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破茧》苏纹

2、茶中客

　　舒墨白第二次见到叶燃，已是三天后，在他平日起居的庭月轩中。
　　天色已晚，宁王府内不少院子都已熄了烛火。沐浴后的舒墨白长发披落在寝衣上，只留了一盏青瓷明灯，神色间仍带着淡淡的倦意。正要歇息时，他却听到窗外传来“嗒啦”一声响——那声音极轻，若他已然入睡，必是不会听见的。
　　舒墨白立在书案前，微微沉吟。随后，他缓步走过去，推开了一扇窗。
　　月明星稀，四下寂静无声。
　　正当他以为自己听错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传入耳中：“还好赶上了——你果然没睡。”
　　舒墨白闻声抬头。
　　——不知何时，斜对面房间的飞椽上已坐了一个人。
　　叶燃一只手落在身侧，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个小圆坛，右腿屈膝、左腿悬在空中，眉眼间带着飞扬的笑意。
　　舒墨白每每见他这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就觉周身的沉郁与病气都被冲淡了许多，不由莞尔：“叶兄好兴致。”
　　“不请我进去么？”叶燃扬眉笑道。舒墨白做了个“请”的姿势，他便右手一按、从椽上跳了下来，身形一闪进了屋中。
　　“给你带了一坛来，”叶燃一拍坛子揭了封，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弥漫了四周，“尝尝？”
　　“这是……茶？”
　　舒墨白从未闻过这样似茶非茶的奇特香气，竟然还是用坛子装的——这到底是什么？
　　“你尝尝就知道了。”叶燃这时却卖起了关子。舒墨白不由失笑，只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举杯示意，而后细细啜了一口，却怔住了。
　　这是……酒？
　　不对，不是酒。入喉仍有温热，却未觉辛辣难忍，只有一股凛冽舒畅之意，伴随着清甜浓郁的茶香；可口齿间弥漫的……的的确确是酒的味道。
　　见他愣住，叶燃才笑道：“如何？”
　　“不同……寻常，”舒墨白赞叹道，“这是何物？”
　　“醉仙府的杜小疯子搞出来的东西，名叫‘茶中客’。”叶燃道，“这几年杜小疯子越发疯魔了——他爹自号酒中仙，誓要酿出世间一等一的美酒；他却自号酒中痴，成日摆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不，还真让他弄成了一回。”
　　“今日在醉仙府，便是这‘茶中客’第一次开张面世——杜小疯子也不知都往里加了什么，硬生生把茶做成了酒的味道，不服都不行。”叶燃一边说一边给自己也盛了一杯，“我尝了便觉有趣，突然想起上回你说自己没法喝酒——唉，你这得少多少乐子？我便问了杜秋暝，得知这茶酒并不似真酒那般烈性，内中还有些药材，对身体有益无害——我便趁他不注意偷偷捎带了一坛出来，给你尝尝。”
　　“醉仙府……”舒墨白微微一怔，“我记得醉仙府的规矩大得很，向来不许客人把酒携出门去——”
　　“要不怎么是偷捎呢？”叶燃浑不在意，倒还有几分跃跃欲试，“反正杜小疯子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想来也不好意思跟我算账。何况为了堵他的嘴，我还在他家酒窖里留了二百两银票——都够买好多坛了。”
　　“叶兄美意，墨白实在受之有愧。”舒墨白叹息道，“醉仙府远在郊外凉山，离云州城……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吧？何况这坛茶酒此刻尚且温热，想必叶兄一路还以掌力——”
　　“一个半时辰。”叶燃纠正了他的说法，笑道，“以防杜小疯子恼羞成怒、真要追上来跟我理论，我便偷了他的照月马，一路狂奔回云州——这下他怎么追也追不上了。他家那马儿灵性得很，我一放手便会自己跑回凉山去。至于掌力——”他煞有介事道，“你却是不知。这茶酒中有一味药材，须得在上桌前最后一刻，浸入热茶之中；只要它凉了，味道就会差了些意思。若不然，我何必赶着今晚来找你？”说着便悠悠然笑了起来，“我还担心你已经睡下了，只能投石问路；要是你运气不好，可就没了这份口福，只能便宜路子衿那小子了！”一边说着一边喝得饶有兴味：舒墨白只小杯啜饮，他却是大口往下灌——这一坛，倒有大半都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听得他如此道来，舒墨白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过一面之缘、几分投契，这位叶少爷一时兴起，就以掌力温酒、跑了一个半时辰的快马，只为与友共酌一杯。看样子，若舒墨白今夜已然入睡、并未听到声响，他便会飘然远去，也不觉白跑一趟有多麻烦；甚至无人知晓……曾有人深夜来访，了无痕迹。
　　——乘兴而来，兴尽而归，不外如是。
　　一时间心头感慨万千，舒墨白微微笑道：“叶兄随心所欲、潇洒自在，实在令人羡慕。”
　　“人生在世难得，何必太过拘泥？”坐在窗檐边的叶燃举起空了的坛子用力晃了几下，似乎觉得颇为惋惜。
　　随后，他跳了下来，对舒墨白拱手道：“此番不止是来送酒，却也是来道别的。”
　　“噢？”舒墨白一怔，“这么快……叶兄就要回天阙山庄了吗？”
　　“这倒不是。”叶燃笑道，“原本打算在云州多住一段时日，寻访几处古迹，再与几位朋友切磋一番——听说今年的新科武状元很是了得，也不知……能不能上门去打一架。”说着他便沉思起来，却是令舒墨白哭笑不得——这位叶少爷一举一动都视规矩为无物，实在动不动就让人吓一跳。
　　不过很快，他又接着说：“可惜，这次没什么机会了。昨日我听到消息，洗剑阁大师兄苏涣寒为悟惊鸿剑最后一式，沉寂数年，一出关便破七绝诛星剑阵；如今，正于洗剑阁山门剑试天下群雄，以求突破。四年前我便想找他切磋，但这人动不动就闭关，委实可恶得紧。这一回，可绝不能让他溜了。”
　　“洗剑阁路途遥远，策马疾行也要四五日光景，明日我便出发。下次再路经云州，也不知是何时候。”叶燃洒然一笑，“小舒，哪天你若想出来走走，途径天阙山庄时可定要留步——也让我尽一番地主之谊。”
　　“若真有此机会，定不负叶兄盛情。”舒墨白温言道。
　　话虽如此，但他们都知道：以舒墨白的身体状况……远行一事，恐怕是难以实现了。今日一别，再见不知经年——萍水相逢，即便知交，也终究各自天涯。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叶兄性情磊落、又身负绝技，但到底小人难防，切勿掉以轻心。”舒墨白略微躬身，执了一礼，“来日再会时，还望叶兄仍如今日——天高云阔、纵剑江湖，最是快意平生。”
　　叶燃也执剑还礼道：“多谢。”顿了一顿，又豁达一笑，“就此别过，万望保重。”
　　待舒墨白再抬起头时，房内已无那人踪影，只案上的杯盏仍残留一缕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