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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剑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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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舒墨白的身体状况便急转直下。夜里持续不断的低烧,全身一阵阵地冒冷汗,半昏半醒时也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不停打着寒战。叶燃试着把真气渡入他体内、为他驱逐寒气,然而收效甚微;于是,只能把沾湿的布条敷在他的额头,并不断替他擦去冷汗——以免衣物被湿透后又再度受寒。
而后叶燃察觉到,舒墨白陷入了梦魇中。
他神智昏沉,含糊不清地呢喃着什么,眼皮剧烈地抖动着,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然而,他就像是被某个无形的存在扼住了喉咙,竭力呼吸却怎么也喘不上气,脸色越来越白——
“小舒?小舒!”叶燃轻晃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舒墨白!”
“师父……”舒墨白仍紧闭着眼,曲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泥土中抓了几下,“师父……沁蓝……”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全身不由自主地轻微痉挛起来。
“小舒,”叶燃跪坐在舒墨白身侧,攥住他的肩膀道,“醒过来!”
“你在噩梦里,”叶燃将蕴含少许内劲的声音凝成一束、送入舒墨白耳中,以不伤及他的方式震荡他恍惚不清的神智,“什么也没发生……你只是病了。”
他用食指和无名指轻轻按压舒墨白的太阳穴附近,以柔和的指劲为对方舒缓经络。
“我们在屺山山崖下,雾沼森林深处。”
“你在做噩梦,但也只是梦而已。我是叶燃——你听到我说的了吗?”
“什么也别多想。我会在这儿守着你——放空思绪,什么也别想……”
在他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舒墨白似乎真的听到了些什么,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缓了许多。等到他重新陷入昏睡,叶燃又盛了半碗生火熬制的草药药汁,一点一点喂他喝下去——这几种草药还是路上舒墨白教他辨认的,有安神静气之效,此刻也不过聊胜于无。
等到天光微启、寒意渐退时,见舒墨白仍是昏昏沉沉的模样,叶燃便直接背着他出发了。一直到了晌午,舒墨白终于重新清醒过来,叶燃这才放下他,又施展轻功攀上附近大树,弄了些蜂蜜、野果和鸟蛋,再用石子打下来几只鸟儿。
“你还是吃得太少了。”稍作休整时,叶燃对着舒墨白叹息了一声,“若我能在这林中找到些调味的东西,或许就——”
“比起最初那几日我能找到的食物,这已经好过太多了。叶兄若是苛责自己,倒是让我惭愧。”舒墨白温声道,“我向来胃口小,本就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话半真半假:叶燃看了他一眼、拧起眉毛,却也不说破。
——对舒墨白而言,哪怕身体不适,他也从不是娇惯之人。就算是树皮,他也能面不改色吃下去,何况只是寡淡无味的食物?
但这两日,他渐渐感到舌头发麻、味觉退化,无论吃什么都胸口发闷难以下咽。他深知自己若不进食,身体只会更撑不住;因此只一如既往、逼着自己强行咽下去。
然而自从发病以来,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消化不了多少食物了。昨晚他只咽下去几口野菜,便觉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叶兄,”此刻见叶燃皱眉沉思,舒墨白又轻声道,“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在附近稍留片刻?我想在此……祭拜故人。”
叶燃一怔,随后点头道:“这是自然。”
立在树下,叶燃沉默地看着舒墨白跪坐于地,用断剑一点一点挖开土壤。刚退烧不久的他显然没多少力气,挖几下就不得不停顿片刻,额头微见汗意。但他并未开口请叶燃帮忙,后者也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颇显吃力的动作——
有些事,终归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等挖好了一大一小两个坑洞后,舒墨白将断剑埋了进去;默然片刻,又摘了一朵浅蓝色的野花,轻轻放进一旁较小的坑洞中,用手捧了泥土、将其掩埋。而后,他在较大的土堆上插了一根挺拔的松枝,上面有断剑刻下的两个字——“剑冢”。一旁较小的土堆上,则是一株盛开的桃花。
“叶兄,”舒墨白轻声问,“可否容我独处片刻?”
叶燃颔首道:“好。”
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走过来,对着剑冢郑重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天阙传人叶燃,见过前辈。”
“无缘得见前辈风姿,深以为憾。”叶燃肃声道,“来年,晚辈当与家父一同遥祭一杯清酒。”
而后,他又对旁边那座小小的坟茔也抱拳施了一礼。
舒墨白在一旁看着,神色莫名;而后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并不认得她的。”
“既是你的亲人,我便当是位朋友了。”叶燃道,“我先去附近看看。若有需要,便叫我的名字。”
随后,他足尖一点,很快消失在树丛中。
叶燃离开后,舒墨白在剑冢前静静跪坐了半晌;而后,慢慢以弟子之礼——俯身、叩首。
“师父……”
他闭上眼,低垂的额头靠在略微湿润的泥土上。
“弟子不孝,恐怕……无法再为您报仇了。”
舒墨白抬起头,怔怔凝视着坟茔上翠绿的松针。
“我知道,您不会要求我去做什么。可若我当真做不到——”
他的手指抚过松树枝条上的刻痕,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么这些年,这样活着……”
“又是为了什么?”
自发病那一刻起,舒墨白就已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他已经等不到回到屺山故居那天,只能趁着自己还有几分力气,在渺渺山林之间——以断剑立冢。
“青山绿水,也算是埋骨的好去处了。”舒墨白仰起头,看着雾霭间透出的一束束深浅不一的光晕,“魂归故乡啊……”
“若是死在这里,倒也不坏。”
“家人……本就该在一起啊。”
“好在这里,看不到那些令人生厌的嘴脸,”舒墨白轻声说着,眉眼间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况且在临死之际,还能结交到一位能托付性命的朋友,亦是幸事。”
“只是……我此番因救叶燃而被卷入,若是身死,他必会引以为咎、难以释怀,”舒墨白低声喃喃自语,“或许这两日先提及几句,万一……他也能稍微好受些……”
舒墨白侧过身,目光落在那座小小的花冢上——似乎整个人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下来。
“沁蓝……”
他的指尖落在那株桃花的花瓣上,语调温柔。
“哥哥或许很快……就会来陪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