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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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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薛或拉去外面酒楼,闹到三更半夜,秦怀牧三人才放崔珩回来。
崔珩方走到前庭,雨滴子便打下来。
他径直推开隔壁书房的门,挽袖来到书桌前,命昆仑磨墨。
“郎君,天都这么晚了,该睡下啦。您有什么明日再写吧?”昆仑劝道。
“事情急,非今夜不可。”崔珩持灯,亲自从笔筒里拣出一支狼毫。
昆仑没法子,只得垂头赶紧磨墨。
“若乏了,去叫青砚过来替你。”崔珩垂眸笑说。
昆仑偷偷打了个呵欠,手下如飞一般,“小人可以。小人不困!”
崔珩瞟他一眼,莞尔一笑,摇摇头,铺开纸写道:“男楼西敬禀,父亲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信方才写完便有人敲门。
昆仑提灯一照。是青砚。
“郎君,您回来啦?怎么来了书房?我还以为您没回来呢。”青砚跨进门道。
崔珩朝他颔首,将信封好,“何事?”
青砚转身瞧了瞧风雨交加的晦暗外院,关门插好门栓,急步窜到崔珩身边,附耳跟他低声说了几句话。
崔珩看青砚一眼,将信递给他,“加急。转交松涛,吩咐他明日一早,务必送出。”
“是。”青砚贴身收好信。
崔珩叠好案上的宣纸,起身,“你们先睡。卧室的后窗开着,我出去一下。”说完,利落地开门拎过青砚搁在廊下的伞,大步消失在雨里。
昆仑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雨幕,摸不清头脑,低问:“喂,这大半夜的,谁找郎君?”
“未来少夫人。”青砚重新关上门,才低声答道。
“薛家人还真不讲究,这今晚才……便私会上了?带坏了咱们郎君可怎么同太太交待?”昆仑脸色忧心忡忡。
“你小子混账!这是该咱们操心的?况且,你当郎君是三岁黄口小儿?郎君是做大事的人。”青砚受不了的给昆仑一拳头。
“做什么大事?”昆仑被突来一拳打迷糊了。
青砚怔了一下,瞪着他,随口编出一大串:“当然是,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报效陛下、福泽百姓……”
昆仑抓抓头,“那还真都是大事。”
唉……
青砚心底长叹。
郎君身边除了他这么一个伶俐人,本便有个哑巴,现在又来一个山上长大的呆子。这呆子,也不怕崔家祖先晚上去梦里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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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汐倚在小花厅的长几子上,都已睡完一觉醒来,约的人依旧不见踪影。
红鹦问阿蛮:“是不是找错人了?你认没认清。”
阿蛮一口咬定自己没找错人,不快地辩道:“我昨晚全认清,也全打听清了。
圆脸一看便不机灵的,那个叫昆仑;眉清目秀,说话滴水不漏的,那个叫青砚;还有一个沉稳少话,只负责外边事物的,叫松涛。
我怎可能认错?我都交待青砚两遍了!”
红鹦看了宁汐一眼。其实外面刮着风,小花厅里黑灯瞎火,根本什么也看不清。这只是红鹦的习惯。
“娘子,要不,先去睡吧?”红鹦轻声道。
“唉,你们娘子我命苦着哩,竟要嫁个胆小鬼了。”宁汐的声音无精打采。
“或许,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许有什么事给绊着了?”红鹦替崔珩说好话。
娘子来了岭南,一改先前在明州的脾性,再不按薛家女儿的规矩来。她是没敢明说,没哪家的娘子郎君,敢这么不顾廉耻,未下聘便半夜幽会。
这崔公子世家名门出身,绝非孟浪之徒,崔家素日的门风是出了名的严,只怕是为了娘子好,他才不来赴约。
虽不解风情些,但总比还没嫁过去,便毁了娘子的名声好。
宁汐知道红鹦在想什么。
红鹦不同阿蛮。阿蛮是来岭南的路上翁翁买给她的。红鹦是郭姨娘给她的大丫鬟,以前学的都是薛府那一套。
“走吧。我今晚心凉得很,需要加餐,再吃点油腻的。”宁汐懒洋洋起身。
“砰!”身后支开的窗响了一声。
“雨也太大了,家具明日得湿了。都别过来别过来,黑,你们站着,我近,我关。”宁汐伶俐地摸到窗边,伸手去拉撑架。
“宁汐妹妹。”窗下一个声音不紧不慢道。
宁汐吓了一跳。她瞬间镇定下来,一个转身,低声道:“红鹦,阿蛮,去外厅守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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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来晚了,还请见谅。”崔珩翻窗而入。
宁汐手托明月珠,隔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风,站得远远地打量他。微弱的珠光下,崔珩身上虽狼狈地滴着雨水,姿态却依旧从容温静。
扫了眼他那蒙着氤氲雨气,如画一般的眉目,宁汐晃了一下神,难免又想到某个暮春雨天的阴霾午后,情窦初开却不知该如何排遣的她强拉上卢鸫棠,去西崖一起放生丹鹤的往事。
她暗恨自己不中用,轻咳一声,道:“先关上窗。”
崔珩转身扣好。
“我的伞还在窗下,可能……还踩坏了你不少兰花。”他转身道。
“婆子们,该睡的都睡下了,值夜的也被我差去了别处,发觉不了你的伞。兰花嘛,全是我领着他们种的。连花带宅子,这过几日便都是人家的了。你别客气,多踩几株也不打紧。”宁汐别开头,指指屏风对面的椅子,“你坐。”
崔珩莞尔,“我这一身,不好收拾。还是站着说话吧。”
宁汐被他轻柔的目光看得举止都不自然了,愣冲冲收了明月珠,自己先坐下,垂眸道:“随你。站着不累,你便站着吧。”
崔珩轻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大一个人,不好收拾重要,还是人更重要?病怏怏的,也不懂爱惜身体。子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宁汐觉得不自在,便瞎扯一气。
她才不会说,是崔珩的个子太高,四周又黑不隆冬,他若站着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
“说的对。我坐。”崔珩走到屏风的另一面,找到椅子坐下了。
“你晚上也能视物?”宁汐好奇。
“嗯,对。但并非天生。”
宁汐还以为他会找借口隐瞒,不曾想他倒坦白,连后天训练都说了出来。她一手抚玩着手里的明月珠,一手托腮,清咳了一声,“知道我今晚找你来,是为了什么吧?”
