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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夺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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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丫鬟铺好床,熄灯退下去,宁汐躺在床上却如何也睡不着。

      外间的灯烛还亮着,悉悉索索传来阿蛮的声音:“咱们家姑爷的脾气可真好,娘子都那么凶他了,他还是一脸的笑。人又有礼,模样儿也好……”

      这小丫头,养她三年,还不如人家的一张脸。

      聘礼都没下呢,便姑爷姑爷的喊上了。

      宁汐暗自生闷气。

      “睡吧,别叫娘子听见了。”红鹦说,起身拿灭烛铜罩熄了烛火。

      “红鹦姐姐,你这么小心作甚?娘子虽有些小脾气,也不至于真为这个便把我俩给发卖出去。”

      阿蛮一向没心没肺,却惯会揣摩她的心思。

      “你小声点。我到现在心口还在跳。”红鹦压低声音,“若回了明州,有嬷嬷们盯着,娘子还像今晚这样胆大,我俩死一万次那都是不够的。”

      她越说越低,以致声不可闻,宁汐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

      宁汐瞪着帐顶。

      便是回了明州不好过,所以趁在岭南自己能做主,更要探探崔珩的虚实。

      想到这里,她闭上了眼晴,希望能快点睡着。

      希望真正的崔宁汐能今晚又入梦,解她的种种疑惑。

      可惜,一觉大天亮,连个梦影子都没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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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廿七,薛元海一行驱车马上路。

      薛元海连降几级,被贬职岭南三年,虽不过一个知州,因声望在那里,整治宿弊、罢免贪官、修浚河道,得罪的官员却不少。

      但官员们打听出消息,还是都丢下公务追来送行。

      谁料,薛家一行人早已离开州城。

      原来心知老二高升、孝明帝去岁又有意起复他的消息,必定传得沸沸扬扬。宦海浮沉是常有的事,为免某些不长眼的,当他只是在拿乔,再携礼相送,烦不胜烦,薛元海便按原先的预定,提早一日出发。

      因有女眷同行,儿郞们这回也走了官道。

      “袁一,你这厮都送了快十里了,也该回去了吧?”薛或拽紧马缰,扭头瞪袁一虎。

      袁一虎坐在马上神色无辜地挠了挠右脸,堆笑道:“小爷这……这不是舍不得你们嘛!再送送,再送送啊,让我再送你们一程。”

      “你是不是有疾呀?十八相送啊?”薛或嘴里骂骂咧咧。

      袁一虎竟好脾气地当没听见,挥鞭追上队伍前头的薛元海,与老爷子并骑,相谈甚欢。

      “我看他是吃错了药,再送下去,这都要出岭南了。”薛或驱马走到秦怀牧的马旁,不解地问道:“你来给爷说说,袁一这厮是不是有疾?”

      秦怀牧嘿嘿笑两声,冲薛或神秘地勾勾手指,等他凑过来便附耳轻声道:“我见他,一路上都盯着你五妹妹的马车哩。”

      薛或难以置信地瞪圆双目:“不可能!袁一还能生出这等龌龊心思?我五妹妹那么圆,便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别的我不清楚,但我至少知道,袁一那厮,横劲儿起来时,还就喜欢跟十六郞争个一二三……”秦怀牧话只说一半,点到即止。

      薛或眉毛倒竖,观察了须臾袁一虎,见他果真频频回望宁汐的马车,立即黑了脸,车队里去找崔珩。

      崔珩坐的马车走在最后,不知是他体弱不能行太快,还是其它原因,薛或的眼晴都快望瞎了,也没见他追上来。

      “这人什么都可以,便是不能生病。”薛或摇头晃脑,对崔珩满腔的同情,一面又向秦怀牧道:“我一定要盯着袁一这浮浪儿,以防他的龌龊心思被十六郞觉察,到头来伤了和气!”说完挥鞭便朝袁一虎追去。

      秦怀牧望着薛或的背影呆了一瞬,忍笑忍得脸都僵了。

      他便随口那么一说,薛或这呆瓜居然也信。

      袁一那浊物,分明冲着薛宁汐后面那辆马车里的四杏来的嘛!

      连这都瞧不出?

      果真瞎子配呆子,傻到一堆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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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汐悠哉地靠坐在马车里,拿本史话册子翻看。

      她这辆特制的马车,从外观看除了较普通马车略大一些,无甚出奇,但内部便别有洞天了。

      不仅可供七人坐、两人并躺,一应生活器具还都能放进来,应有尽有。除了不能洗澡、如厕、做饭吃,其它平日里能干的事儿,大半都能在车内干。

      为了它,宁汐去年春天便着手打算,费了一个月辰光画图,一个月辰光找木工师傅,再花了几个月辰光,才将它的内部复原出七八分。

      当然,魏朝公主车那些彩凤朝阳、鎏金麒麟、银瓣牡丹的华美繁复彩纹,车顶的云锣伞锻,宁汐均舍弃没有画出。

      否则一个僭越的罪名,便会给全族惹来下大狱的麻烦。

      “娘子,这马车可真舒服。底上铺这么厚这么软一层,再加层特制的软竹罩子,既不会因路途远,天热屁股生闷疮,也不会因竹席太凉伤身体,您这是怎么想到的呀?”阿蛮嘴里噙一枚半酸的蜜浸梅枣,舒服地背靠软枕,坐得东倒西歪的。

