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人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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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锦州时，我便听说宁王奉旨前来查案。”叶燃被舒墨白搀扶着，一边往山上走、一边道，“我本想着你大概不会随同出行——结果竟真在这儿遇见你了。”
“锦州私盐案牵连甚广，朝中不少权贵都有分一杯羹。此案难断，宁王亦感颇为棘手，自然不会让我一个人留在云州清闲。”舒墨白答道。
“为人臣属，难免有诸多不便。”叶燃叹了口气道，“小舒，谋士之职，本就极其耗费心神；若再加上往返奔波……你可曾考虑过别的选择？”
且不论他的身体到底吃不吃得消——就算舒墨白真想借权贵之手施展抱负，宁王赵晟也不是最好的选择。
一月前旅居云州时，叶燃就曾在路边见过宁王府的车驾。宁王此人，看上去倒也算是仪表堂堂、气势不凡，但叶燃却总觉得此人神色间隐带戾气，令他颇为不喜。况且他早就听闻，宁王手段颇为狠辣，尤其多年前扶持圣上夺位时造了不少杀孽，绝非良善之辈——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若凡事都只求斩草除根，未免有失堂皇大气。
当初得知舒墨白是在为宁王效力时，叶燃便觉心中诧异，却又碍于交情尚浅、不便言深。如今也算是共历一番生死，既然提及，便委婉问了一句。
“只是……人各有志罢了。”舒墨白浅浅笑了一下，却并未多作答，显然不愿深谈。于是叶燃也识趣地换了话题：“这次倒没见有人跟着你——你一个人往这边来的？”
“原本还有一个，被我想办法甩掉了。”舒墨白轻声道，“我想去屺山上祭奠一位长辈，不希望无关之人跟随。”
甩掉？
叶燃心底越发疑惑，面上也不显露，只简单“嗯”了一声。
——自初遇时他便察觉，舒墨白在宁王府的地位，似乎的确有些特殊。
当时，那个被叶燃一招掀下了水的护卫分明是来保护舒墨白的，却对他毫无恭敬之意，甚至见他与人多闲谈了几句都要苛责。而如今再看，舒墨白似乎根本无权拒绝“护卫”的跟随，还得想办法把人甩掉；这已经不像是保护，更像是……监视。
但若真是监视，又岂非太过潦草？那姓诸的护卫身手还算不错，但在高手面前却根本不够看——既然要监视，为何不多派些人手，以保万无一失？
如此似是而非，实在诡异莫名。
然而眼下也不是详谈的时机：叶燃随口几句，也只为稍微冲淡此刻身处危局的紧迫感。正当他把注意力转向舒墨白的佩剑时，身侧扶着他的人却一个踉跄——连带着他也一并摔倒下来。
“咳！咳咳……咳、咳……”舒墨白一手撑地、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气息也骤然衰弱。
“小舒？”叶燃勉强支起身，不断轻拍着他的后背、想帮他匀过气来；而舒墨白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道：“没、没事……咳咳……”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他吃力地掏出了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粒深红色的药丸给自己服下。叶燃一眼便认出那是何物，下意识便想阻止；然而他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沉默下来。
——沸血丹。
在这条山路上跋涉了小半个时辰后，舒墨白先前服下的那枚沸血丹已然失效，体力也瞬间被打回了原形：戚无言随时都会追来，叶燃又无再战之力；若他还拖着这副病怏怏的身板儿，根本走不了几步路——而哪怕多耽搁片刻，都可能决定生死。所以，虽然明知连续服用沸血丹无异于饮鸩止渴，他也不得不这样做。
片刻后，舒墨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血色，气息也重新稳定下来。
“没事了……走吧。”他重新站起来扶住叶燃，又见后者眼中流露出肃然之色，便微微一笑、神色轻松道，“可惜它对你无用，不然……我可不会吝啬给你的。”
天阙一脉的爆发力向来无人能及，舍身剑的提升效果更是胜过沸血丹数十倍；正因如此，沸血丹对叶燃而言并无大用。先前一战中，他几乎始终保持着比平日高出五成的巅峰战力，最后一剑更称得上是石破天惊——而这之后出现的严重反噬，也不是沸血丹就能弥补得了的。
又过了一盏茶时分，两人终于攀上云出崖，举目间尽是苍翠繁密、怪石嶙峋；再前行数十步，便是几近笔直的峭壁断崖了。
“在那边。”舒墨白示意叶燃看西面的一大片石丛，“那里有一道暗门，内中密道通往附近另一座山的山腹，似是前朝遗迹。穿过它之后，应该无人能再追——”
话还没说完，叶燃猛地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神色凝重；舒墨白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回头望去——
“两位可真叫我好找啊。”青衫文士打扮的男子自一棵树后缓缓步出，眼中却充满冰冷的怨怒与杀意，“‘谢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戚无言！
叶燃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糟了……还是晚了一步！
正当他拼命思索着脱身之法时，却见舒墨白主动放开了他，朝着戚无言的方向走去。“小舒！”叶燃下意识想拉住他——却被他稍一侧身，轻轻躲过。
