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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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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戚无言骤然收手、横扇于前,目中警惕之意大作,“装神弄鬼……出来!”
无人回应。吹笛者似乎已完全沉浸于笛声之中,丝毫不知身外事——但这本身就已经透着诡异。荒郊野外,怎么会突然有人吹笛子?而且刚才这一战如此惨烈,附近来往旅客早就像避瘟神一样逃之夭夭,连店铺掌柜都跑得比兔子还快——在这个时候突然以笛声示人,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莫非……是走漏了消息,让天阙山庄及时派来了帮手?但若真如此,为何不直接现身?
戚无言微眯起眼。
——此人笛声清晰可闻,应当就在附近。既如此,一探便知!
瞥了一眼那几个被断了手指、躺在地上呻吟的手下,戚无言用赤骨扇指着叶燃,冷冷道:“过去看看——走!”
叶燃略勾起唇,似乎是在冷笑。而后,他以剑支地、勉力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在戚无言之前;只前行了数十步,拐过店门外的官道岔路口,很快……他们就看见了吹笛人。
那是在不远处一座供行人歇息的凉亭。
白衣清雅的年轻公子坐在亭内的石桌旁,意态悠然地吹奏着一支长笛。他身侧有一壶清茶,一方小盏,和一柄毫无装饰的古朴剑鞘。自始至终他都闭着眼,似乎已全然专注于这一曲之中,连有人靠近也不曾察觉——一眼望去,仿佛整个人都已融入了这幅缱绻隽永的天光山色图中,叫人不忍惊醒。
这人看上去似乎只是个普通过客,但戚无言的眼神却愈发凝重:如他这般高手,自然能看出许多不同寻常之处。
白衣公子身边那把剑虽无任何花哨,但细看之下却似光华内敛,隐隐透出饱经岁月的沧桑与厚重。他虽是在吹笛,姿态却与一般人有所不同:略侧过身、手肘微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将周身空门尽数挡住;右手按在笛上的姿势看似寻常,但只要稍一拨弄便能击中身前任何一处,无论从哪个方向都防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此人……是谁?
戚无言略感忌惮,反复思索着江湖上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人物——却是毫无头绪。他素来谨慎,便不动声色立于原地,与凉亭间隔着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等待这人先开口。
叶燃左手握剑、靠着一棵大树,站立得有些勉强。他的视线掠过凉亭中悠悠吹笛的白衣公子,眼神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曲结束后,那人终于睁开眼,垂下手中长笛,朝他们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叶燃手中之剑时,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低声道:“龙吟剑……”
“这位小兄弟,莫非是为龙吟剑而来?”戚无言紧盯着他道,“恕戚某眼拙,未能辨出阁下的身份。”
“师长有命,学艺未成便不可履足江湖,兄台自是不知。”那白衣公子语气不温不火道,“在下谢煜。”
谢煜?戚无言皱眉思索:这个名字……从未听说过。
“听闻易水剑诀凌厉无匹,乃世间第一等快攻之剑。”谢煜却未再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浑身浴血的叶燃,手指轻敲剑鞘,目中隐有战意,“世人皆道,叶氏少主已得易水剑诀真意——在下不才,想以手中之剑称量一番!”
戚无言闻言,不由错愕。
——这人竟不是来救人,而是来挑战的!
听到他这番话,叶燃略一挑眉道:“可惜,你来晚了一步。我同这位‘血扇书生’戚无言刚刚打过一架,如今他正想杀了我泄愤——哪还容得了什么比剑?”
“泄愤?”谢煜若有所思道,“这位……戚先生,你们有何恩怨,我并不关心。不如等我与他交手之后,你们再算账如何?”
“等?”戚无言神色晦暗不明,“等到什么时候?”
“看样子,怎么也得好些天了吧……”谢煜喃喃道。
他的目光落在叶燃身上,似乎在琢磨这人的伤势要多久才能恢复,眉间露出几分傲然:“趁人之危,非我所愿。我要在他最强的时候,堂堂正正击败他!”
