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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初见 ...

  •   云州三月正是春。
      西冷湖上,一叶小舟漾起了些微涟漪。一名黑衣男子卧在船篷上,一手背在脑后,另一手握着剑鞘,正有节奏地敲打着拍子。他漫声吟了一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手中长剑往前一递、在剑鞘边缘稳稳托住了一只酒杯,手腕一转扫了回来——酒杯落下时他顺势咬住了杯沿,仰头一饮而尽。
      “小哥是江湖中人吧?”撑船的老伯一边划着浆,一边道。
      叶燃给自己又斟了一杯,扬眉笑着回答:“老伯慧眼如炬,可是常做江湖客的生意?”
      “那可不!”船夫摇头晃脑,“上回有一位什么……什么大侠,在这西冷湖上办寿,啧啧,好热闹的派头!就那一天,老头子就载过好几个带着刀的好汉,面相都威风得紧。”又笑道,“刚才老头子一个没注意,少侠都到船顶上去了——那么点大地方,也坐得这么稳,一定是那江湖上的英雄豪杰了。”
      “老人家谬赞了。”叶燃洒脱一笑,只随手拨弄着剑鞘,仰头欣赏这一片大好风光。
      便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人。
      小船本就离岸不远,船上的人时不时便会望见湖边有行人经过。但不知为何,他只觉这人的身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是位白衣貂裘的年轻公子。
      初春时分,云州早已回暖,这人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似乎极为畏寒;他身形单薄、眉目温雅,虽谈不上绝顶风华,倒也算是风度翩然。但这一眼望去时,叶燃却立刻皱起了眉。
      他虽不通医理,却也是内力深湛的江湖高手,一看便知这人身有沉疴:呼吸不匀、脚步虚浮、气色衰弱,走不了几步便会略缓一缓,像是已经力气不继。只是,他神色间自有一种清淡从容的气韵光华,这才压下了那股病气,让人看了觉得极为舒服。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护卫,模样却有几分不耐烦。
      可惜了。
      叶燃不由暗自感慨:此人风采难得,却恐怕……并非长寿之相。
      正思索间,叶燃却见那白衣公子停下了脚步,轻轻抖了抖衣袖。
      原来方才……他缓步走过时,宽大的袖摆拂过一丛野花,沾上了几片细碎的花瓣。正巧有几只蝴蝶在附近盘旋,其中一只便翩然飞至他的袖边。那白衣公子顿了顿,随后,轻轻抖落了衣袖上的花瓣,看着它被风舒卷而走……蝴蝶亦随之远去了。
      他略微低头,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清浅温和的笑容。

