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天问 ...
-
林间的树叶在风中摇曳,带得缝隙间洒落的细碎光斑也跟着晃动起来。
婉转的鸟啼声中,舒墨白步履轻缓,时不时扶住身旁大树、短暂地停顿片刻。这时草木“簌簌”的抖动声传来——很快,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叶燃脚步迅捷,看上去伤势已无大碍,对舒墨白颔首道:“我去那棵树顶上看了看,虽说雾气太浓、视线受阻,但隐约能看见远处的山峰轮廓——应该是这个方向没错。”
舒墨白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是坠崖后的第七日。叶燃已恢复了近半实力——眼看着舒墨白日渐虚弱,他心中焦急、不愿再等待,于是商议之后,两人便决定启程赶路。
“你还好吗?”叶燃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关切地看向身边的同伴,“若是难受就休息一会儿,别硬撑。”
“没事。”舒墨白摇了摇头,轻声回答。
“说起来,‘毒医’一脉与我天阙山庄素来交好——等出了这片森林,我请孙先生来看看如何?”叶燃一剑削断了前方的灌木丛、以便两人通过,似是不经意般提起道,“上次我四师兄伤了右手筋脉,本以为再也无法握剑;但孙先生出手诊治、又调养了两个月后,已经完全看不出受过伤的痕迹了。”
“多谢叶兄好意,只是……不必麻烦了。”舒墨白垂眸道,“我自知自家事——治不好的。”
闻言,叶燃一时间也沉默下来。
——他早就想跟舒墨白提及此事,哪怕猜到对方已延请不少名医、却依然不见好转。
——以舒墨白的冷静缜密,既然连他自己都说治不好,恐怕……是真的治不好了。
叶燃轻呼出一口气,内心暗自决定:还是得想办法把孙先生诓来。虽然舒墨白这么说了,但哪怕还有一丝可能呢?就算无法根治,或许孙先生能给他开个有用的调养方子,让他平日里不至于如此体弱——也是幸事。
“叶兄不必挂怀,”见他不答,舒墨白似是担心他会因此郁结,便出言劝解道,“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这次如果能走出去,也算是大难不死,或许……会有后报呢?”
“什么叫‘如果能走出去’?”叶燃眉毛一挑道,“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再过几天,就能抵达最近的南羑郡了。到时候,我在附近请位大夫,你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别老胡思乱想。”
舒墨白只笑了笑,转而又道:“云出崖上的变故,想必早已被人发现——有心人必能猜到坠崖之事。宁王应该也派了人手驻在周边郡县:若我还活着,那些人便能及时发现,再带我去见他。”
叶燃却皱起了眉头道:“宁王这么快就又要差遣你……也不让你多休息几天?”
“无妨。”舒墨白神色淡淡,“就算我只剩下一口气了,他也会想方设法吊住我的命——毕竟,还指望我替他做事呢。”
“听起来,你似乎对这位王爷也不怎么待见啊。”叶燃心中一动,用玩笑的口吻道。
“宁王心机深重,又颇有决断,只是当初为皇帝暗中铲除异己时,习惯了见不得光的手段。”谈起宁王时,舒墨白评判的口吻依然冷静而锐利,“这样的人,若为鹰犬,会令许多人忌惮;但身为一方王侯,未免过于小家子气,终究落了下乘。”
叶燃一怔。
倒不是这番话的内容令他诧异——毕竟,舒墨白对宁王的看法与他完全一致,甚至更加一针见血;但叶燃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先前路子衿就告诉过他,舒墨白对宁王并无多少敬畏。但如今看来,岂止是“并无敬畏”?作为谋士,这番话已经算得上是诛心之言了!
小舒他是信任我不会外传,还是他对宁王的态度……一贯如此?
既然他根本瞧不上宁王的行事风格,又为何还要替对方效力?
一时间思绪万千,叶燃不由沉吟起来。而就在此时,他察觉身侧的舒墨白动作一滞,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舒?”他疑惑地转过头去,却是吃了一惊:舒墨白一手倚在旁边的大树上,全身突然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脸上毫无血色,短短片刻、额头就已布满了冷汗。
叶燃忙抢到他身前,搀扶住他问:“怎么了?”而舒墨白呼吸紊乱,一只手紧紧攥住叶燃的小臂,用力到青筋暴凸。见他明显状况不对,叶燃忙试着给他切脉,却完全找不出症状的由来。
“你……这是病了吗?身上有应急的药吗?”叶燃扶着他坐下,急声问道,“可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舒墨白气息微弱、唇色惨白,只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他闭了闭眼,又低声说,“只要忍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言罢他不再开口,只侧头靠在树上、把自己埋进树木垂落的阴影中——似乎不愿让别人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但在叶燃眼中,即便他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那遍及全身的轻微抽搐,仍令他所承受的折磨一目了然。
直到大约半柱香后,舒墨白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小舒,”叶燃轻声问,“你……好些了吗?”