狂妄!
这是戚无言的第一反应——这小子才多大?他看上去甚至比叶燃还年轻!
江湖中谁人不知,这一代天阙少主乃是同辈中天资最为出色之人;就连洗剑阁的苏涣寒在他这个年纪时,也要逊他一筹。而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竟敢言己必胜,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但很快,戚无言就摒除了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只冷声道,“你是要保他了?”
——不肯“趁人之危”,那岂不是要等到叶燃的伤势痊愈?真到那个时候……自己哪还有半分杀他的机会!
“倒也谈不上‘保他’。”谢煜仍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这一战之后,戚先生若还想找他的麻烦,便与我无关了。”
“说得倒是好听!”戚无言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编了个借口,其实只想把人救走?若真想保他,那就划下道儿来吧!”
谢煜轻轻叹息。
“定要如此吗?”
戚无言哼了一声:“难不成你轻飘飘几句话,我就放了他不成?”
“戚先生……”谢煜静静看着他,温言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是与不是,试了便知!”戚无言眼神一凝道,“——请吧!”
见他全然戒备,谢煜却并未急着出手。
“洗剑嫡传,天阙叶氏,冰心织女,漠北刀王,”他手抚过长剑剑鞘,“家师曾言,若我能尽败这四者,才算是小有所成。”
戚无言心头微震。
好大的口气!
——洗剑阁嫡传大弟子“落英神剑”苏涣寒,天阙山庄下一代掌剑人“沐血剑”叶燃,暗器冠绝天下的绣鸳坊坊主“冰心织女”越凝霜,嫉恶如仇、侠肝义胆的刀法大家“漠北刀王”厉行锋!
这四人,皆为惊才绝艳之辈;放眼江湖,除了洗剑阁掌门等寥寥数位前辈高人外,又有谁敢言必胜?
“三招。”
谢煜的右手,终于握住了剑柄。
“我让你攻三招,”他神色淡淡地说,“若你能让我回防一次,或是逼得我站起来……就算我输!”
“三招?”戚无言心中警惕,面上却只作不屑状,“你以为你是谁?就算是叶巡风,也不敢说击败戚某只用三招!”
“叶庄主乃武林泰斗,晚辈自不敢相提并论。”谢煜微微一笑道,“三招的确不足以取胜,却是……足以能令阁下,知难而退。”
戚无言沉默半晌,而后紧盯着谢煜手中剑鞘道:“那你为何……还不拔剑?”
“未逢对手,何须出鞘?”谢煜眉毛微挑,“戚先生,请吧。”
他竟打算只以剑鞘接招!
戚无言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而后,他折扇一合、身形疾掠,一招“柳下桃蹊”自下而上、直取谢煜胸腹要害!眼看他出手,谢煜却是不慌不忙:右肘微抬,剑鞘只斜往上偏了三寸,却是正正指向了这一招中的破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戚无言脸色微变:若不变招的话,剑鞘会抢在赤骨扇之前、先一步击中自己的璇玑穴!他立刻撤手、后退了一步,却见谢煜依然微笑望着他,毫无乘胜追击之意,似是好整以暇。
见状,戚无言手指一转,改为以一招“红衰翠减”直袭对方咽喉——这一招暗含三种变化,虚实莫测、极难防备。而谢煜神色未改,手腕一振、剑鞘转而指向赤骨扇的第四根小骨;在戚无言眼中,这一下却正好会击中自己力道最为薄弱之处,使得招式后续变化乏力——迫不得己下,他只好又一次中途收招。
连续两次无功而返后,戚无言一咬牙,每根扇骨内都骤然弹出了一截尖刃,寒意森森、斜切向谢煜手腕脉门,正是他的一记杀招“暗度陈仓”!
而这时,谢煜手腕一收、一转,剑鞘点向了身前两尺处:这一下看似寻常,戚无言却是大惊——谢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招式变化,因而提前出手,以至于此刻看上去……竟像是自己主动在把手腕往剑上撞!
