呀!”
她笑道:“红鹦姐姐,你不如写张纸条给卫先生,就说,让他们留一个人给我们喂马,我们才会保守秘密,不告诉娘子他们来了潜在暗处。”
“我如今但凡说上一句,你便要顶十句嘴。娘子的安危重要,还是偷懒和斗嘴重要?”红鹦戴上软丝手套,从马上的袋囊里取出割草弯刀。
“嗯,自然娘子的安危最重要!我走了,姐姐一个人小心。”白鹭乖觉地福了一礼,便要往山上跑。
红鹦扯住她,低叱:“食屉食屉!又给忘了!”
白鹭吐了下舌头,“我错了,姐姐不要动怒。”立即往马上取了食屉,去追宁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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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是浪白镇周围最高一座山峰,宁汐快爬到山顶时,有些撑不住了,便坐到山石上休息,等红鹦二人。
天下微雨,山石潮湿,她坐了片刻,便感到裙底阵阵寒意袭来,这才想起来要垫帕子。
宁汐低头取帕子,却听见一阵竹枝拂响。
她脸色一凛。山上虽有微风,也撩不出如此大的动静。宁汐拿帕子的手,立即按在腰间的荷包与香袋上。
山间竹梢的响动更甚。
“有意思,难道真撞上了大虫?”宁汐从香袋里摸出两枚飞蝗石,轻轻走到崖边,俯看脚下。
只见崖下云雾滚滚,什么也瞧不清。
宁汐闭上双目,耳听四方,开始回忆太傅绘的猛兽穴位图上的大虫。
雨滴竹叶响,四周静寂无声……宁汐忽的睁开双目,一声虎啸传来,紧接着是白鹭的尖叫——“救、救命哇,有大虫!”
“白鹭!”宁汐悚然大喊,握拳便要冲下山。
“娘子,婢子无事,没有受伤。您在亭子里等着婢子,婢子马上上来。”山间遥遥传来白鹭的声音。
宁汐见她无事,松了一口气,急问:“大虫呢?”
“被降伏逃走了。”白鹭的声音回响在山腰,清晰无比。
宁汐昨日去茶楼喝茶,听到说最近的西山不太平。
消息既传得茶客们都知道了,祖父定会派卫先生暗中保护她们。薛家的骑奴不少人上过战场,平时战力一个顶五,何况集体作战,驱几只大虫自然不在话下。
宁汐便不再多问,只高声嘱咐:“白鹭,你自己要小心!”
“是。娘子也请小心!”
宁汐这才收了飞蝗石,放入香袋里,转身往山顶爬去。
她腰上挂了十来只荷包、香袋,走起路来略不方便。
世人往往见她这样,只暗道宁汐小女儿心性,故意显摆似的,也不嫌累赘,不知这使得她的腰显得更粗,还瞧着像个卖香袋儿的。
只有白鹭和红鹦知道,那些香袋儿和荷包里,装着的都是她们家娘子高价从珍宝阁收罗来的小型暗器。
有使人短暂失明的毒粉呀;有击中穴位后,使人不得动弹的飞蝗石;有中箭后使人全身麻痹的小竹箭……
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粉。就连宁纱的袖子里,也藏着梅花袖箭;手镯和簪子里,也放满了淬毒液的细针。
初始,白鹭十分不解:
娘子一个高门的闺秀娘子,平日里既爱香又爱朵的,却偏在荷包香袋里放这些个江湖儿郞才使的玩意儿,弄得小小年纪,竟像有无数仇家时刻要追杀她。
后来,问了红鹦,白鹭才明白。
红鹦道:“笨,都说我们家老太公的武功盖世无双,娘子身为老太公的孙女,虽有大陈‘女子应宜家宜室,不准舞刀弄枪’的新律令给拘着,不能练武,但身上带上这些,也算承了老太公的衣钵?”
宁汐本人,却没有红鹦想的那么孝顺。
她心底有个谁也不能说的大秘密——
她并非大陈的子民;她原名叫李持甯,是借薛宁汐的身体还魂,重活了两世的人;她每日骑马、登山健体,身上藏满暗器防身,只为万事未雨先绸缪,可不能再像上辈子,糊里糊涂地便早早去见了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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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宁汐将到山顶,却听见身后一阵细响。
她陡然转身,那细响,又凭空消失了。
如此反反复复响了好几回,倒像是她疑神疑鬼,宁汐只觉心神不宁,便有些气恼,心中暗道:“果真水土有异,连这些大陈的大虫们,也都藏头藏尾的,还咬伤打柴人,半点都不可爱。跟我魏朝的小娇娇没法比!改天我偷偷做个局,捉了它们炖汤喝!”
宁汐一心想着怎么擒服大虫,闷头着登顶,走到每日歇息的亭前,才发现亭中已坐了一位郎君。
她顿生警觉之心,放慢了脚步打量。那郎君背朝她而坐,足蹬黑皂靴,穿一身窄袖圆领青灰袍,看修挺的背影似乎还是个少年。
大陈年轻男女之间规矩极大,是不能私下接触的。像这样私下撞见陌生儿郞,她是女子,现又孤身一人,须得主动避开。
宁汐爬了半个时辰山,早累得双腿发虚,想到这世间狗屁的俗规更是动怒。想她生在魏朝,做永乐公主时,哪有这些欺负女儿家的规矩?
这间山顶的古亭,平日没半个人来,只红鹦她们清扫,每年她差人修葺,就像她的另一处家一样。
凭什么她是女子便要让开?要走也是对方走。宁汐想了想,眉眼不抬,抖了抖斗篷上的雨滴,也坐到了亭中。
那淡青灰色圆领袍的公子听见动静,侧身望过来。
宁汐不卑不亢,不躲不闪,也抬眸沉定地回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