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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芦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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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叶燃已经感到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恍惚觉得,似乎有人时不时将手贴在他额前,又小口小口地喂他喝水——间或夹杂着酸涩而稀疏的、便于直接吞咽的果肉。
第一次醒来时,叶燃睁开眼,只看见了一片黑黝黝的穹顶。尚有些迟钝的感官茫然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山洞中。他试着动了动右手,一股虚软无力感伴随着尖锐的痛楚传来——连稍微侧身都觉吃力。他清了清喉咙,并未觉得十分干涩,却仍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咳、咳咳……”
咳了几声后,有脚步声逐渐靠了过来。
“别动。”
清冽而柔和的声音响起——有人在他身边跪坐下来,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
“你伤得太重,需要静养。”
“小舒……”叶燃喘了口气道,“我……昏迷了多久?”
“快两天了。”舒墨白低声回答,“你身上有四处骨折和脱臼……我已经替你接上了,但这几日还是别挪动的好。”
叶燃闻言,先感受了一番目前的身体状况,发觉伤处都已被仔细包扎好,且时不时有阵阵凉意传来——应当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白玉生肌膏。
他叹了一声:“你又救了我一次。”
“掉下山崖时,若不是你用身体护住我,我早就没命了。”舒墨白温言道,“真要细细算来,我杀戚无言是救了你,你杀钱施亦是救了我——这笔账怎么都算不清,又何必执着于‘恩情’二字?说到底,不过是朋友之义罢了。”
叶燃凝视他片刻,而后笑了起来:“说得好!倒是我拘泥了。”言罢,又仔细打量了舒墨白一番,见他虽行动无碍,但眉间仍有掩饰不住的憔悴之意,比在云州时又少了几分血色,便知是沸血丹带来的后遗症,心中不由一沉:“你现在……怎么样?”
“无妨。”舒墨白知他所虑,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也就第一日艰难了些……现下除了有些使不上力气,倒也无大碍。” 言罢,他又打趣叶燃,“放心,我不会这么快病倒的——这儿还有个重伤员需要照顾呢。”
听他如此说,叶燃也只好暂且按下忧虑,稍微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个山洞乃是天然形成,顶上还悬着几根石笋,洞穴不深、入口狭窄,只能容人勉强通过。几根藤蔓垂在洞口,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不远处有熄灭的柴火堆,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枯枝,还有几片宽大的树叶——似乎包裹着少许青色野果。
叶燃鼻翼微动,嗅到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不由目露疑惑:“这股味道……是什么?”
“一种草药,烧焦后气味极易扩散,能驱赶蛇虫,嗅觉灵敏的野兽也不愿靠近。”舒墨白扶着他稍微坐起,把水囊送到他唇边,“我采摘了一些,每日早晚熏染洞穴外围;不过虽有藤蔓阻隔,洞穴内还是能闻到一些——久了就习惯了。”
“这附近有水源?”看了看水囊中略显浑浊的液体,叶燃并未急着喝,先问了一句,“离这儿有多远?”
“没有。”舒墨白摇头,“我不敢离开太远……若是遇上毒虫野兽就麻烦了。好在附近有几棵乔木,能从枝干中取水;另外,我找到了一处可能有地下水的地方,力气恢复时便去挖了几下——但挖得还不够深,尚未涌出水来。” 他笑了笑,“可惜辱没了天阙山庄的绝世神兵,被我拿来当铲子用了。”
叶燃闻言低头,果然见身侧龙吟剑上沾染了些许泥土。他自然不会介意,倒是心头暗叹了一声:抛去武功和身体状况,若只论在这样的环境中的生存能力……舒墨白简直甩了他十条街都不止。
喝了几口水囊中的水后,舒墨白又取来一片层层紧裹着的宽阔树叶——揭开以后,赫然是一只烤熟了的山雀。
“昨日我寻了些藤条和树枝,做了个简易的陷阱。本来不抱什么希望,没想到运气不错,还真抓到一只。”舒墨白笑道,“我估摸着你也该醒了,便先把它烤好——只是此处没什么佐料,味道可别嫌弃。”
叶燃拧着眉道:“那……你吃什么?”
“我还摘了些野果,足够充饥了。”舒墨白轻声道,“而且……你光吃这个也不太够,也得再吃点果子才行。”
未等叶燃再开口,他便正色道:“你先别急着反驳——听我说完。”
“如今,我们身处雾沼森林腹地,最少也得跋涉四五日才能抵达周边郡县。你伤势沉重,即便身体底子再好,又兼内息充沛、能以上乘心法疗伤——起码也要静养数日,才能勉强行走。”
“如此算来……十日之内,能否走出这片森林,仍是未知之数。”
“以我眼下的状况,若无你襄助,在这儿可谓是寸步难行。任何一只野兽,都能轻而易举置我于死地。”
说到这里,舒墨白神色郑重道:“叶燃。”
后者微微一震。
——这是小舒……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虽说如今的确是我在照顾你,但按往日情况来看……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开始生病。到那时,我便会彻底成为你的负担。”
“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对我来说,关键不在于这些时日是否悉心调养,而在于……你什么时候能恢复如初。”
“在此之前……如伤药捉襟见肘,你应先顾及自己;若食物与水源短缺,你也必须先保存自身体力。”
舒墨白神色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
“于我而言——救你,方能自救。”
叶燃半晌无言。见他不答,舒墨白又把树叶包裹的食物往他面前递了递,轻声说:“吃吧。”
“你是聪明人,不会不清楚其中利害——若你还信我谋划之能,便听我安排、好生养伤,其他暂且都交给我便是。”
叶燃闻言,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清楚如今状况;但自学有所成后,向来都是他保护别人,又何曾让人如此迁就于他?
