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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剑 ...

  •   又过了几日,叶燃已经能支着树枝削成的棍子勉强走上几步,但依然被舒墨白禁止外出,顶多在洞穴附近稍微活动一下筋骨。
      “食物已经耗尽了。”夜里,叶燃用树枝拨弄着火堆说,“明天我应该能大致行动无碍——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出去找吃的。”
      说话间,叶燃眉间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虑。
      这两日,舒墨白已经明显变得越来越虚弱。虽然还未彻底病倒,但经常说着说着话就突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冷不丁地打着寒颤,精神也变差了许多。昨晚他便没能支撑住,勉强同意让叶燃替他守夜,蜷在火堆边入睡——却也睡得极不安稳。
      听到他的话,一旁的舒墨白正要回答,却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
      他捂着嘴、一只手撑在地上,背脊弓起,随着呼吸而不断颤抖;叶燃只能不住地轻拍着他的背,并用右手抵在他背□□道处,缓慢输入真气以助他调息。
      待到平复后,舒墨白放下手,仍有些呼吸不稳道:“叶兄……无需如此。”
      “真气消耗并不大,没事。”叶燃简短答道。见舒墨白仍微微皱着眉,他便换了个话题道:“这些时日,倒没见你用过这把剑。”
      舒墨白闻言低头,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侧。
      ——那儿放着的,正是他吓走戚无言时所用的那把长剑。
      舒墨白眼神稍有变化,似是柔和、又似是追忆;但很快,那情绪就从他眼中褪去了。而后,他将那把长剑拿了起来,笑道:“叶兄是不是疑惑很久了?”
      叶燃摸了摸鼻子,也跟着笑了一声:“的确如此。”
      他本就是爱剑之人——连戚无言都能看出此剑不凡,他又怎会不知?再加上舒墨白寻找地下水时,舍近求远地借用龙吟剑,就更令他感到好奇了。
      莫非……自己看走眼了?
      正思索间,舒墨白将剑鞘直接递到了叶燃跟前;见他神态大方,叶燃也不忸怩,便接了过来——神情却是一怔。
      这把剑的重量……
      叶燃未再犹豫,手腕一抖、已拔剑出鞘!
      那剑光甫一出现,便令人油然而生一股巍然堂皇之感——然而,这把已不逊色于龙吟剑的神兵利器……竟早已从中折断!
      叶燃怔怔半晌,这才呢喃道:“可惜……”而后又感叹了一声,“难怪你当时不肯拔剑。”
      若是被戚无言发现这只是一把断剑,还不立刻穿帮?
      舒墨白点了点头,重新接过长剑,手指轻抚剑身,低声道:“这是师父的配剑。”
      他神情恍惚,像是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中。
      “小时候,师父带着我们隐居在屺山一带。七八岁的年纪最爱疯跑,呵……云出崖上的密道,便是那个时候发现的。”
      “看不出,你也有爱疯爱闹的时候。”见舒墨白难得被勾动情绪、提及年少往事,叶燃便含笑应了一句。
      “男孩子哪有没闯过祸的?”舒墨白眉眼微弯道,“不过师父说,我确实比同龄人更静得下心些。”说着便是一顿,又看着叶燃笑了一声。见他神色,叶燃立刻明白他在笑什么,叹了口气:“好吧——我小时候就是那种完全静不下来的反例,行了吧?”
      何止反例?按姐姐的话说,他简直就是家里的混世魔王……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也算是生死与共、患难之交,彼此熟稔了许多,偶尔会颇有默契地打趣对方,以冲淡伤病带来的些许凝重与压抑。
      “可惜从前没去过天阙山庄,不然,说不定还会见到叶兄。”舒墨白含笑道,“师父教我学剑时,曾说我悟性有余、气势不足——剑乃兵中之王,哪怕并非搏命招式,亦应有不凡之处;在这一点上,天阙一脉当为魁首。”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当年师父带我下山时,还说要去天阙山庄拜访一番,让我多些见识、有所领悟,但……”
      他没有再刻意回避自己曾身怀武功这件事;毕竟,叶燃必定也早有察觉。
      ——惊走戚无言那三招,可不是简简单单“眼力”二字就能办到的。
      能于电光火石之间,准确判断出敌人的招式破绽,恰到好处地把握时机,已经显现出舒墨白在剑法上非同寻常的造诣。而叶燃没有多问,是出于尊重、不愿窥探他的秘密,并非一无所知。
      “小舒,”见他主动提及,叶燃便顺势斟酌着开口,“谢前辈……的确是你师父,是吗?”
      舒墨白沉默片刻,而后轻微颔首。
      “是。”

