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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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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或道:“你小子十八相送也该到头了吧?连我屋里人都便宜你得去了。去去去,回自己家玩儿去!”
袁一虎笑道:“别急呀,小爷这不是舍不得你们几位么。”
薛或转身看秦怀牧和崔珩。
秦怀牧抱着胳膊,转身做呕吐状;至于崔珩,仰看着柳枝上的阳光但笑不语,由着几人闹。
薛或合起折扇,拿它点点袁一虎,拍了拍手。
袁一虎忍不住探头。
他的小厮宝钱牵马走过来,哭丧着脸求道:“郞君,您可怜可怜小的吧,我们该回去了。您不能再送下去,再送下去,老爷他非得剥了我的皮!”
袁一虎瞪了他半会儿,转而摸着下巴笑说:“想一想,你说的也对。”
宝钱喜笑颜开,急忙趁热打铁:“郎君,车我都租好了,四杏姑娘在车里等着您呢。”
薛或在旁边看好戏,冲秦怀牧和崔珩挤眉又弄眼。
袁一虎点头,“你把身上的银钱先都给我。”
“郎君想干吗?”宝钱防备地问。
“我要买个珍贵的物件送给四杏,这要回去了,父亲如果不接受四杏也别委屈了人家。”袁一虎怪声怪气的,像要刻意气薛或一样拔高声音。
“小的陪郎君去,小的来付钱。”
“我跟女人在一起,需要你来碍眼?”
宝钱不情愿地掏钱袋。
“才这么点?银票银票,拿来,都拿来!”
宝钱只能背过身去,掏出贴身放着的银票。
“你,上马等着。”袁一虎抢过银票,揣好之后说。
“为什么?”
“你杵这里碍爷们几个的眼。去,去路口等着小爷!”
宝钱一听,喜不自胜,翻身便上了马,“郎君,我在路口等您。”郎君奢靡,穿不来外面买的衣裳,现在他换洗的衣物和几件简便的行李,全在这马背上驮着,想必他也不会乱来。
这么蠢的小厮也有!薛或连连跺脚,正要开口提醒。
袁一虎已经狠狠一鞭抽向马屁股,吊儿郎当地挥手笑嚷:“得,走吧!跟父亲说,爷不回去了,爷要上京找大伯二伯玩儿去!”
马儿驮着哇哇大叫的宝钱,瞬间跑得不见影。袁一虎掂着钱袋转身,见三位好友都望着他,便笑道:“我跟你们一起走。”
薛或心里暗喜,脸上偏做出恶心的样子,气势汹汹指着袁一虎的鼻子嚷:“袁一,我的衣裳和靴,还有小厮,你沾都别想沾!”
“小里小气,那爷便用十六郞的。”袁一虎挥着钱袋,笑得无赖至极。
薛或和秦怀牧极有默契地同时转头看崔珩。这两人的身量差得十万八千里,一个高挺,一个粗壮,袁一虎非得把人家的衣裳给撑爆吧。
“我早已为你打点好了。”崔珩微笑道。
“上道!瞧瞧人家,多仗义。都学着!”袁一虎冲薛或与秦怀牧笑嚷。
果然阴险!薛或和秦怀牧同时瞪向崔珩。
崔珩微笑不语,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边走边道:“你父亲那边,我会安排人去帮你说合的。”
袁一虎听了,顿时喜上眉梢,挽鞭便朝崔珩一揖。
正好青砚迎面跑来,远远向众人行了一礼,附在崔珩耳边说了两句。崔珩立即健步如飞,完全不像个体弱之人。
“袁一,你这厮给宝钱骑的那马吃了什么?”薛或忽然问道。
“秸秸草。没事,马吃了只是会兴奋,不会发疯。”袁一虎的语气十分得意。
“那是我送你的上过战场的战马!值两百两,可以买十个上等丫鬟!”薛或的声音像要发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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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喝了掺迷药的茶,蜷在车尾呼呼大睡。
宁汐难以自抑地抚着自己的爱车,简直要热泪盈眶,再想到霸占了它的人,那是恨得一个牙痒痒。
红鹦还保持着受惊的状态,盯着她和阿蛮。
宁汐一笑,坐下来转眸看向她。
红鹦立即低下头去,有些畏缩。
显然,她还为方才迷倒婆子的事担心受怕。
“红鹦姐姐,你跟我多久了?”宁汐的语气似不经意。
红鹦愣了一下,定定神,答道:“奴婢十二岁入府做事,今年十七岁,跟着娘子刚好四年。”
“你刚入府那一年,跟着谁的?”
“跟着郭姨娘。”
“哦,我记起来了。我姨娘赞你稳妥,所以把你给了我。”
“是姨娘厚爱奴婢。”
“你也知道什么叫厚爱?”宁汐忽然翻脸,喝道:“跪下!”
红鹦眼中闪过惊慌,微微一迟疑,立即跪倒。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跪?”
