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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姐姐再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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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精神疗养院病理区的一张长凳上,一端坐着一名身穿病服的中年妇女,她稀疏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辫子,脸容苍白消瘦,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另一端上坐着一名清秀的少年,浑身的淤青和创可贴惹人生怜,他正神情哀伤地看着那位妇女。
站在不远处的莫旋眼睁睁地望得出神。
“喂。”旁边的张涵天叫道。
居然没有反应?!
“喂!”她不客气地再次叫道。
“啊?咋了?”莫旋勉强回过神来。
涵天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会,然后转回头平静地说,“我跟澈很快就要走了。”
“啊?走去哪儿?”
“我爸要带我们去北方亲戚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你说什么?!”
周围的病患以其家属立即不安地望过来。
“喂喂,你冷静点,小心他们把你也关在这。”涵天抿嘴笑道。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中吧。”
“那不就是我期末考的时候?你居然……”这时那些站在周边的医务人员也开始望向这边了,涵天只好赶紧捂住莫旋的嘴,无奈地说:“小姐,你能小声点不?”
莫旋终究没有大闹起来,她不说话了,但内心难以平伏,为什么离别的话她要说得这么冷静。
“咋了,不舍得我啊。”涵天痞笑道,“这次轮到我撇下你啦,咱俩也算是扯平了。”
“笑屁啊你,你把小澈都要带走了这哪里算扯平啊。”
“嗤,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他啊。”
莫旋挽起涵天的手臂撒娇地摇起来,“两个都是舍不得啊,你们说走就走,到底是为什么啊,该不会,”她突然警觉地望向涵天,“是你在酒吧那事吗。”
“我这种小角色能有什么事,是我爸他欠了很多赌债,现在走投无路了只好带我们投靠亲戚家。”
“可是住别人家……”
“我知道寄人離下的难处,可是我想趁这个机会给他换个好一点的环境,亲戚那边说可以让他上到一间更好的学校,我想,只要是对他好的我去哪都无所谓。”
“小澈他还是经常打架啊。”莫旋心疼地说道。
“哼……那臭小子……”涵天面无表情,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狠劲。
“虽然我觉得男孩子偶尔打一下架没什么不好……”
“喂!”
“当然喽,换个环境小澈就可以专心念书了,看他身上那伤我也心疼啊。”
“……”涵天叹了一口气,低声喃喃道,“真搞不懂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那今天算是来跟她道别的?”莫旋用眼神指向长凳那。
“道个毛线,要不是他硬要来,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第二次呢。”
几天前。
家里的门终于响了,挪进来了一个很缓慢的影子。
涵天怒气冲冲地从厨房走了出来。
“姐……”张澈那一张疲惫的脸中露出了惊讶。
“怎么又这么晚回来!”语气带着像短跑运动员的爆发力直向虚弱的少年喷去。
“……嗯……”澈低下头,自顾一瘸一拐地走着,“……有点事。”
涵天侧着头看着,眉头深皱,“你嫌命长啊,又去打架!?”
“……”
“跟我过来!”涵天一把抓起张澈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然后很快拿出药水和纱布,一边娴熟地为他身上各个伤口拭擦和包扎,一边说,“饭菜我都放在锅里,你要吃就热一下,今晚酒吧有活动我可能要晚点回来,你记着……”
“姐……”本来一直很安静的张澈突然轻轻冒出一声,涵天疑惑地瞟他一眼,粗声粗气地说:“干嘛?”
张澈却古怪地沉默着,他那如花瓷般清秀的脸庞上依旧毫无表情,可眼中分明露出一种挣扎的痛苦。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想见我妈……”
“你没有妈!”涵天立即破口大吼。
几乎是与此同时,张澈的眼神从痛苦陷进了绝望。
涵天察觉到了这不对劲,语气稍微轻了一点,继续说,“你被人打傻了?净在胡思乱想。”
“……”
“是不是别人跟你说了什么?”涵天警惕地说道。
“……他们说我没娘生,没娘养……”
“你就为了这些话整天去别人打架!?”
“姐……我真的想见她,我不想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妈是谁……”
“有什么好见的,你知道有这个人就行了。”
“……她是不是有了新的家庭……”张澈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无力,“是不是不想见我……”
“……”涵天用力地把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转身收拾的时候低沉地说,“你要见就随你的便,反正她跟咱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坐在长椅上的两人沉默许久,惟有那位唏嘘的妇女偶尔以龟爬的速度转头对着张澈,眼神露出似有似无的光,嘴里低声含糊地咕噜出一些声音,每当此时张澈便会紧张地凑上前去问“你说什么”,但很快妇女又会以龟爬的速度把头转回去,此番情景重复了数遍,直到有一次那妇女咕噜的时候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怎么还没好……”,可惜张澈没听懂什么意思,他再一次凑上前去询问,可妇女懒得理他的模样,继续重复以上动作。
张澈不再尝试跟她对话了,他自顾自安静地说起来:“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还一直以为你已经嫁给了别人,有了新的孩子要去疼,姐姐之所以讨厌你是因为你不再把咱们当作是你的孩子,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不过现在我终于弄清楚了,”他停了停,环顾了四周一眼,而妇女还是双目呆滞地望着前方,“在这里还习惯吧,有交到朋友吗,”被回应了沉默后,张澈继续说道,“我跟姐姐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去北方的亲戚家住,听说离这里很远的,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那边的冬天也很冷,有零下十几度呢,也不知道亲戚他们人怎么样,在这里都习惯了跟姐姐两个人生活,虽然她整天骂我,但我知道她是疼我的,她是我最亲的人了,她要去哪我都会跟着去的。”
一直望着前方的妇女此时双唇蠕动了一下,张澈抓住了这一微小的动作,连忙问她,“你是不是想说什么啊?”