      “简单,若不想身体遭罪,便得动动脑子。”宁汐信手翻过一页书纸,眼晴盯着史话册子,一只手伸向阿蛮。

      阿蛮急忙拉出抽屉,自七八个糖罐子里左挑右选,取出一枚大而饱满的梅枣,笑嘻嘻地亲自放入宁汐的口中。

      宁汐朝她满意地一笑,探过来捏了捏阿蛮俏丽的小脸,“阿蛮,给我唱个歌儿吧?”

      “哎,好!”阿蛮连连点头,笑问:“娘子,我唱什么哩?”

      宁汐左手托颐,没甚形象地想了想,指头一点她,“就唱我新教你的那首,古人诗仙李太白的《侠客行》。”

      阿蛮不住地点头,三口两口吃完梅枣,调皮地拭了拭小嘴,坐正身体清唱道: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

      阿蛮的歌声清亮,尚带些许稚气,并非一味的柔美,唱出了几分女子身上少见的潇洒肆意。

      宁汐收了史话册子,端正坐好,按膝望着她,眼中放出光芒来,面上全是沉醉之色。

      马车一角,做着针线活的红鹦看看她俩,心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哪个贵女会爱听这种喊打喊杀的东西,这大齐便独她们娘子一份吧?但愿,崔公子不嫌弃她。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锤,邯郸先震惊

      ……”

      一首诗尚未唱完,马车忽地停下来。

      宁汐向阿蛮一摆手。

      阿蛮立即收声。

      红鹦放下针线,掀帘问:“怎么了?”

      驾车的车头忙答道:“前面有个茶摊,老太爷吩咐:往前头去都是山岭,到晌午了,喝碗茶,等等崔公子他们的马车,吃些干粮再赶路。”

      “知道啦。”红鹦道。

      片刻之后,她又重新掀开帘子,笑道:“娘子说,大家都辛苦了,回明州后重重有赏。现在,先将车停在路边阴凉处,只留一人看守行李,另一人给马喂草喝水、检查马车的车轮之类有无磨损和异状,其他人都先去吃饭歇脚。以后路上,大家便这么轮着班儿来。”

      “哎,这都是小的们该做的,不辛苦。都依娘子的意思。”

      车头欢天喜地停好马车,领着徒弟跳下了车。

      “娘子,我们要不要下车?”阿蛮问。

      宁汐还没回答,薛或已下马走到车旁,以扇敲窗道:“五妹妹,这人来人往的,你便呆在车里别下来吧。等会儿,我差人送些热水和茶叶来。那茶粗得极,你大概喝不惯,还是泡我自个带的紫笋茶吧。”

      宁汐笑道:“热水和好茶叶我这里都有,三哥哥便不必操心啦。”又说:“如果路上三哥哥想喝热茶了,也尽管来拿,随时都有。”

      薛或一跺脚:“哎呦,你怎不早说?这一路上,十六郞喝的都是凉水,可不伤了肠胃!”

      “三哥哥你什么意思?我对你好,你倒怨起我来了。”宁汐涨红了脸,愠怒道:“我管崔珩怎么样,我又不是他娘!”

      “怎么说话呢?前天不还是贤淑得连屋里人都要送了。”

      宁汐气得抓狂,只恨他口无遮拦,接过红鹦手里的帷帽戴好,跳下车,便喊道:“翁翁,三哥哥说浑话欺负我!”

      “孙儿没有,孙儿哪敢呀!”薛或立即分辩,又偷着朝宁汐挥拳头。

      薛元海叹气:“又闹什么?小三儿,你讨打是吧!”

      “孙儿怎么敢,孙儿和五妹妹在开玩笑呢。”薛或舍了朝他扔梅核的宁汐,一路小跑,委屈地伺立在薛元海身旁。

      “你这堂哥怎么当的,净欺负妹妹?”薛元海瞪他一眼,转头朝秦怀牧和袁一虎笑道:“让两位小儿郞见笑了。都坐下喝碗茶吧,丫鬟们已经去取干粮了。”

      秦怀牧和袁一虎相视一笑,恭谨地在旁边桌坐下。

      薛元海又对薛或道:“十六郞怎还没跟上来?差人再去看看。”

      正好一骑黑马飞驰而来,到茶棚边停了,翻身下来一人,正是崔珩的近侍昆仑。

      昆仑半跪朝薛元海行了一礼,急声道:“禀舅祖老爷,我们郞君的马被人动了手脚,行至半路,那马儿忽然疯癫一般拖着车直往崖下冲,场面十分惊险。驾车的松涛好歹控制住马车,可车轮子飞出一只,车身也撞坏了。

      郎君的身体不利于骑马,现在只能放慢了马速过来。郎君说,舅祖爷不必管他,也不必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

      众人都大骇。

      薛元海立即道:“十六郞人有没有事?”

