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枫雾霭》共三

12、旧人

　　蒋海霭都有些忘了，这来漠北流放地一路走了有多久？六月？七月？而他们全家到这里又来了多久了？两月三月？这样算来他们离京已经快一年了，身边因为太过劳累或者病痛而死的小厮婢女不少，该庆幸自己家人都还健在吗？不知是哪家父亲的旧友，用了些办法，让他们在流放之地不必做劳役，只用在一破院和一块瘠田里自耕自足便好。生活当然不如从前，但眼下的他们，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海霭已经在路上就明白了自己不再是京城大家里的千金小姐了，到了流放地清苦的生活，她也适应的不错。有时候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想念一下当初京城里的那些女眷朋友，还有，那个罪魁祸首。
　　他快办婚宴了吧，订亲都一年多了，该办了；离京前就好久没有听他讲书了，现在生活之地人少地脊，吃穿用度都只能是凑合，好不容易可以得一两本书册子，那是全家都挨着看的，再没有从前那些约束了；天地高阔，再没有别的大家家眷盯着自己，抓住错处嚼舌根，她比以往轻松了很多，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像从前那般的自己循规蹈矩·····很多时候想到一半，她也恨自己还会想他，想与他的点滴。要知道如若不是他魏家，自家怎么会沦落至此。

　　现如今虽已是晚夏，漠北的酷夏算是过去了，可蒋家现在的破院房间里到了夜晚却还是热得很，海霭睡不着，歪在屋檐下的小破榻上。透过破屋的天井，她发现这里的星星比在京城蒋府的大宅子里看出去要多，她又不知不觉的想起过去，里面又有那个人。可是关于京城的记忆里，除了自家的哥哥姐姐，和那么几位外家家眷姐姐妹妹外，别的，特别是男子，就只有他。小时候一起看花看蝴蝶，喂鱼喂鸟；长大了一起赏画赏字帖，念书读诗。一去各种宴席，两人总是在一起的，记忆里全是他其实是并不奇怪。不对，海霭忽然心里跑出一个人，还有他，那个泼皮无赖。

　　此刻的这个泼皮无赖正在疯狂赶路的路上，身边的随从被颠的七荤八素，大队伍也在千里之后，可这人却笑开心极了。耿少枫在家里闹的大半年要跟着蒋家去漠北，被家里守得严严实实，逃了数次都被抓了回去。正被关的生不如死之时，却听父亲说起，漠北守备长年后要解甲归田，职位空缺，正想着在军营里找个得力干将向圣上推荐。他便嚷嚷着要去毛遂自荐，保家卫国。
　　可他那母亲怎会不知自家小儿子的那点心思，劝说了多次：“五儿，我们好不容易远离了那贫瘠之地，为什么还要回去？你想要去看看蒋家九小姐的心我做母亲的知道你的心，但是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我是要去陪伴她的！”
　　“陪什么？伴什么？她有家人，你也有啊。我已帮你在漠北打点好了蒋家的一切，你就算人去了，也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那就怪儿子不孝吧，我这大半年看不见她，我心神不宁得难受极了。”
　　耿夫人哪会不知道，她自己最疼的儿子好久都不再出门寻乐了，一出门便是要逃家往北，抓住回家先是闹一通天翻地覆，再就是几天几夜的茶不思饭不想，最近这人已瘦脱了像。如果这次这样的机会不让这人去，怕是情况又要更差。耿家夫人定定心，真是拿这晚年得的小儿子没法，只好说：
　　“三年，为娘只给你三年的时间，不管到时候你们两人各是如何的情况，你，都必须回京。三年后，你父亲会向圣上请旨给你赐婚，不管定的是谁，你都不得有怨言，谨遵圣旨，回京成婚，再也不能去漠北。”
　　耿少枫听到前半便高兴坏了，他才不管后半，等他去了漠北，和九妹妹互定了终生，等他回京他便带改名换姓的九妹妹回来便是了。定亲他也无所谓，家中多个摆设而已，只要他跟九妹妹认定彼此便好。

　　离他们流放地最近的是天河城，可城里三日才赶一次集，每次都只有上午半日。快到冬天了，城里的人们都在抢购着过冬的衣物食物。去年蒋家刚到这里，衣食不足，冻死饿死了不少下人，今年他们有了经验，也跟着当地人囤东西。可来到这集市上，才发现这哪里是买东西，简直就是抢。商家奇货可居像是抢钱，人们驱之若愚像是抢货，蒋海霭跟着二嫂四嫂逛了半晌，也没买到多少东西。
　　三个人带着下人垂头丧气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不说话，都在盘算着回家怎么面对家里的人们，这天河城的集市又得三日后了，天却越来越冷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蒋海霭也正恼那些不知先来后到的人，却听见一阵马蹄声冲她们这来，赶紧避身街边想让马，却听见一声有些耳熟的声音：
　　“九妹妹不开心？”
　　蒋海霭抬头想看清来人是谁，却因着那快到正午时的太阳晃了眼，她看不清，正抬手要挡一挡阳光再看一看，那人却一下跳到了自己面前。是那张记忆中的脸，正嬉皮笑脸的看着自己。
　　这张熟悉的脸，让蒋海霭有点恍惚自己在哪，他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是漠北啊。自己这是在集市上被人挤迷糊了吗？
　　看着蒋海霭一脸震惊，迷迷瞪瞪的样子，耿少枫比刚远远的就看见她还开心，九妹妹没变，还是那么好玩。他把脸往蒋海霭面前凑凑，接着逗她：“九妹妹不认识我了？”
　　蒋海霭被这忽然凑近的脸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耿少枫！”她大喊一声，却又反应过来自己是不能这样直呼其名的，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惊讶却还是没有止住：“你，你，你怎么来漠北了？”
　　耿少枫看她慌张的样子觉得更比自己记忆中的更可爱了，脸上的笑得更是开心，却又转头去问安：“蒋家嫂嫂好，我是耿将军府的老五，耿少枫。现在是来这漠北，当守备。”说完又转回来问海霭，“九妹妹来这天河城的市集了，怎么手里空空的就走了？这快冬天了也不囤些衣食？”
　　蒋家二少夫人见自家九妹半天不答话，便在旁替着回答道：“这漠北贫瘠，冬天的衣食都奇货可居，价格昂贵不说，买也买不到。我们在铺子前面排了好久的队，却老是被后面的人抢先。”
　　耿少枫觉得这蒋家甚是好笑，在京城养尊处优之后尊礼讲法也就罢了，到了这蛮荒之地还这般怎么可能吃得饱饭，穿得暖衣。再看看在一旁还愣愣的蒋海霭，她身上衣裙单薄，也瘦了几分，幸好自己来了。
　　“好，我知道了，我先送你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