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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腕刀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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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
几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让路边行人纷纷侧身躲闪。马背上的人行色匆匆,只在经过岔路口的一家饭店时,翻身下马,叫小二包了些能带上路的干粮。
这条官道位于屺山的半山腰上,一路通往凤元郡郡城。但若是不走官道、顺着岔路口北面那条小道一直往上,便是屺山赫赫有名的云出崖了。
屺山地貌特异,南面还算得上坡度平缓;但自云出崖起,整片山脉的山体骤然断裂,形成了几近笔直的绝地险峰。云出崖百丈之下,便是令人谈而色变的雾沼森林,一直延伸至数百里外——雾沼森林终年大雾弥漫、难辨方向,内有毒虫猛兽出没,哪怕是最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敢深入。
虽然险峻,云出崖却也自有一番绝好风光,是赏日出时一等一的好去处,时不时会有世家子弟与江湖豪客慕名前来。当然,大多在这家名为“十里香”的饭店驻足的,都并非游人,而是意欲前往凤元郡的旅客。
“前日‘弥尘仙子’楚依情挑战‘妙手剑’柳钰之,两人激斗百余招,楚女侠惜以一招告负。”小店南面的一张木桌边,坐着几个江湖客打扮的年轻男女,其中一人正声情并茂地对同伴讲述着自己的一番际遇。
“当时我就在附近,有幸得见二人比斗。柳钰之无愧‘妙手剑’之名,招式变幻莫测、难寻踪迹,还有弥尘仙子——”他叹息一声,语气中难掩向往之意,“剑法高明、绵里藏针,更兼身姿轻盈灵动、宛若舞蹈,实在优美至极……”
“同是江湖中人,如妙手剑、弥尘仙子这般高手,才是我辈心之所向。”另一位腰系长剑的青衫公子感慨道,“什么时候,我卫羡明才能如他们那般名满江湖?”
“若是能与柳大侠、楚仙子这般人物结交,才不枉江湖游历一番。”先前说话那人赞同道。
“相比起剑法更胜一筹的柳大侠,我瞧南大哥似乎对楚仙子更念念不忘呢。”他们身旁坐着一位笑语嫣然的妙龄少女,眉目灵动、神色娇俏,引得不少客人回头张望,“不知更惹人倾慕的……到底是剑法,还是美人呢?”说着便吃吃笑了起来。
那南公子被她这一番打趣,顿时老脸一红:“珊妹说笑了,弥尘仙子那等人物,岂是我能配得上的?”然而下一句又泄露了几分心思,“若真能与楚仙子这般才貌双绝的女子结为侠侣,也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弥尘仙子的确天赋出众,”一行人中,一直未开口的另一年轻男子道,“但若论剑法,半月前天阙山庄‘沐血剑’叶燃与洗剑阁‘落英神剑’苏涣寒山门论剑,才是真正武林盛事!”
“齐家哥哥,听说齐伯父半月前也去了洗剑阁观战?”那少女兴致勃勃问,“快跟我们说说——苏公子和叶少主,可是如传闻那般的绝世剑客?”
“苏涣寒为人清冷孤傲、一心剑道,惊鸿剑法造诣深厚,名不虚传。如今洗剑阁内,除掌门外恐怕已无人敢言胜。”那齐姓公子细细道来,“叶燃亦是不凡,落英神剑年长他七岁,两人却已难分伯仲——交手五次、三负两胜,苏涣寒也只胜他一筹。不过,落英神剑闭关数载、厚积薄发,又突然山门论剑,想来早有突破之意,只缺一个契机;直到与叶燃接连交手五次后,终于打破桎梏,将惊鸿剑法最后一式融会贯通,有大成之象!”
其余几人听得心驰神往,那卫姓少年抢先道:“所以后来,落英神剑可是大败群雄、无人能敌?”他亦是习剑之人,最崇拜的就是这位洗剑阁嫡传大弟子,只觉剑客便当如是——白衣清冷、孤高卓绝,该是何等风度?
“江湖上能与落英神剑匹敌者,都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自持身份,又怎会出手?”齐姓公子道,“家父说,剑试群雄不过是苏涣寒在积累气势、磨砺剑意,等待真正有分量的对手罢了。说起来,叶燃此人也非常人;苏涣寒突破之后,本想再度闭关巩固,无奈他这位对手还没打过瘾,硬是又拖了他三天。而后叶燃连输三场、毫不气馁,反而大笑称‘痛快、痛快!知己自是鲜有,对手却更难得!’而后,这才飘然离去。”
“叶公子为人潇洒磊落,实为我辈楷模。”那南姓公子语气中难掩羡意。
身旁少女又好奇问道:“这么说来,是叶公子输了?我一直听闻,这一代天阙少主天资卓绝、百年难遇,今日看来,还是落英神剑更胜一筹?”