可舒墨白一字一句,皆直指要害——堵死了他所有反驳的缘由。
良久后,叶燃终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道:“……好。”
重伤之下,难免会感到不支——再度陷入昏睡后,叶燃又在清醒与恍惚间挣扎了许久;直到入夜后突然醒转,才觉精神恢复了许多。
“小舒?”视线中火光跃动,叶燃一眼便看见了正坐在洞穴口的舒墨白:他一手支着下颌,正安静沉思着;整个人沐浴在藤蔓缝隙泄出的月光下,看上去宁静而又隽永。
“你怎么还没休息?” 叶燃放低了声音问。
舒墨白闻声回头,对他一笑:“你醒了……我暂时没什么睡意,便多坐一会儿。”
叶燃微微皱眉,却又再度开口:“你在守夜。”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见他语气甚笃,舒墨白便轻叹了一声,道:“白天我已经休息过了……没关系的。”
“昨日我在四周寻找食物和水源时,发现这一带有灰鬃狼活动的痕迹。这种狼是雾沼森林特有,只在夜间出没、攻击性极强,但比普通狼群更加畏惧火焰。幼时我曾听猎人说过,只要点上火把,灰鬃狼就绝不会进入周身十丈范围之内。虽说我在火堆中放了足够的树木枝桠,但稳妥起见,还是守着它为好——以免半夜火堆熄灭后,有狼群经过。”
“既如此,你去休息吧,我来守夜。”叶燃随即开口,“虽然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但把早就备好的树枝扔进火里,还是能做到的。这也是眼下我唯一能替你分担的了。”
舒墨白摇了摇头,眼神沉静如水。
“你忘了白天我跟你说过的话了?”他语气轻柔,娓娓道来,“如今,你唯一需要做的事便是养伤,其余一切……均需让步于此。况且你尚未恢复,必定时常感到精力不济,所以才会长时间地陷入昏睡中——这种小事,我自己就能应付,你无需勉强自己。”
“这不是勉强,”叶燃却坚决道,“我已经觉得好多了。此番遭遇,对你而言本就颇多艰辛;若再晨昏颠倒,负担未免过重。我先守着火堆,若真支撑不住再叫醒你便是。”
眼看着叶燃神色甚坚,舒墨白眼神微动、也不言语,只在自己身边摸索了一番;而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目露疑惑的叶燃面前——左手握着几株边缘呈锯齿状的不知名禾草,右手则攥着一条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浸湿的布条。
“认得吗?”舒墨白示意叶燃看那几株草;后者略感不解,便只摇了摇头。
“这是芦非,迷药‘雪檀香’的主药。”舒墨白嘴角含笑,对已然愣住的叶燃道,“雪檀香……你总听说过吧?”
——雪檀香,流传最广的迷药之一,吸上一口便会精神恍惚、昏昏欲睡,用不了多久就彻底睡死过去。
“雪檀香的效果还算不错,却有两个极大的缺陷。一是烟雾泛白、易被人察觉;二是遇水则化,发觉不对时以湿布捂住口鼻,待气味消散便可无碍。”舒墨白道,“而直接点燃芦非的话,效果虽不如制好的雪檀香,却也相差不远。”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乖乖躺下休息。”
“第二,我点燃芦非把你放倒——你照样会睡着。”
叶燃不由得张口结舌道:“小舒……你不是认真的吧?”而舒墨白只笑了笑:“你说呢?”
见叶燃还愣在原地毫无反应,舒墨白便收回手,走向火堆,看样子竟真打算直接点燃那几根芦非;叶燃连忙叫道:“等等!”
舒墨白回过身望向他,略挑了挑眉毛。
“……”
瞪了对方半晌后,叶燃终于苦笑道:“……你赢了,我听你的便是。”
若真被迷药放倒了——夜里要是出了什么事,舒墨白甚至都没法叫醒他!
“如此……就好。”舒墨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把手中事物放到一边,走过来坐在叶燃身前道,“你若能好好听我安排,我也能省不少事。”
一边说着,舒墨白一边把左手贴在他额前,又用拇指轻轻按压他眼周、似乎是催促他赶紧闭眼,轻声道:“睡吧,我会守着你。”
再度昏昏沉沉入睡时,叶燃似乎仍能依稀感觉到……那人指腹传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