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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崔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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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姨娘性子淡泊,但对宁汐极好。她的马车不大,要再塞主仆三个人有些勉强,宁汐便打发红鹦去乘丫鬟们那一辆大车。
红鹦脸色一白,羞红脸,低头立即退下车去。
“这丫头今天怎么了?”等她走了,宋姨娘问。
宁汐摇头,笑挽住宋姨娘的胳膊,“姨娘极高兴吧?马上便要回明州了,可以见到六妹妹了。”
宋姨娘颔首笑了笑,眼中却明显地掠过一丝忧思。
宁汐抬目不解地望着她。
八岁那年来岭南,宁汐为求自保,豁出一切地缠着薛元海要跟他来这边。但她没有想到,宋姨娘也会被祖父安排来照顾她。
世间哪有让亲生母女分离,来照顾正妻嫡女的?
太不合常理。
奇怪的是,整个薛家不仅父亲母亲接受了,连宋姨娘自己也接受了。
宁汐也曾做天真的小儿状,问过宋姨娘为什么。
姨娘苦笑说:“宁彩她跟着我,还不如养在太太跟前。”
她的生母崔氏身体不好,听说一月中有大半时间,于皇都城外的青云寺休养礼佛。家里一应事务,母亲都是交给父亲另一个妾室郭姨娘打理。
郭姨娘自己育有一子,不足六岁,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长年让奶娘照顾。却不仅对她,对宁彩也是宠爱有加,但竟越过了宋姨娘这个亲娘去,便怎么看,怎么奇怪了。
她重生后,父亲除了为继祖母做寿回过明州,与生母和郭姨娘便一直长住皇都,独撂下宋姨娘为他侍奉继祖母,与大伯、三叔两房一起住在明州。原主的记忆不全,宁汐不知宋姨娘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
她原也住在皇都,七岁那年在明州落水,装病不愿远行回都,一直由宋姨娘照顾起居。而六妹宁彩,倒是与她调了一个个儿,养在了父亲生母与郭姨娘的跟前。
这几年,宁汐暗暗地观察宋姨娘,见她似游离在薛家之外的闲云野鹤,一头扎进医术里,看似为了翁翁说的,图个两妾间的清静,竟连亲生女儿都放下了。
窗外忽然闹哄哄。
宁汐掀起车帘一角,原来是她的马车拉着崔珩赶来了。众人纷纷围上那辆车,崔珩下了车与众人见面,还在谢薛元海。
“去看看。”宁汐对阿蛮悄声说。
阿蛮点头,跳下了车。
宁汐回过身,却见宋姨娘笑看着她。知道姨娘是误会了,宁汐也不解释,只说:“我看他死了没有。”
宋姨娘捏她满月般的脸一把,“嘴忒毒。大人了,都快嫁人了,不能再这么不懂规矩。”
“我不管,谁让他抢走我的车!”宁汐嗔声道,顺势将头靠在宋姨娘的胳膊上。
宋姨娘摇首笑,“怎么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呢?崔公子这样的好儿郞,你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
宁汐故意堵住耳朵,只装作听不见。
须臾,队伍重新上路,阿蛮也回来了。
阿蛮说:“崔公子额头果真受了伤,不过他身边随行跟着一位听说医术极厉害的方大夫,那位方大夫说,将养将养便好,没有大碍。然后,崔公子又说,抢了娘子的马车心里过意不去,让三郞君替他转达谢意。”
宁汐转动团扇只顾着玩,冷哼,“呸,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姨娘轻推她的头,“哪儿学来的浑话,可不许再胡说。”
宁汐抱住宋姨娘的胳膊,头在衣上蹭了又蹭,“姨娘,等回明州再上了皇都,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现在便让我说一说好不好?”
“你真是,唉。那你跟姨娘说一说,为什么便那么喜欢针对崔公子?”
“我不喜欢自己的相公,长得比我还好看。这每回一出门,多少女子围着他?哼,到头来,还要因嫉妒,反过来说我的闲话,说我配不上他!”宁汐瞎扯一通。
“你会在意被她们说?我见你在岭南,别人指到你脑门上来,你也我行我素呀。那懒得看别人一眼的心气儿呢?”