“并非如此简单。”齐姓公子显然比几位同伴更多些见识,耐心解释道,“且不说苏涣寒如今三十有一,叶燃却不过二十四岁——你们可别忘了,‘沐血剑’三字,是从何而来?”
——天阙山庄、易水剑诀,天下第一等杀伐凌厉之剑!
“易水剑诀最后十二式,招招以势夺人、皆为搏命之剑!若只是普通切磋,出剑须留有分寸,一往无前之势自然就弱了几分。”齐公子道,“叶燃此人剑法深得狠字诀,数年前便曾单人独剑、夜袭黑云寨,正面搏杀三位寨主——那可都是成名已久的武艺高强之辈!而后,又于数百人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如此……方得‘沐血剑’之名!”
“家父曾言,若论剑法造诣,苏涣寒胜他一筹;但若生死决斗,叶氏一脉……放眼江湖,无人可掠其缨!”
齐公子之父显然颇有威望,一众少男少女皆点头信服。那卫姓公子抚剑长叹道:“难得有顶尖剑客交手,不仅持续数日,也不禁外人旁观,我却未能亲眼目睹,这是何等憾事!都怪我娘大惊小怪,不许我游历时出州城地界——唉,男子汉大丈夫,若是总安于一隅之地,如何能够名扬天下?”
“卫夫人也是担心你,”少女劝慰了几句,那卫姓少年依然有些闷闷不乐,“再说了,州城内也时常有热闹可瞧啊。像南大哥就见识了妙手剑与弥尘仙子之战,还有如今凤元郡内——听说宁王爷下榻在郡守府了?”
“正是。”齐公子点头,“宁王奉旨,亲赴锦州查办私盐案,如今就在凤元郡。说起来,宁王也算是身手不凡,只是毕竟天潢贵胄,不及真正江湖人那般几经历练。”
正说话间,众人突觉一股冷风卷来,原来外间又有人挑开帘栊、进到了这家店里。
“哎哟,客官里面请!”小二连忙迎了上去热情招待着。卫姓公子无意中侧过头,却是“咦”了一声:这人身形高大魁梧,右眉上一道浅浅刀疤,更添了几分凶煞之气;左侧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刻着龙飞凤舞的金纹;只是……这人的右手,竟是齐腕而断!
——天生残疾者,他倒也见过;可这人的手……却像是被利器生生斩下来的!
卫公子到底年轻小、好奇心重,又是初次行走江湖,心中觉得惊讶,便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少女,小声道:“珊珊,你看那人的手——”
少女闻言、刚转过头去,却见那断腕的魁梧男子目光横扫过来,面带冷笑、重重哼了一声!接着,他左手猛地拔出长刀,身形一闪,已对着那卫公子当头劈下,快若奔雷!其他人甚至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只听到了一声惊呼!
——长刀堪堪停在卫公子身前不足一寸处,刀尖紧贴着他的鼻尖,刃口泛起的锋锐寒意令他头皮发麻。他下意识往后一缩靠着桌子,脸上露出又惊又怒的神色。
“哎呀!”店小二见这人骤然拔刀,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连退好几步才赔笑道:“好汉、好汉息怒……”
那人并未理他,只对着卫姓公子冷冷道:“哪里来的小兔崽子,乳臭未干,也敢放肆!”
卫公子脸色涨红、正要开口,却被身边同伴一把拉住;齐姓公子神情一肃,站起身来对这刀客拱手道:“阁下……可是‘金环刀’钱施?”
那人哼了一声:“倒还有几分眼力。”
一听“金环刀”之名,众人皆面露惊容——此人刀法大开大阖、自有一番气象,在锦州一带颇有名声。
但这名声……可算不上好。
钱施此人,虽还比不得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却也是睚眦必报之人:“飞花手”陆予曾在击败他之后出言嘲讽,于是钱施苦练刀法、终于三年后大败陆予,挑断其手足筋脉,将他扔到街头行乞,最终使陆予不堪羞辱自尽;“夺命连环枪”崔云灏抢了他在道上的生意、刻意挤兑于他,他便买通崔家下人,毒死了崔云灏全家老小——如此手段,实在令人胆寒!
