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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唱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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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汐感觉被将了一军。这只狐狸也太沉得住气,太会伪装了!
与崔珩眼对眼互看半响,宁汐终于扯手绢,娇滴滴憋出一句:“算你眼光不俗,是个懂得欣赏的。”
哼,她便不信他经得住。火上添柴,宁汐毅然又朝崔珩造作地抛出一个媚眼。
媚眼抛完,她自己倒先恶心坏,可惜崔珩无动于衷。不,也不是无动于衷,崔珩面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看她的情意也徐徐地更浓。
若非宁汐早知道上辈子他退了原主的婚,她还真便掉进他这陷井里,信他对她是眼光独特,情人眼中出西施,当真生出情愫。
宁汐不免又想到卢鸫棠。若当初,卢鸫棠也能这样看着她……
呸呸呸!好看的儿郞生来便被女子追捧,都是些怪蹄子,何必念着他们浪费光阴与性命?
倒不如自己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
何况她都吃圆成这样,装扮成这副鬼样子了,崔珩还依旧目光含情,便愈显他虚伪。
宁汐表面上做出娇羞的模样,暗地里浮想翩翩。崔珩那儿却像她脸上生出一朵花,定定地盯住她演个没完没了。
见没恶心到崔珩,反被他看了去,自己倒成演猴戏的了。宁汐即刻不耐烦,冷声道:“他们都说崔郎君位列鸣鹤山二十四君之首,是个谦谦君子,最端方知礼。”
崔珩看着她,灿若春光的一笑,笑意似有些憋不住,“是我不好。”
见宁汐也不再往下抛媚眼,似真恼了一般瞪着他,他又柔声道:“方才,一时情难自禁,多有冒犯,还望宁汐妹妹不要见怪。”
说这句话时他眉目微垂,看过来的目光带出三分柔情,五分怅然,还有两分的无奈,宁汐一时不由看怔住了。
是人总爱怜美的事物,他果然极会运用他的皮相。总之,恶心他没能成功,反而竟让自己对他多了一份莫名的同情!
宁汐心里一凛,立即垂眸避开崔珩的目光,没好脸色,“谈什么情难自禁,我们还没那么熟。”
“虽然不熟,但楼西心慕宁汐妹妹已久,便像极熟了一样。”
越说越没谱了!这敢情是要当众陈情了。
“崔楼西,你当我是什么?!”宁汐蓦地怒了,一拍桌子。
她这番作态落在昆仑眼里,自然莫名其妙。丑人多作怪,自己打扮成这样登车,来撩拨郎君,又装假正经,不禁看她的目光更为鄙夷。
“都预备着,上路了!”车外传来管事的一声长吼。
车内紧张的气氛略微松动。
崔珩面上不愠不怒,十分平和,他微微回头。“郎君,你还要吃药,我留下伺候吧。”昆仑急声道。
“车里装不下这么多人,也不方便。有阿蛮姑娘在,这里无需你们伺候。”崔珩拾起素席上被宁汐拍落的两颗红荔枝,轻轻放回盘内。
昆仑还要说什么,青砚将他一扯。两人草草向宁汐行了一礼,跳下了马车。
过了片刻,马车拉着他们骨碌碌向前驶去。崔珩看了阿蛮一眼,宁汐道:“阿蛮,你去车尾呆着。”
“是。”阿蛮行了一礼,正要转身。
宁汐又道:“阿蛮,你既喜食荔枝,这些便都拿去。”阿蛮看了看崔珩的面色。
崔珩浅笑地朝她微微颔首。
阿蛮又回头看宁汐。
宁汐仍是盛怒,面色庄冷,极不好。
阿蛮拿起盛荔枝的碟子,掀帘去了车尾,与那鼻中鼓泡泡做梦的婆子呆在一处。
桌上的玻璃盏里,仍放着几颗剥好的鲜荔枝。子儿都被剔出,只剩乳白的果肉掺冰放着,煞是引人垂涎。
崔珩看着那碧绿玻璃盏,轻轻一笑,“宁汐妹妹还在为昨晚的事动怒呢?”
“有话便说,别跟我拐弯子!”宁汐蓦地瞪向他。
崔珩抬眸望着她,眼底一片伤感,“那一日午夜雨中花厅,你说同意嫁给我。我虽不敢信以为真,也做了已成定局的打算。不曾想,你竟是如此地不想嫁我。我想再问你一次,我究竟不好在哪里?你可否告诉我,我立即便都改了。”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宁汐只觉得荒唐。
既都是演戏,他演得也太卖力了吧?
演得如此情意款款,弄得像她真不识好歹,负了他似的。
“你我认识也不足一月吧?崔郎君对挑中的女子,是不是太多情了些?”宁汐语气嘲冷。
“今年我虚岁十七,若说挑中的女子,也唯有你一人。”崔珩的语气认真低柔。宁汐心中嗤鼻。崔珩问道:“宁汐妹妹,你信缘定三生,一见倾心吗?”
再听下去可不得了!他魔怔了不成?
宁汐眉眼一挑,“你都是这样骗女儿家的?我虽已答应嫁你,但我现在还没嫁呢。你别想说这些羞辱我!”
崔珩笑望她轻轻摇头,语气低沉:“宁汐妹妹既已答应嫁我,那我便把妹妹当自家人。你委托我四杏的事,以及借松涛,我便顺手帮了。我不知为何会引起妹妹如此不快?”