“那倒是。不过要看我高不高兴。高兴嘛,我不会在意;不高兴,我便骂回去。但是嘛,若只为了一个男人……唉,总之麻烦死了!”宁汐一张脸拼命地在宋姨娘衣裳上蹭。
岭南天热,平日宁汐连妆都不上,污不了衣裳。宋姨娘脾气又好,丫鬟们都在一旁笑看着宁汐胡闹。
“你莫非想崔公子为你毁容?那可不行,毁了容仕途也便毁了。”宋姨娘故意逗她。
“什么呀,姨娘您想太多了吧!”宁汐瞪大眼晴,“这哪儿跟哪儿,我要他毁容做甚?只是……唉,我们不合适罢了。”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只剩嘟哝:“我不过没那么蠢,会觉得他能喜欢上我现在这个样子。”
不合适这个词给宋姨娘的震动太大,她盯住宁汐,像看一只怪物。
“五娘子,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你乱想的。”良久,宋姨娘轻声道。
“姨娘说得对。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图个嘴上的痛快。”宁汐眯起眼晴,神色无邪地笑了笑,扭头让阿蛮去拿叶子牌,又拉上宋姨娘的丫鬟连翘,马上便要玩起来。
宋姨娘怔怔望着她,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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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十天路之后,宁汐是腰酸背疼,宋姨娘的马车通风又不够,人呆久了,自然有些汗味。
崔珩鸠占鹊巢,连累宋姨娘这几日也跟着睡不好,宁汐满肚子的暗火。
“娘子,当初若也给姨娘做辆和娘子一样的车便好了。”晚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在野外过夜,宁汐找个借口出来透风,和阿蛮蹲在树林子里说悄悄话。
“你说得倒轻松。我当初又不是没提过。”宁汐举手指轻轻戳着灯笼上绣木香花与银雀的绢纱。
“老太爷不让吗?”阿蛮将灯笼提得更近一些,方便宁汐戳得更顺手。
“翁翁才不管这等小事,是姨娘她不愿意。姨娘说,太费钱,账面上边不好看。姨娘又说,做人妾室便须有妾室的样子,不能骄奢淫逸。”
“做妾室还真可怜。娘子娘子,你以后可不能把我给人去做妾。”
“你才多大,小丫头家家的,成日都想些什么呢?嘻,索性……今生我不嫁人,你也别嫁,”宁汐轻轻戳了戳阿蛮软软的小脸蛋,“便一辈子跟着我逍遥快活好了。”
“娘子讹我。崔公子那么好的儿郞,娘子都不嫁,那是傻瓜。”
“你才傻,大傻子!崔楼西是不是给你们吃了迷魂药?哼,咿……”宁汐突然猛地一扯阿蛮,低声道:“快熄掉灯笼。”
阿蛮怔了一下,“哦哦。”立即熄灭了灯笼。
“娘子怎么啦?四周好黑,我害怕。”阿蛮紧贴宁汐蹲好。
“嘘。”宁汐伸手捂住阿蛮的嘴,搂住她低声道:“别说话,看右边。”
阿蛮吓得战战兢兢,顺着宁汐说的扭头去看。
只见一道明亮的月光照在林间,使得那里的小径如同白昼,两条熟悉的人影像藤缠树般拥在一起,朝林子深处河畔的草地走去了。
那其中的一人,是三郎君新给娘子的大丫鬟四杏姐姐。
另一个竟是个男人!阿蛮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那是袁家三娘子的哥哥袁一郞。
阿蛮的鼻尖不断地往下掉热汗珠子。
她猫着腰一动也不敢动。四杏姐姐只怕是昏了头,不远处走动的是薛家值夜家奴,再过去便是薛元海和几位外姓郞君的马车。
这是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找死。
依大齐契奴的管制律条,直接杖毙都还是轻的。
“快去叫红鹦来。”等袁杏二人走进深林,宁汐放开阿蛮。
“娘子,你原谅四杏姐姐吧。她一定是被人骗了,才做这种傻事。”阿蛮小声求道。
阿蛮与四杏并不相熟,但四杏算薛家她们岭南这批丫鬟里长得最好看的,虽有些懒,这些时日待她们都还过得去。
“她不骗别人便算好的了。你呀,终究心太软,眼晴也不好。去,叫红鹦来。再……”宁汐附耳过来向阿蛮交待了几句,又说:“放心,我不会将她怎样。”