两年前,钱施突然销声匿迹,再出现时右手已被人砍断,据说是出自仇家之手;但不曾想,钱施的左手刀法竟也颇为不俗,且断腕之后……戾气更胜往昔!
既认出是他,众人顿觉情形不妙:此人向来脾气暴烈,自出事后更是对“右手”相关之事极为忌讳;那卫姓少年虽只是随口一提,但恐怕……也讨不了好果子吃。
齐家公子似乎知道厉害,当即放低姿态道:“钱先生,我这位朋友并无恶意,只是年纪小不懂事;见您气势不凡,一时好奇才呼了一声。您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与他这样的小孩子计较。”一旁的卫公子刚想反驳“我不是小孩子”,就被同伴中的少女用力掐了一把,这才怏怏闭上了嘴。
“你倒是会说话。”钱施好整以暇地用刀背摩挲着卫公子的咽喉,道,“既如此,我就放他一马。”
其他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却又听他道:“只要这小子跪下来给我磕头,说自己不懂规矩、求我饶过他一命——此事,我便不追究了。”
“你……简直欺人太甚!”卫公子年轻气盛,哪受得了如此羞辱?顿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又没嘲笑你,只是看见了就随口说一句——你没了右手是事实,难道还提都不能提吗?”
这番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糟了!
——几个客人已悄悄踱到门口,看样子是见势不妙、打算开溜;连店小二都已没了踪影。倒是他们西侧那桌坐着的一对夫妻,似乎颇为良善;那少妇轻轻拉了一把卫公子,小声道:“这位小哥,你先别说了……”
“呵,”钱施眯眼看着他,“既然你不愿意,那换个方式也无不可。”
他用长刀在卫公子右手间比划了一下,目露凶光:“——直接砍了你这只手,也当是在赔罪了!”
言罢,钱施左手骤然探出、竟真要直接斩断卫公子的右手!那几名年轻同伴虽也手扶剑柄、有所戒备,但出剑的速度……又怎及得上“金环刀”?
眼看卫公子就要血溅当场,突然“哐当”一声: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根筷子,直直撞在金环刀上,力道极大、竟将钱施这一刀整个带歪了过去——金环刀擦着卫公子身侧滑过,只劈碎了一张木桌!
“谁!”钱施又惊又怒,其余人亦是惊魂未定——不由齐齐向着那根筷子袭来的方向望去。
店铺角落的木桌旁,一个黑衣劲装的年轻男子正在给自己斟酒。由于这张桌子位置偏僻,他的身形被柜台遮住了大半,先前这才无人注意到他。此刻一眼望去,众人只觉这名男子容貌极为英俊,剑眉入鬓、眸如点星——他斜靠着柜台,姿势颇为散漫;但越是细看,越觉得有一股凛然锐意扑面而来……就如同一把出鞘之剑!
钱施一见这人,竟如同见了鬼一样,神色大变、声嘶力竭道:“你……!是你……是你!”
“两年不见,”那黑衣男子一只手转着酒杯,淡淡道,“钱先生……还是这么喜欢断别人的手啊。”
而刚才还气势逼人的钱施,此刻竟冷汗涔涔:“误会、误会……我只是、只是跟这位小哥开个玩笑……”
卫公子等人惊疑不定,心中皆道:这人是谁?为何先前还气焰嚣张的钱施……看上去竟对他如此忌惮?
“两年前,我在越城朝凤楼见过你。”黑衣男子不置可否,慢慢道,“那时我听到隔壁传来惨叫,便过去察看——原来是上菜的小丫头,不小心把热汤泼到了你身上。”
他眼中掠过一丝森然寒意。
“而后……你就直接斩断了那小姑娘的一根手指,以惩她‘不敬’之罪!”
卫公子身旁那名少女不由倒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人……好生残忍!”
“我本想直接杀了你——但你认出我的身份,还未等我拔剑,便主动跪下求饶,”他薄唇勾起,露出一抹嘲讽之意,“你说你是跟人起了争执、心中愤懑,一时冲动这才犯下大错;为示悔改,你当即抽刀,自行断了右手——倒还真是个人物!”
众人大哗。
原来钱施的右手,并非如他所说、是为仇人所害;而是他为了活命……自己斩断的!
“没想到……这两年,单凭左手刀,你也还活得风生水起。”黑衣男子的神色平静,语气中却渐渐带上了一抹凛然杀意,“动不动便要斩别人的手——看来上一次对你来说,根本就不算教训!”
“当初,我就该直接杀了你!”
剑光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