      “托舅祖爷的福,郞君人没事,只是额头磕破一点皮。”昆仑面不改色答道。

      “那便好,那便好哇!”薛元海脸上恢复了血色。

      众人也都暂且放心。

      若崔珩真出了什么事,先不论友朋关系,大家自然是痛心,嘉陵公主那关便难过了。

      崔晏虽好说话,嘉陵公主却必定迁怒众人。而连跋扈的冯太后,都要给嘉陵公主几分脸面,谁又愿意被公主迁怒呢?

      “怎会有人动马的手脚,你们却没发现?十六郞性情最温和,又能得罪谁?这人竟还如此歹毒。等老夫查出,必定送他上刑场!”薛元海一阵痛斥,又立即道:“小三儿,你快带人去接十六郞。”

      昆仑急忙阻止:“郎君吩咐,他没事,不让惊扰舅祖老爷。”

      “说的什么胡话!旁人也没有不管的道理,何况他。他现今是我家小五儿的未来夫婿,老夫须亲眼见到他无碍才能够安心。小三儿,你快去,就……”薛元海想了想,转头使丫鬟请宁汐过来。

      宁汐头戴帷帽,身后跟两名丫鬟,急步走来,“翁翁,寻孙女何事?”

      “十六郞的马车毁了,人也受了点轻伤。他那身体不能骑马,你将马车让给他。”薛元海好言好语。

      宁汐怔了怔,神色不情愿道:“那,孙女坐哪儿?”

      薛元海当机立断:“你去跟你宋姨娘挤一挤。”

      “孙女才不要,姨娘的马车又窄又挤!”宁汐撒娇地说。

      昆仑低头,掩下目光里的鄙夷和不忿。

      众人也低声议论,似都认为宁汐极不懂事。

      “十六郞是你未来夫婿,额头受伤,体弱不能骑马,你这都不愿意让一让?”薛元海瞟众人一眼,望向宁汐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厉。

      “路上要走两个月呢,孙女怎么办?”宁汐继续撒娇。她总觉得崔珩受伤没那么简单。

      薛元海气宁汐当众不懂事,又见她含泪噘着嘴,似真的委屈,一时也噎住了。

      “这简单呀,你跟十六郞一起坐呗。”袁一虎忽然插话。

      “对对对,这个办法忒好!”薛或立即附和。

      连秦怀牧也说:“事出突然,有我们作证。薛妹妹在车上只要戴着帷帽,身边又有丫鬟,这也不算失礼。”

      宁汐自然更不愿与崔珩同车。

      她怒瞪秦怀牧,“这还不算失礼,什么算失礼?”

      “住口!小五儿,是老夫将你惯坏了,怎能如此说话?”

      宁汐恨透这大齐女儿便该怎样怎样的破烂规矩,只得做出示弱的样子,泪眼汪汪地看向薛元海,“那翁翁为何一定要孙女的马车?可以用姨娘的呀,让姨娘过来同孙女一起乘。”

      薛元海连连摆手,“荒唐,儿郞哪能坐姨娘的马车!”

      “翁翁的车,三哥哥和秦大哥的车,不都空着吗?为什么非得用孙女的?”

      “当然是你的车最宽敞,最舒服!这都花了老夫多少两银子,老夫还能不清楚?”薛元海不再看宁汐,径直吩咐薛或:“小三儿,去,驾着她的车快去接十六郞!”

      宁汐这才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气得胃疼,命阿蛮红鹦立即搬几件贴身用的行李,便要去乘宋姨娘的车。

      红鹦上了宁汐的马车,忍不住低劝:“娘子,您对我们下人都那么好,怎就不能待崔郎君好点?方才在众人面前使气,实在对娘子的名声无益。”

      “你是想说,他们会觉得我凉薄无情、刁蛮任性?”宁汐冷笑一声,“那才好呢,我又不要什么守妇德的好名声。”

      红鹦被呛得哑口无言,霎间面红耳赤。

      阿蛮轻扯她,使了个眼色。

      “是婢子说错话,还望娘子不要动怒。”红鹦垂下头道,转身快手快脚与阿蛮一起收拾起行李。

      “你既劝我不要动怒,那么,你也别觉得委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也有我自己的脾气。”

      宁汐收起抽屉里的几套话本册子,交给阿蛮。

      红鹦怔了一下,屏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宁汐不再理红鹦的反应,心里只来回地想崔珩受伤的事。

      她一面担心真有恶徒要害崔珩,以此嫁祸薛家;一面又气这可能只是崔珩设的局,好令她名节受损,来日除了嫁给他无路可退。

      她天生便有些反骨,最厌恶被人强按着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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