“谢谢娘子。”阿蛮顾不得怕黑,起身便朝堤上走去。
宁汐再道:“当心些,别惊动旁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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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汐考究实用的马车里还亮着灯烛。
升起的花梨木案上摆着下到半局的围棋,旁边几子上原用来煮水的红泥小炉,此时正煨着汤药,散发出一阵阵的药香。
马车里一人跪坐看顾汤药,一人注意窗外,另两人端坐对弈,均鸦雀无声。
忽有人敲窗。青砚压低的声音传来:“郎君,薛五娘子身边的阿蛮姑娘,想跟郎君借松涛。”
昆仑一怔,抬头去看松涛。
松涛面无表情,转过脸看崔珩。
崔珩白皙修长的指间持一枚黑子,将放未放,俊逸的眉眼下垂,似在想着什么。须臾,他道:“问阿蛮姑娘,是她借还是五娘子借。”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只刚好车外的昆仑可以听见。
“小的方才问过,阿蛮姑娘说是那位借,又说郎君答应过他的。”
青砚声音方落,崔珩的唇边便泛起一丝笑意。只听金玉声作响,崔珩落下了手里的棋子,“去吧。”
松涛点头,利落地跳下马车。
崔珩又道:“青砚,你也去。悄悄的跟着。”
“是,郎君。”昆仑忙弃了药炉。
等二人都走远,昆仑也去了车外巡逻,崔珩对面的中年青衫文士笑着抚掌,“郎君好棋,逼得在下无路可走呀。”
“是方先生承让了。”崔珩道。
“十盘九输,再谦虚下去郎君便有作态的嫌疑啰。”方先生一面笑说,一面收起棋子。
崔珩一笑,“可一路上先生从未放弃,依旧与我下棋,每次还都全力以赴,这实在让晚辈钦佩至极。”
“喂,你我需要相互吹捧下去吗?”
两人对视一眼,均放声而笑。
“郎君今晚的心情,实属难得的好。看来,郎君对薛五娘子极满意。”
崔珩拎起旁边的滚水,静静冲泡出两盏好茶。
他眸底含笑,持壶的姿势优雅,将其中一盏递给方先生,“她还小,不过的确有趣。遇上她楼西觉得,仿佛三生有幸,其乐难言。”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变得特别的柔和,笑意似乎藏也藏不住。
“在下相信郎君的眼光必有独到之处。不说其它,单说这坊间现今都在传,我朝的高门距太(祖)时代已是改头换面。萧、崔、冯、陈、薛,薛家因明州这一脉,已是我朝榜上位列第五的门弟。除了郎君家这样的传承世家,其它三家都是与皇族有关,四足鼎立之下,仍冒出一个它,薛家确实不容小觑呀。与它家的联姻,或许有些委屈郎君,却也不算吃大亏。”方先生笑着侃侃而谈。
崔珩莞尔一笑,垂眸饮茶,不置一词。
“朝中传出,您的未来岳丈薛度升任参知政事,甚得圣上看重,更难得的是,冯左丞与陈右相总是政见不同,圣上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便想听听薛大人的意见。薛大人却总能做到不偏不斜,游刃有余。”
“这些都是朝中的密事,不曾想先生也都知道了。”崔珩笑说。
方先生拱手道:“是我在郎君面前班门弄斧了。郎君的父亲崔大人供职翰林院,必定比在下更知道形势。”
“父亲从不与我说起这些。他对修史一事孜孜不倦,成日在翰林院忙得蓬头垢面,为史料分歧与同僚吵架乃至打架,连仪态都不要了,哪里顾得上留意其它事。”崔珩说道此处不禁莞尔,低头闻了闻杯盏中的新茶香气,“总气得我母亲见父亲一次,便大骂他一次。”
方先生微微睁大眼晴,笑叹:“想当年儿郞们都羡慕崔大人恃才放达,侧帽风流,是多少皇都娘子的春闺梦里人,实难想像今日郎君所说的他。”
崔珩笑了,“先生随我上了京,见了父亲自会明白。”
见他言笑晏晏,说起父亲的怪癖和母亲的强势,态度似谈论山水景色一般轻松自然,方先生暗暗称奇。多年前他只与崔家大房和三房的人打过交道,都是极重礼仪与规矩的。
崔珩的祖父崔八郞走得早,崔宴是他一脉单传,孙辈里又只有崔珩一人。崔宴娶了嘉陵公主后,薛家八房与其它房的门风自然也是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