      “剑圣”谢松玄——是足以开宗立派的剑道大家,数十年前就被尊为“天下第一剑”的顶尖强者。谢松玄出身贫寒,未入门派,只凭借年少偶得的一本三流剑谱入门,却因天资出众、又对剑法极其虔诚喜爱,渐渐琢磨出一套自成体系的剑招。而后,他遍访诸派、观百家剑法,取其精义融会贯通,方才自创出“天问”二十七式——败尽天下豪杰,无一敌手!
      哪怕如今他已隐退多年,江湖之中,至今无人敢称“天下第一”!
      谢松玄已有十数年未履江湖,仅有的传闻便是在五年前——现身于云州治下的北源郡,一招废了一个盛气凌人、纵马踩踏平民的世家子的武功。自那之后,谢松玄又再度销声匿迹,江湖中人也从未听闻……剑圣还有传人。

      “之前我跟你提起过,想到屺山上祭奠一位长辈。”
      舒墨白垂下眼睛。
      “我想为师父……立衣冠冢。”

      一时间,叶燃也沉默下来。
      哪怕他已隐隐有了猜测,但听到舒墨白说出这句话时,仍难掩心中震动。
      ——堂堂剑圣,竟早已离世,江湖之中却无人知晓!
      染病?中毒?暗算?
      若是被人所害,又有什么人……能伤得了他?

      叶燃的目光掠过舒墨白,在心底无声发问。

      那么……你呢?
      是谁废了你武功?
      和谢前辈的离世……有关吗?
      你又是因何变得虚弱——是被用人重手法废除武功时落下的病根,还是曾身中剧毒、难以彻底拔除,又或是曾经与人交手时……被某些特殊内劲留下了暗伤?
      今后,还是否有恢复的可能?
      我……又能帮你做什么?

      正斟酌着眼下是否适合开口,叶燃却见舒墨白扶着洞穴的墙壁站了起来,似乎是想再搬些树枝到火堆边。见状,他也撑着木棍站起身,正想开口说“我来吧”——然而,舒墨白刚迈出去一步,竟一个踉跄直直栽倒了下来。
      “小舒!”叶燃忙一把扶着他让他坐下。见舒墨白紧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正竭力克制着突如其来的晕眩感,叶燃眉毛一拧,反扣住舒墨白的右手脉门,而后心头一沉。
      “脉象……怎么会这么弱?”他喃喃自语。
      哪怕叶燃不懂医术,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如何,还是能以分辨一二的。这两日,虽说舒墨白已出现了明显不适,但比起此刻他用真气探查的状况——
      一个念头倏尔闪过,叶燃的动作顿时一滞。
      半晌后,他侧头望向舒墨白,声音凝重:“小舒,你这几天都吃的什么?”
      舒墨白垂下头,沉默了片刻,这才轻声答道:“偶尔吃些野果……我不会让自己垮掉的。”
      “偶尔?”叶燃却突地攥住他的手腕,几乎咬牙切齿道,“那平时呢?!”
      “我昏迷的时候,你都拿了些什么当食物——是直接吃树叶,还是草根?”见他默然不答,叶燃便知自己说中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
      刚才,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自己长时间昏昏沉沉,从未在清醒的间隙看见过舒墨白吃任何东西。唯有今天好转了许多、始终保持着清醒,舒墨白才当着他的面,分食过少许可食用的苔藓。
      “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然而舒墨白神色不变,只轻声道,“我知道……自己至少得撑过这几日,不能倒下。”
      以舒墨白的体力,根本无法离开洞穴太远——一旦在外面倒下,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正因如此,他能找到的食物极为有限,加起来……也不够一人之份。
      “所以你就把食物都留给我,自己嚼些草茎树叶充饥?”叶燃难以置信道。
      “我跟你提起过……眼下养伤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一切均需让步于此。”舒墨白轻轻叹了一声,“这个节气,雾沼森林中很难找到野果或是野菜;但你必须保存体力,才能在我支撑不住前,恢复到足以自保、又能看顾我的程度。”
      “我知道,这一点上没法跟你讲道理,你肯定不会听我的。”
      他神色温和,却又带着一如冰雪的绝对理智与冷静,仿佛一切都无关己身。
      “我并非不管不顾要保全你,只因这是最合适的选择——如此而已。”
      “……”
      叶燃沉默半晌,而后紧盯着他道:“我不管你怎么权衡利弊,总之明天你就给我好好待在这儿!等我回来后,会看着你一口一口吃下去!”
      舒墨白轻轻一笑:“好。”
      见叶燃已经起疑,他便知道不可能还瞒得住,当即承认、又一口答应他的所有要求。而叶燃看着舒墨白此刻无比顺从、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简直气得牙痒痒又不能把他怎么样——只觉有劲也没处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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