“那个六婶……”好不容易终于听清了从她嘴里吐出的话,但张澈还是听得一头雾水,“她,她说我出老千……”转眼间呆滞的脸庞就充满了疯癫的大笑,“居然说我出老千,哈哈哈……是她眼红我赢了她那么多钱,她不服气,哈哈哈……还硬是要回来,哼!”说到这她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瞪红了双眼,用极快的语速凶狠地骂道,“那可是小澈的奶粉钱!”张澈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拾起话里的每一个字,而她刚一说完便转过头对张澈大声说道,“你休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我打死也不会给你!”
“……啊?”
“别装傻了,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张澈突然一阵惊喜,她终于要跟他对话了吗。
“你就是她儿子,又过来找我拿钱的,哼,跟一乞丐似的,赶快给我滚,滚啊!滚得越远越好!”
张澈没有再说话了,他白晳的脸上只是很快地闪过一丝阴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你说小澈到底在跟她聊什么呀,”莫旋好奇地问道,“看上去他们好像还聊得挺多的。”
“哼,能聊什么呀,她都已经不认得我跟张澈了。”
“你说真的?”
“……”涵天的脸上不挂一丝表情,“医生跟我说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有生过两个小孩。”
“涵天……”莫旋难过得不知如何开口了。
“我没事,”涵天断然拒绝了那还没成形的安慰,可她双眼分明在变得通红,“这么多年来她都没有尽过当母亲的责任,我早把她当陌生人了,小澈又是我带大的,在他心目中那人顶多就一子宫,哼……”
莫旋听着越发皱紧眉心了。
涵天不语了,她最后那一“哼”声分明以哽咽收了场,她眼神中正渐渐散发出一种隐忍的哀伤,欲张又闭的嘴唇在挣扎地思考着,然后她轻轻握住了垂在旁边莫旋的手,语气不再平静地说道,“Nicole,我真的很担心他。”
莫旋的心微微震动了,从手上缓缓往上传来的温热让她的心柔软得像根羽毛。
她侧头望着涵天,只见她那看似平静的脸上似乎隐藏着一种莫大的害怕。直到这一刻以前,莫旋从来不曾怀疑过涵天的玩笑不恭,还有她那种天掉下来当被子盖的淡然,在她心目中,涵天早已是坚强和乐观的化身,是不会轻易被打倒的。
“是不是小澈他发生了什么事?”
涵天的双眼盯着前方的张澈不放,有着另一手的依靠,漂浮无助的心似乎找到了靠岸喘息的机会,她感到有股说出来的勇气了。张澈的行为越来越让人担心了,自从圣诞之后他身上的伤痕就一直有增无减,经常回家的时候都会带回来一叠叠钞票,说是打工赚的,每天放学后都很晚回家,这次又无缘无故说要见妈妈,“他从小到大都听我的,怎么现在就不肯告诉他到底发生什么事?哼,就他副瘦不啦叽的身子还学人家跑去打工,他以为这是给我减轻负担啊,老老实实念好书才是真正给我省心。”
莫旋感到握在手上的力度越来越重了。
“小澈他也长大了,自己会想的。”
“真长大了就不会干出那么多让我操心的事情了,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对我来说是有多重要……”
“涵天……”莫旋只能再次说出那无法成形的安慰,只是这次她没有难过地皱着眉心,她心里在难过,难过好友的经历,更难过自己的无能为力。
纵然身旁的好友是她从小到大的知己,但向来独生的莫旋也许永远都难以体会到涵天跟小澈之间一直相依为命的羁绊,他们互相爱着对方,依赖着对方,他们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无法分割的。
“Nicole,我只是不想让他有事……”涵天最后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莫旋于是轻轻地握住那一只始终紧绷的手,“我帮你查一下小澈他现在打工的地方……”
“Nicole,你不用……”
“也可以派人去跟踪他……”
“喂,真的不用……”
“你丫别磨磨唧唧,”莫旋话中隐隐带着火气,“我都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得着你,就不能让我最后帮一下你跟小澈吗。”
手被用力地反握着,涵天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坚定的目光,漆黑的眼珠里竟倒映着她愣住的模样,“哼,”她不禁轻笑一声,“真没你辙,谢啦。”
此时坚握住的双手彼此抓得更加牢固了。
回到学校,莫旋大老远便看到新一向她走来。
“快考试了你怎么还往外跑,打你电话又关机。”他抱怨道。
“才不见我一会就想我啦。”莫旋笑脸如花,岔开话题。
“你上哪去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新一一向对此楚楚动人的撒娇一概不理,仍然保持着一脸严肃。
“热恋期就是不一样,唉,等过了这以后还能这样走下去吗。”莫旋还是在各说各的。
新一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他知道莫旋肯定有事瞒着他,也知道无论自己再怎么问下去她都不会老实告之的。
“新一,我们以后始终都要分开的,对吧。”
莫旋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略带伤感的话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先认真打量了一下她的脸部表情以确定这是否又是她好莱坞演技在作怪,可当要慢慢考虑起该怎么回答时这句话的含义却更加让他大吃一惊。她怎么可能会用“分手”这种悲观的字眼呢,这不应该是她会说的话啊,而且她为什么突然说到分开,难道她已经察觉到自己正烦恼着下个学期要不要出国念书的事情吗。
“你,你怎么会这么说?”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担心地答话道。
“因为你是肯定考不上我要考的音乐学院啊。”
虽然新一深知她的功底才没把这句当作笑话,但他心里仍不禁为她说这话时那认真的态度而发笑。原来她真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啊,还满脑子想着这等事情,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庆幸她还是什么也没察觉到,否则现在不是她在歇斯底里就是他在无言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