舒墨白抬头看着他,无力地扯了扯唇角。
“抱歉……让你费心了。”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病,但他亦无意解释。
“我现下没什么力气……只能先歇一会儿,暂时走不了路了。”舒墨白眸色平静,仍朝叶燃浅浅地微笑了一下,“我之前说过,很快就会彻底变成你的负担——想来如今,你也不会对这个结果过于吃惊。”
叶燃无言片刻,而后转身背对着舒墨白,半跪下来道:“上来,我背你。”
舒墨白一怔。
“就算我背着你赶路,也会比你自己走更快些。”叶燃词句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如此,你也能省下些体力,以免病情加重——正如你自己所说,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半晌后,舒墨白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他知道叶燃所说俱是事实,也不多忸怩,便伸手环住对方的脖子,任由叶燃把自己背了起来。
“这下可真成了货真价实的‘负担’了。”看着叶燃一步一个脚印在林间跋涉,舒墨白自嘲道,“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
“这叫‘行善积德,必有厚报’。”叶燃也笑了一声,“说起来,我后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你是怎么把昏迷的我弄进山洞里的?”
“山人自有妙计。”舒墨白微微一笑。而后,他又沉吟道:“叶兄,这些时日,令尊令堂想必也得到消息了。他们可会前来寻你?”
“我爹娘、姐姐和几位师兄师妹,最近应该都还在天阙山庄里,就算想来也没那么快。倒是有可能已经飞鸽传书,让驻守附近产业的弟子先来寻我的下落。”叶燃道,“等出去之后,我会让人传消息回去,以免他们担心——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倒也没什么……”舒墨白若有所思道,“只是你这次拼得太狠,又受了舍身剑的反噬,恐怕会留下暗伤。不过,你们天阙一脉传承‘易水剑诀’已有上百年,若是叶庄主在,想必能指点你及时消除隐患——”
“你哪来那么多操心?”叶燃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别老想这么多,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不能掉以轻心,”舒墨白却皱着眉认真道,“这一点,还是师父当初告诉我的——他曾与叶庄主几度交手,所以清楚其中利害。”
叶燃无奈,只得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接着又感慨道,“从前我爹也提起过谢前辈。他说,若论剑法,这辈子他就只服剑圣一人——交手三次、每次都输得心服口服;而若论为人,谢前辈也真正当得起一个‘侠’字。”
谢松玄乃一代剑侠,天下景仰。
二十多年前,他曾单人独剑、千里跋涉,护送一对被晋阳侯追杀的老夫妇前往天下脚下告御状。那时如今的圣上还只是三皇子,被任命主理此案;他其实早知晋阳侯捞了不少好处,但看在是自家外戚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竟然还牵涉了好几十条人命,心中亦是恼怒不已。
对三皇子而言,若事情闹大,自己难免在父皇眼中被扣上“识人不明”的帽子,名声亦是有损——于是他便遣人暗中恐吓了几句,试图以一大笔银子打发走那对老夫妇。
但三皇子不知道的是,一路护送的谢松玄并未离去,只冷眼旁观了他的动作;第二天突然出手,于前街之上直接挟持了皇子,迫使对方不得不立刻传召证人、于大庭广众之下公开堂审。由于皇子命悬一线,这场审讯简直快得出奇——只用了几个时辰就召齐了关键证人,把原本被压下去的线索一条条捋得清清楚楚。其间,谢松玄几乎未开口说过话:在无数闻讯而来的百姓和重重包围的官兵之中,他始终沉默着立于三皇子身后,右手稳如磐石、剑刃不离对方颈侧半寸;直到迫于无奈、不敢再拖延的主审官当众一一细数并宣判了晋阳侯的所有罪行后,谢松玄才收剑回鞘、坦然认罪,而后因挟持皇子被关入天牢。
此事之后,晋阳侯一案的前因后果已彻底传开,民怨沸腾、难以平息,更有无数百姓自发聚集为谢松玄求情,江湖中的几大名门正派也纷纷背书——以至于最后,天子不得不下旨特赦、免他不敬之罪。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谢松玄行走江湖之时,对平民百姓多有恩义,至今仍有许多人时时感念于他。
“可惜我未能有幸,得见谢前辈自创的天问剑法。”提及此事时,叶燃语气颇为惋惜。
“即便天问未再现于江湖,也还有惊鸿剑在——你还怕没有对手吗?”舒墨白笑道,“易水剑诀乃杀伐之剑,最适合以血战磨砺;越是融杀气于剑意,越要守本心清明、不染戾气,方可发挥出真正威力。而洗剑阁恰好相反,惊鸿剑法乃问心问情之剑,直指本心、不假外物;越是纯粹虔诚于剑道之人,越能照见自身、有所领悟——几乎每位洗剑阁嫡传弟子,对惊鸿剑的理解都有独到之处。若要寻对手,洗剑阁再适合不过了。”
“的确如此。”这番话令叶燃极为赞同,顿生知己之感,“所以他们洗剑阁的人成天闭关——尤其是苏师兄,一闭关就是好几年,想找他打一架都难!”
天阙山庄与洗剑阁并称多年,如同世交,同辈弟子也多以师兄弟相称。
“既然已经点评了易水剑诀和惊鸿剑法,那么在你看来,‘天问’又是什么样的剑法?”叶燃饶有兴趣地问。
“天问……”
舒墨白喃喃低语。
“师父曾教导我,武者应常怀敬畏之心。”
“——对此方天地,对世间疾苦,亦或对天下苍生。”
“唯有将心比心、一视同仁,剑者方能海纳百川,万流归源;心如明镜,自可对百家武学皆洞若观火——任你千般变化,我自一剑破之!”
“习剑者……当为天下人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