      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叶燃却看得怔住了;说不清那一瞬间,他到底是被什么所触动——
      或许只是……拂落一片花瓣的温柔。
      回过神来,叶燃再看着那白衣公子,不由心生好感,只觉怎么看怎么顺眼——正应结交一番。他当即把手中的酒杯并指弹出:“砰”地一声,酒杯激射出一道劲风,直没入那人身前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里。白衣公子和他身后的护卫都吃了一惊,不由得回过了头。
      叶燃笑着遥遥举杯:“湖光山色如许,正当驻足。请君共饮一杯,如何?”
      他神色磊落、意态悠然,那白衣公子便也跟着笑了;他微微倾身,向叶燃执了一礼。
      “兄台盛情,却之不恭。只是……我并无武艺,只得请老伯划船过来,接我一程了。”
      叶燃长笑一声:“这有何难?”
      话音刚落,他剑鞘上挑、已将不远处的一根绳索握在了手中。随后手腕一抖将绳索扔了出去,竟如灵蛇般缠在了那人的腰上——绳上的力道皆为柔劲,并不伤他分毫。
      那白衣公子微露讶然,一只手落在了那根笔直的绳索上,只含笑望向他。
      “抓稳了?”叶燃挑眉问。见对方并未否认,他手腕发力、真气灌注,将绳子一扯,卷住的那人竟被带得直接飞了过来——其实他使的皆是巧劲,根本无需那人自己抓住绳索。问这一句,也不过是想着提醒他莫要惊慌罢了。
      眼看着那人就要落在小船上,叶燃足尖一点,在半空中扶了他一把以消去力道,让他稳稳坐在了船顶。那白衣公子显然也非常人,不仅丝毫没有手足无措,看上去还颇有几分欣然。
      眼看两人就要攀谈起来,岸边的护卫却面色不虞道:“舒公子,王爷差您办的事既已办完,便该立刻回府禀报。在外面为不相干的人耽误时间,只会令王爷不悦。”
      这人说话毫不客气,语气中也全无半点尊重之意,叶燃不由得眉毛一挑。还未等那舒公子开口,他便已问道:“不知阁下是在哪座府上?”
      那护卫看了他一眼:“我等皆在宁王府谋事。”
      宁王赵晟,当今圣上最小的胞弟,曾在储位之争中为圣上鞍前马后、铲除异己,是个有手段的人物——如今也已四十有二,深受皇帝信重。
      “原来是宁王府。”叶燃便又问,“那阁下在宁王府,不知身居何职?”
      “蒙王爷赏识,如今是府中二等护卫。”虽不知叶燃为何发问,那人还是下意识答道,“王爷命我在舒公子外出时,随行保护。”
      “哦——”叶燃拉长了语调,“原来阁下,只是这位公子的护卫而已。”他把玩着手中另一只酒杯,冷笑,“方才那一通乱吠,我还以为是天王老子呢!”
      “你!”那人受此讥讽,勃然大怒,“找死!”
      他拔剑出鞘、施展轻功,就想到船上去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船本就离岸不远,眼看他一个纵身就要落在船上,叶燃却突然出手、剑鞘敲向了船舷某处。
      那护卫不由一惊:这一招看似寻常,却恰恰是将要击在自己的落足之处!他立刻气息一转、想要扭身避开,却忘了此刻正身在空中——顿时一脚踩空,直直摔进了水里。
      见他在水中扑腾,叶燃这才收回手,悠悠道:“我早说是乱吠……瞧瞧,这可不就成了落水狗了?”
      先前他出言讥讽那护卫时,舒公子只微微勾唇看着他们,似乎并不在意那人的无礼。直到此刻,见叶燃连剑都未拔出,一招就把对方掀下了水,目中不由异彩闪动,低声道:“好身手!”
      这简简单单的一招,在行家眼里却是大有讲究。出招之前叶燃就已判断出那人落足的时机和方位,单这份眼力便不容小觑;若是出剑快了,那人仍有腾足转圜之机,若是出剑慢了,那人便能在船舷上借力——唯有旧力已尽、新力未继之时,方能有此效果。
      而要抓住这一瞬的时机,关键就在于……快!
      随手一招,快若流星!
      “诸先生,请先回吧。”此时舒公子望向水中的护卫,却是微微一笑,“我与这位公子一叙,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那姓诸的护卫恶狠狠盯着叶燃,却不敢再多言——方才那一招他便已知晓,这人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吃了亏也就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叶燃却懒得再看他,目光又转回自己的客人身上;却见舒公子轻轻打了个寒颤,身形也有些不稳。
      叶燃一怔,随后歉意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说着便环住对方的肩膀,一个纵身带着他轻飘飘落在了船上。没在船顶吹风后,那人看上去也好受了些,微笑道:“叨扰了。”
      在粗陋的木桌边落座后,他主动执壶给叶燃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备了一杯茶。
      “说来惭愧……在下身体异于常人,大夫叮嘱过不可饮酒。今日只能以茶代酒,聊表敬意。”说着他便举杯饮尽,神色却也落落大方,毫无扭捏之态。叶燃自是不会介意,也笑着回敬了一杯,却听舒公子道:“在下舒墨白,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叶燃愣了一下,摇头笑了起来:“这可巧了——昨天我还从别人口中,听到过阁下的名字呢。”
      “噢?”舒墨白讶然。
      此次来云州,叶燃在一位朋友家中借住;那位朋友姓路,名子衿,是位高门子弟,却喜欢舞刀弄剑,与叶燃颇为投契。然而路家这位小少爷却有个毛病,那便是最爱听人八卦——叶燃曾打趣他,简直比深宅大院里的夫人小姐还会听墙角。
      路府坐落于榆林街,隔了几座宅子便是宁王府。以路少爷的性子,自然把附近每家每户纳了几房小妾都摸得门儿清;叶燃只不过在路府住了两天,就被路少爷唠唠叨叨的小道消息灌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其中,便提及了眼前这个人。
      按路子衿的话说,这位舒墨白舒公子……到处都透着古怪。其中头一处,便是他的身份——他乃是宁王府的幕僚。
      幕僚一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主家有多信重。但奇怪的是,这位舒公子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却已在宁王府做了三四年的幕僚——按理说,能做幕僚的,哪个不是在官场中摸爬滚打过的人精?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难道还斗得过那些老油条?
      但宁王……似乎的确颇为看重他。路子衿有一次随父拜访宁王府,正巧遇上宫里有公公来宣旨,命宁王主理一件棘手的案子。宫里的人刚走,宁王立刻吩咐下人“去将周师爷和舒公子请到书房”。周师爷也就罢了,那是跟在宁王身边数十年的左膀右臂;但为何不再请别的幕僚商议,单单只叫他?莫非这人……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第二个奇怪之处,便是他似乎对宁王……并无多少敬畏。这位舒公子可当真是傲气得紧,据说还曾经当众下过宁王的面子——一个幕僚,竟敢对主家不敬,到底有多大来头?
      如此种种,暂且不提。
      叶燃便笑道:“我有位好友,家住宁王府附近。提起舒公子时,他便说阁下颇有胆量,是个有趣之人。至于我——”
      他抱拳,行江湖之礼。
      “天阙,叶燃。”
      短短四个字,舒墨白却神色动容:“原来是叶少主,久仰盛名。”

      ——惊鸿轻无骨,易水势无双!
      这句话说的,便是江湖上声名赫赫的两大剑中名门:洗剑阁,天阙山庄。
      洗剑阁有镇派绝学“惊鸿剑”,剑路轻盈缥缈,灵动至极;而天阙山庄叶家世代传承的“易水剑诀”,是天下一等一的攻势凌厉之剑。天阙山庄庄主叶巡风,在武林中声望尊崇,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叶薰,长子叶燃。如今叶燃也不过二十四岁,却已是江湖上声名最盛的年轻高手了。
      “少主二字,千万莫提。”叶燃笑道,“朋友之间,向来只论交情、不论其他——我既长你几岁,便叫你一声小舒如何?”
      “自无不可,”舒墨白含笑道,“叶兄,请。”

      *注:两大剑中名门风格迥异,故剑路轻灵者取曹植《洛神赋》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为“惊鸿剑”,剑势凌厉者取楚辞《易水歌》之“风萧萧兮易水寒”为“易水剑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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