千钧一发之时,戚无言生生顿住了这一招、后退两步,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个人……对他的所有招式与变化全都了如指掌,后发制人、攻其必救,竟逼得他接连三次中途收招;自始至终,不曾回防一次、不曾挪动一步,甚至连剑……都未曾拔出!
正如他先前所言:三招,足以令人知难而退!
见戚无言收招后退,谢煜含笑道:“戚先生,承让了。”
戚无言面色阴晴不定,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出手;目光再度扫过那把看上去颇为不凡的长剑时,他突然心头一动。
这把剑的模样……这样的剑法……
百家武学,皆洞若观火……谢煜……
戚无言在心底倒抽了口凉气,涩声问道:“谢松玄,是你何人?”
谢煜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唇角略弯出一抹笑意。
“戚先生……好眼力。”
此话一出,戚无言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半晌后,他拱手狠声道:“既是剑圣传人,戚某倒也输得不冤了!技不如人……告辞!”
言罢,他转身就走、再未回头;而谢煜收起剑鞘,又悠悠吹起了长笛。
直到戚无言离开许久后,吹奏完一曲的谢煜这才站起身来,将剑鞘佩于右侧,缓步走到叶燃跟前——后者在戚无言离开后立刻盘腿坐下,吞服疗伤丹药、运功逼毒;见他走来,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那人应该已经走远了。”谢煜半跪下身,皱眉看着叶燃肩膀与腰腹间几处最严重的伤势,轻轻叹了口气,“伤成这样,竟然还能用得出舍身剑……”
“放心,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叶燃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舒,你好大的威风啊!”
一边笑、一边咳出些许血沫,叶燃却仍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戚无言要是知道,自己是被一个毫无内力之人生生吓跑了……哈,脸色不知道该有多好看!”
——这位“谢煜”谢公子,可不就是在云州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的舒墨白?
“不过侥幸罢了。”舒墨白神色沉静,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了几条碎布,手法娴熟地替叶燃包扎伤口,“戚无言为人最是谨慎,从不肯轻易冒险;但凡有任何出乎预料之事,他都会顾虑重重。若是换了其他人……稍一硬碰硬,我就瞒不过去了。”
“的确如此。”叶燃赞同道,而后又接着问,“小舒,我看你气色比往日好了许多,可是身体大好了?”
——若是他先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又怎么可能骗得了戚无言?
“只是权宜之计。”舒墨白轻声道,“我偶然路过此地,见有人惊惶逃窜,一问才知道已生变故。听他们描述后,我便知你突围艰难、是九死一生之局,于是向车夫借了一壶茶,又问一位意图离开的老翁买下他的竹笛,以便气机交锋时令敌人有所顾忌。只是我气色太差,怕被人看出病气来……便提前服下了一枚沸血丹。”
“沸血丹?”叶燃一怔。半晌后,他吐出一口气,正色道:“小舒……我欠你一条命。”
且不说沸血丹本就极为珍贵——此物药效特殊,能以透支潜力为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的气血旺盛、精力充沛,于内息周天亦颇有良效。对舒墨白而言,沸血丹虽不能让他凭空多出真气来,但至少半个时辰内,他的体力与气色皆与常人无异。而一旦药效过去,服用沸血丹之人都会感到筋疲力尽、四肢虚软无力:以舒墨白的身体状况,就算不大病一场……恐怕也得脱层皮。
先前他与戚无言过招时,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至极:毕竟舒墨白毫无内力,哪怕赤骨扇稍微碰到他手中剑鞘,都必定会震得脱手飞出。若是戚无言不管不顾强攻……哪怕随随便便一招,他都必死无疑!