崔珩唇角微微勾起,“我并不清楚,还望指教。”
一股怒火直冲上胸口,宁汐压了又压,才没发作,“我决定嫁给你了。”她冷声说。
“嗯。方才,我已与你祖父交换过庚帖。”
“庚……帖?这,也太快了!”这会儿,连一贯自认大方的宁汐都羞恼起来。翁翁这是担忧她嫁不出去吗?
哪有如此雷厉风行的。
若传出去,外人只当她多想嫁他崔楼西呢!
“怪我太心急。我想在咱们还没回到明州之前,便让家父先去你京都的家中下聘。”崔珩温声解释。
“为何?怕娶不到妻子?只要坚持治疗,你总能生下一男半女。不要轻言放弃,要多行善事,要相信大夫。”宁汐心底极度不快,便有意激怒他。
崔珩不作声,过了半响,笑道:“不尽早定下传得世人皆知,你以为冯家会善罢甘休,不节外生枝?我担心他们求得圣恩,以皇权压人,为我们许婚冯家。”
“好。你没错,是我思虑不周。”宁汐想到还有事求他,便按下脾气不再抓着不放。
“今晚之后,你我乘的是同一条船。”
“那是不是表示,过了这片险滩,你我还能退婚,各自嫁娶?”宁汐边说边心里暗想,难道当年崔珩便是这样过河拆船的?
崔珩轻笑,“你当冯家这样好骗?”
宁汐默然。
片刻过去,她调侃道:“看来,你是真的打算要娶我。你也算鸣鹤山第一美男子,委屈你了。”
崔珩也不动怒,只是眼睛黑沉沉望着她,柔声道:“不敢。委不委屈,我说了才算。”
宁汐反倒被他过于温柔的眼神与亲密语气所冒犯,心下一阵反感。
上上辈子,她长在魏廷,打小便见识过不少逢场作戏的调情场面。
若她还是李持甯,必然不会反感,甚至习以为常,有可能还会觉得有趣。
可上辈子,她偏做了一个月的薛宁汐,那些想要得到她的男人们教会了她,这些东西有多虚假无聊。
宁汐心里不快,便不想再纠缠在这个丧气的话题上,转而道:“今夜请你来,是为四杏那件事。我需要麻烦你。”
“你要我如何做?”崔珩笑问。
宁汐笑道:“我一时还没有想好。等我想好了,会直接派阿蛮去找你帮忙。”
崔珩微一沉吟,只作不知宁汐要将四杏给他的事,应承了她:“好,小事一桩,我帮你。”
又道:“以我对袁兄的了解,送,不如偷。即便给了他,只怕过不了多久他便抛之脑后。一个下人而已,犯了错,发卖出去便是,你又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我三哥的友朋虽多,他最看重和知心的,却只有你们几位。他若知晓实情,必不会原谅袁一郎。”宁汐也不瞒他,如实道。
“崔珩,此次你若帮了我,我自会还你一个人情。”她睥睨地看着他映在屏风上的影子。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帮你是分内之事。”崔珩慢慢道,声音里含了一丝轻暖的笑意,“今后你若有事,皆可来找我。”
宁汐一怔。
他当她傻?他崔楼西的人情是那么好欠的?
“好了。你快走吧,再呆下去该着凉了。”宁汐防备地毅然起身。
“你放心,我虽身体不好,也不至于那么弱。”
越说越离谱。他到底帮了她,她本只是不想得罪他太深。
宁汐不想再听下去,走过去推开窗子送客。
雨后花木的清新气息扑面而至。半盏茶的功夫,外头的风雨竟已停歇,夜空撒出几颗星辰,璀璨可人。
崔珩来到宁汐身旁与她并肩,眺望远处的星辰。有意无意间,他的手轻触了宁汐的指尾一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冰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宁汐大骇,闪开一步,转头想一拳揍过去。崔珩已跃过她身边,翻窗而出。
他翻窗的动作极其矫健,竟是个熟手。
宁汐气冲冲地扑过去。淡烟漠漠的窗外传来崔珩的声音:“晚上吃太多,恐难消食。相貌不好看不打紧,只是影响肠胃,久而久之只怕不能医。”
“……管天管地,你管太多了!”宁汐“砰”一声扯下窗撑。
“娘子,是不能再吃了,您该减减腰啦。”阿蛮摸黑走过来搭腔说道。她的语气十分兴奋,毕竟身为大齐的丫鬟,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能陪自家娘子“幽个会”的。
红鹦也道:“阿蛮说得没错,娘子,您不能再吃了。”
“呵,我明儿便将你们都卖了!”宁汐气得胃疼。
“娘子,咱们错了。您要吃什么?婢子马上去做。”
“算了算了,好兴致都被崔狐狸给弄没了。走,回去睡觉……啊,好困。”
崔珩拾起罩在花篱上的伞,垂眸而立听着厅里宁汐的动静,凝神一瞬,摇了摇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