宁汐蓦地抬眼望向他。
“是不是怪我坏了妹妹昨晚的打算?若不是我,宁汐妹妹只怕便要演上一出,河边失节,你配不上我,主动提出亲事作罢的戏码。”崔珩苦笑道。
他微叹一声,语气沉痛道:“你算准我们崔家世代门风严谨,绝不容许我迎娶一位,跟袁兄这样的花丛浪子传出私情的女子进门。”
“哼,既昨晚你便已心知肚明,害我终究没逃过你的算计。你现在尽可炫耀,我承认你棋高一招。”宁汐冷然说道。
“是吗?那宁汐妹妹有没有想过,若袁兄真的顺水推舟,你要如何收场?”崔珩的眸底掠过一绺暗火,目不转晴地望着她。
“呵,以袁郎君的性子,他怎懂得欣赏我的美?速速儿的撇开我还来不及呢。”宁汐轻笑。
宁汐清楚,笑话并不好笑,不过寻个台阶下,趁机呛呛崔珩。崔珩却微微一怔,不知想到甚,捧场地笑了,神情缓和了些,柔声道:“你想弄坏名声,从此再不嫁人,我原先还以为你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宁汐瞪他一眼,“倘若你不来岭南,便不会有这些事。”
她知道她是借题发挥,即便崔珩不来岭南,郭姨娘散布她美貌的名声在外,又有翁翁的名望,与父兄在朝中的加官进阶,冯家也绝不会放过她。
“就算你弄出与袁兄有私情的风声,若是冯嗣宝并不在意你的名节呢?”崔珩转移话题,提出另一种可能。
“他的姑姑是太后,怎可能娶个名节败坏的女子。”宁汐不以为然。
“冯嗣宝的名声又有多好?皇都的贵门谁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入火坑?宁汐妹妹,你是太不了解太后和冯嗣宝了。”崔珩的双目黑沉沉地凝望她,露出一丝怜惜,轻声道:“这世间许多的男子,为了别的,会娶他并不喜欢、甚至厌憎的女子。像娶一个物件,娶回来闲置做摆设,不想要时,再砸碎了。但也有些男子,为了他们真心所慕的女子,即便付出移山倒海的代价,也必要将她娶进门,只因……想要为她遮风挡雨,不叫尘世的冰霜伤着了她。”
想蛊惑谁呢?宁汐垂眸不看他,拾扇摇头。只听一阵珠环脆响,她略有几分得意地笑了:“你左说右说,就是忽略一点,我并非传说中的倾国倾城。在这大齐,我若失了名节,又有哪位郎君肯真心娶我?即便有郎君看上我翁翁的名望,和我父兄在朝中的前途,我也另有办法可以不嫁。”
“既有我在先,你又怎知没有其它男子?世事难测,你以后切记不要出此下策。”崔珩目光黑沉地盯着她。
宁汐虽未抬头,也被他黏稠灼人的目光看得几欲窒息。
“而且,我愿意。即便你失了名节,我亦愿意。”崔珩轻柔的声音似恼人的春风。
宁汐心中警铃大作,暗自咬牙,垂眸一阵恼窘。
她霍地抬头,目光雪亮掷向他,“我也才十一岁,你究竟怎么回事?净说些不合礼数、出格的妄言痴语,以为我年纪小便好唬弄么?”
“日久见人心。是不是唬弄,宁汐妹妹总有一日会明白。”崔珩目光烫人,似笑非笑望着她。
“我……你简直禽兽不如,我尚未及笄呢!”宁汐彻底怒了,口不择言。
她气自己竟有那么一个瞬间,又被他与卢鸫棠相似的眉眼而迷惑。其实,除了五官相似,他们的神态和脾性半点也不相像。
崔珩外皮子像个沐了春光的君子,实则是久经情场的泼皮,说起蛊惑少女的混账话,唱得比魏朝的戏班子还好听。
卢鸫棠却骄傲矜冷,十分有自己的坚守,是块怎样都捂不热的坚冰。
崔珩怔了一下,似对她的话会错了意,转瞬面色竟蒙上一层红意,目光露出无辜的神色。
“楼西发乎情止乎于礼,绝无其它遐想。”他垂眸强辩。
见他事事从容,似花间蜂蝶般轻薄不可信,未曾想这么一句指责,他居然红了脸。宁汐觉得有趣,不知他又要唱什么戏,但她可不想再唱下去了。她便坦然道:“你猜的没错,我的确不想嫁人。不但不想嫁你,不论什么人我都不想嫁。”
崔珩的神情竟如遭雷殛,眼中的痛色一闪而过。他沉默片刻,道:“为何会如此?这不合常理。大齐女子若不嫁人,为世俗所不容。”
宁汐觉得今日这趟来得没意思。不愿与他再多说这些,只敷衍道:“经过昨晚,我又还有什么退路?只能嫁给你了。”
崔珩摇头,轻笑:“我既不敢完全信你,却也只能信你。”
“那你想怎么样?”宁汐的语气蓦地变坏。
“不能怎么样。宁汐妹妹可以不想嫁,我却一定会娶。我只求,以后还有为宁汐妹妹做事的机会,宁汐妹妹也能多了解我,不要再事事针对我。”
“可你方才还在怪我利用你!”
“我心甘情愿,能为宁汐妹妹所利用,这一点我并无怨言。方才我怕的是,宁汐妹妹那么聪慧过人,我不一定都能接得下来。”
若这些不是演戏,他这简直是个情种了。宁汐心里怪怪的。半响,她道:“谢谢你帮我四杏的事。”
崔珩眉眼笑开,柔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宁汐不知怎的竟又有些不自在,但想到上辈子原主的遭遇,却又觉得他实在虚伪讨厌,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移开目光,去掀车帘。
窗外山水满眼葱绿,草木春气阵阵沾衣绕鼻。宁汐望着那灿烂花树,托腮沉默下来。
崔珩垂眸,也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