虽说此刻,他毫发无损就吓退了戚无言,但这一出却是真正兵行险着、搏命之举——这份人情……实在太重了。
“先别说这些了,”包扎好最严重的几处伤势后,舒墨白扶着叶燃站了起来,道,“此地不宜久留。戚无言很可能会发觉异常,到时候必定恼羞成怒、再度折返——我没把握能骗他太久。”
“往哪边走?”叶燃对他能把戚无言耍得团团转这一点佩服得五体投地,便开口询问他的意见。
“无论往哪走,都会留下痕迹。以戚无言的本事……很快就会追上来。”舒墨白顿了一顿,低声说,“但我知道……云出崖上,有一条极隐秘的小径。若是处理得当,应该能断掉线索。”
“好。”叶燃也不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只简短道,“事不宜迟,走吧。”
既已有了决断,舒墨白便架住叶燃的胳膊,扶着他走回先前的岔路口,意欲上山。待回到那家坍塌了大半的店铺外时,两人脚步一顿:先前被叶燃重伤的一名瘦削男子正靠着一面墙半躺着,见到他们、顿时脸色大变,目露惊惧之意——显然已被叶燃这个杀神给吓破了胆。他整只右臂的姿势都极为扭曲,已是彻底被废掉了战力;小腹处血肉模糊、伤势极为严重,或许是刚刚才从昏迷中醒过来——虽然未死,也只余残喘之力,不敢再多作挪动。
戚无言已被吓退,手下中那几名侥幸生还者自然也不敢多作停留,纷纷离去、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眼前这人却不便挪动,又几乎等同于被废了武功,自然是成了弃子。
叶燃微眯起眼,稍稍放开扶着自己的舒墨白,左手五指收紧、握紧了龙吟剑。那人见他目中杀意凛然,不由吓得肝胆俱裂,一面捂住小腹伤口不断往后缩、一面连声求饶道:“叶少主,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冤有头债有主,都是那戚无言下的令——”
叶燃丝毫不为之所动,只往前跨了一步:他眼神凌厉、满身煞气,已是打定心思要除去此人,永绝后患!那瘦削男子心中绝望,只能闭目待死。
这时,舒墨白却突然回身、攥住叶燃的胳膊,眼中微露不忍之色,低声道:“叶兄,他虽有过错,但如今武功被废、又受了重伤,也算是得了惩罚。罪不至死,不如……饶他一命吧。”
那人闻言不由大喜,连忙试图扑过来抓住舒墨白的衣摆;后者立刻退了一步,轻轻避开了他。
只听那人急声道:“多谢……多谢公子!公子明鉴,小人只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才对叶少主出手!还望少主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
“小舒。”
叶燃却未再看那人一眼,只对着舒墨白轻轻摇头,语气平和。
“你应该知道,我为何一定要杀他。”
舒墨白脸色微变,却是咬住下唇、一言不发。
“我们方才说话时,离此地也不过数十丈远。”叶燃道,“若戚无言当真折返,而这人又听到你所说的话——”
或许他什么也没听到;或许这人对戚无言心有怨怼,即便听到也不会如实转述;又或许,戚无言根本没有察觉任何异样——但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叶燃也绝不会冒险。
毕竟这不仅仅关乎自己,还关乎小舒的命:就算把这人打晕,他也无法放心。
见舒墨白默然不语,叶燃便知他也清楚其中厉害——虽心有怜悯,但也不至于迂腐。于是,叶燃手腕一动,便要干脆利落杀了这人;却听舒墨白急声道:“等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瓶,道:“即便如此……也不是非杀不可。”
而后,舒墨白蹲下身,拔开瓶塞、递到那人鼻前;那人正不明所以,便嗅到了一股迷离香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栽倒下去动弹不得,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这是‘迷神引’,非特制解药不能解。”舒墨白解释道,“以他的内功修为,只要吸上一口,三个时辰内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更别提说话了。”
言罢,舒墨白紧握住瓷瓶望向叶燃——似乎仍担心他不会同意自己的决定。
“小舒,我并非嗜杀之人。”叶燃心底微微叹息,而后温声道,“既如此,我不杀他便是。”
舒墨白这才松了一口气,收回瓶子重新扶住他,一齐向着云出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