“婢子,婢子不知。”红鹦皱眉道。
“这三年,你放了不少鸽子给你的主人通风报信吧?”宁汐笑了,看也不看红鹦,又开始剥桌上的鲜荔枝。
红鹦脸色变得煞白,呼吸慢慢加重,但她仍是强做镇定,“婢子不懂娘子在说什么。”
宁汐一抬眼,目光凛然威严。
红鹦一怔,心里七下八下。
五娘子平时瞧着,便是个顶和气的小姑娘。由于胖,模样软乎乎的,虽对下人有赏有罚,却从不会有这种煞气眼神。
这种目光,红鹦只在身居高位的老太爷脸上见过。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又不失庄严的威慑。
旁边的阿蛮忍不住道:“红鹦姐姐,娘子待我们可不薄。你看哪家的丫鬟,像我们一样可以读书写字,可以有专门的先生来教?平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娘子也都……”
宁汐温声打断阿蛮:“说这些做什么,她本来便不大愿意读书写字,一心认为女子无才方是德。而我也不过人对我好,我自对人好,将心比心罢了。”
阿蛮歪歪脑袋,不说话了。
宁汐看着红鹦压低了声音,语气十分平心静气:
“我不知你背后那人许了你什么,也许你也是身不由己。但我见不得自己的丫鬟却拜别人为主,来出卖我。我待你们如姐妹,是因为我赤条条来这世上,无可依凭,我掏心给别人,自然也希望别人掏心给我。
来岭南头一个月,我便知道你偷偷传信给别人。信我着人截过几回,左右不过写些我每日里的动向,说的话。我很不高兴,但念在你伺候我比旁人都用心,一直隐而不发。”
红鹦听得一身冷汗,面色如灰。
她知道宁汐自小便聪慧,却不知她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厉害话,并且这么沉得住气。五娘子平日里,分明对事对人爱憎分明,性情直率任性,是个藏不住事的。
她自以为自己谨慎,即便以信鸽传讯也都背着人,极其小心,不曾想反而……
“你起来吧,去乘丫头们的大车。”
宁汐拨拨药炉里的红炭,语气慢悠悠:“我知道你喜欢好拿捏且守德的娘子,可我恰好不是那样的人。我以后要身边丫鬟去做的,像这些天这样不守规矩的事还多着呢。
你也仔细想一想,还要不要跟着我。若你想再跟着我,那你的心便只能向着我一个。若你不想,主仆一场,我绝不难为你,回了明州我便寻个机会,把你再送回郭姨娘那儿。毕竟,你虽监视我,把我的近况告诉他人,终究衣食起居皆是尽心尽力,我的损失也不大。”
红鹦抬头撞上宁汐坦荡的眼神,心里不由又愧又羞,整个人像被她雪亮的目光给定住,不敢再多说一句。
“你先下去,再好好想一想。”宁汐微笑垂眼。
红鹦煞白着脸,朝宁汐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躬身下了马车。
阿蛮嘟着嘴道:“娘子,婢子真替你不值。只要禀报了老太爷,老太爷一定……”
宁汐笑瞥她,“你现在说得好听,我要真这么做了,你又得来跟我求情了。”
“婢子绝对不会。是娘子你心太善了!”
“这不是心不心善。这是因为我心里有红鹦,我对她有主仆之情。”
“所以,娘子便是重情义嘛。”
“唉,你也便是天真嘛。”宁汐将手里的荔枝塞入阿蛮的口中。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敲了敲车窗,接着又有人极有礼貌地柔声道:“宁汐妹妹,我要上来了。”
是崔珩的声音。
宁汐朝阿蛮使眼色,阿蛮立即上前给她理了理叮当作响的珠翠,将她身上艳丽的石榴裙扯开,全铺在素简的席上。
“娘子请郞君入内。”阿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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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珩一袭朱色窄袖圆领袍,长身鹤立,面带微笑掀帘而入。
宁汐背朝他坐着,见他进来,以一种极矫揉造作的娇弱姿势转过身,眉眼含羞带怯,冲他极忸怩又极撩拨的一笑。
崔珩笑容一僵,当场怔住。
“郎君!”崔珩身后的青砚探出半个头,只看宁汐一眼,便腿往后一蹬,差点栽下马车。身后的昆仑扶住了他,不解地以目光询问。
青砚无力地抬手,指头抽筋似的指了指车里。
昆仑有些好奇,找个缝隙往里偷瞧,立即腿脚一歪。这回换青砚将他扶住,好歹才没栽下车去。
这,这!薛家五娘子莫非中了邪?
只见她小小年纪,却梳个华丽繁复的高椎髻,满头金光闪闪的金银簪钗、步摇珠翠不说,还横七竖八插了无数颜色各异的鲜花,也不怕将脖子给压折了!
便这也算了,偏她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胭脂浓粉像涂墙似的抹了一层又一层。再美的美人儿也架不住她这么个胡乱的抹法,像脂粉铺子打翻在她脸上,怎么滑稽她便怎么涂——何况她还长得圆,不是个美人!
再看她那口脂涂出边界,像女妖怪要偷吃小孩的血红大嘴……
还有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纱裙,那钴蓝配石榴红,像要刺瞎他家郎君眼晴的诡异颜色搭配……
他家郎君可是芝兰玉树,天上仙人般的容貌呀,如今配这么个“女妖怪”做妻子,何其可怜呀!
“怎么?被我的美貌镇住了,不进来吗?”在众人死寂般的注目中,宁汐抿着嘴儿笑,故作娇媚地朝崔珩眨了眨眼晴。
她这一眨可不得了,长睫毛上的金粉扑哧扑哧往下掉。
昆仑和青砚对看一眼,一阵反胃。
他们立即望向崔珩。饶是郎君涵养再好,只怕也要吐出来了。
崔珩却笑了,从容地走进车内,在宁汐对面坐下来,细细望着她柔声笑道:“确实艳丽,与众不同。”
昆仑和青砚同时打了个冷颤。他们是真的在自家郎君眼底,竟看出了一丝宠溺和欣赏之色。
苍天啊,他们家对女子的审美向来眼高于顶的郎君,一定是被薛娘子偷偷下迷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