“戚先生，”舒墨白在戚无言身前不远处停下，微微低头、作退让之态，“先前迫于无奈、多有得罪，还望勿怪。”
“迫于无奈？”戚无言冷笑道，“阁下刚才可是威风得紧啊。”
他心中暗自恼恨：自己竟被一个毫无武功的毛头小子给耍了！眼看着这一遭已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此事若再传出去，他的脸还往哪儿搁？燕水十七寨的其他当家可都不是吃素的！
见戚无言目露凶光，舒墨白却是神色不变，只从容道：“在下自知欺瞒会令戚先生心生不悦，故而愿以重金赎自己一命——不知意下如何？”
“重金？”戚无言略感意外，不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能拿出什么重金？”
“轻装出行，的确身无长物。”舒墨白淡淡一笑道，“但是……自然会有人愿意出这笔钱。”
“谁？”
舒墨白勾起唇角，似是在笑、又似是讽刺。
“——宁王，赵晟。”
“宁王？”戚无言眼神一动，“你是宁王府的人？”
“不过谋士罢了，”舒墨白神色平静，语气轻冷，“不过千洲港之战，是出自我手。”
听闻此言，别说是戚无言，就连叶燃也微露动容之色。
——千洲港之战！
三年前，宁王奉旨前往鄞州剿匪。人人皆知鄞州兵力不足、匪患猖獗，且匪首与权贵多有勾结——纷纷猜测他何时会像前几任“剿匪不力”的官员一样，灰头土脸地离开。却不想，宁王竟接连打出了好几场经典之战，在诸多势力间回旋得游刃有余，而后巧施算计、于千洲港设伏，一举溃敌，斩杀匪首！
“皇帝年迈，疑心渐重，不止对几位皇子多有提防，其他王侯重臣亦是如此。”舒墨白语气温淡，一字一句却令人心惊，“宁王的圣宠早已不复往昔——不论是三年前鄞州剿匪一事，或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私盐一案，都是皇帝故意甩给他的烂摊子；只要他出一丁点差错，就多出了几分削权降职的理由——更不用说，这还会让他接连得罪好几位皇子。”
身为谋士，他似乎对宁王毫无敬畏之意。
“宁王向来不精于兵家之术，所以哪怕知道我对他并无忠诚，依然不得不用我。”舒墨白语气不温不火，似乎只全然冷静地对戚无言剖析其中厉害，“如今私盐一案陷入僵局，宁王正觉人手上捉襟见肘——若以我为人质换取赎金，就算是狮子大开口，他也不得不答应。”
“戚先生此番大动干戈，想必也不只是为了杀几个人出气，而是为了足够的利益。”舒墨白眼神宁静，却几乎令戚无言生出了一种无所遁形之感，“适才突然改变主意、想对叶兄下杀手，或许只是戚先生一时激愤，又或许是觉得损失过于惨重、无法弥补。若是前者，想必戚先生已经冷静下来；而若是后者——”
“倘若天阙山庄与宁王府各自出了个好价钱，戚先生……还担心不能重掌燕水十七寨吗？”
半晌后，戚无言缓缓开口道：“你说得不错。”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舒墨白之间距离已不足一尺。
“——若真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戚先生是聪明人，自不会只凭意气杀人，而弃大局于不顾。”舒墨白微微一笑道，“既如此——”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戚无言却骤然出手、猛地攥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了一旁的大树上——“说得倒是好听，” 他五指收紧，如铁箍般牢牢卡住舒墨白的喉咙，冷声道，“可惜……我信不过你！”
不得不承认，在舒墨白刚刚描绘出这张大饼时，戚无言的确有些心动；但很快，警惕就重归他的脑海。
虽说先前只不过是一场骗局，但也足以看出此人对局势与人心的把控……堪称可怕。细细想来，他之前的每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为己造势，从而令自己心中惊疑、不敢轻举妄动；危境之中仍能谈笑自若，一举一动皆表现得毫无破绽——若让他活着离开，将来……必成心腹大患。要是自己真答应了这场交易，被这人牵着鼻子走，到时候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戚无言手臂向上提起，以至于舒墨白仅有足尖能碰到地面，手指痉挛地抠住对方的手臂，脸颊都涨成了紫红色。眼看着舒墨白被掐得几近窒息，叶燃神色一变，提剑厉声道：“戚无言！放了他！”
“放了他？”戚无言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舒墨白徒劳无力挣扎的模样，道，“你不觉得，这种死法很适合他吗？”
叶燃心中骤然一冷。
戚无言……竟打算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小舒活活掐死！
怎么办？他的额头渐渐沁出了冷汗：眼下自己所积攒的力气，最多也不过勉力再出一剑；就算搏命，也毫无伤到戚无言的把握，更别说是救下小舒。但此刻眼睁睁看着舒墨白被掐得呼吸愈渐困难、显然已支撑不了多久，叶燃眸中骤然掠过一抹厉色：拼了！小舒是为救自己才身陷险境——哪怕不到半成胜算，也绝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
“叶少主，”戚无言似乎有所察觉，回过头对他似笑非笑道，“我奉劝你一句，还是别来找死。”
就在戚无言转头的那一刹，叶燃却清晰地看见：被他死死掐住脖子的舒墨白，艰难地朝自己摇了摇头。
叶燃瞳孔微缩。
这是……让自己不要出手？
是不愿他白白冒险，还是……另有原因？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人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