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枫雾霭》共三

11、失意

　　自从那夜魏硕流从自己的窗外愤而离开，蒋海霭想了很久，还是困在里面出不去。看魏三哥哥问话的样子，是觉得自己该是生气恼怒的，但是为什么呢？王家大姐姐虽然时常捉弄自己，但总归是王家嫡出的大小姐，从小也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长相也是出众。更何况他们两家还有沾亲，这样亲上加亲的事情为什么会恼怒自己替他开心呢？
　　看着自家九小姐茶饭不思了几日，淼儿看着左右没有旁人，便偷偷劝慰她：“九小姐你就吃点东西吧，这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魏三少爷再钟情于你，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魏三哥哥钟情与我？”
　　蒋海霭听见自己的婢女这般说，觉得有些莫名，刚想再问，却又回想起两人从小长大的一些点滴。难道那些对自己的好，不是她一贯认为的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情？想到这里，蒋海霭心里有些异动，那自己对魏三哥哥呢？好像也跟他对自己差不多，难道也是男女之情？那现在自己是？失了情意？
　　正在悲春伤秋之时，前屋的人急匆匆来报：“九小姐不好了，太子结党营私，蒋家参与敛财，被判流放！”
　　“什么？”还未等蒋海霭反应过来这发生了什么，一帮人冲进来了内屋里，一边赶着他们往外走，一边清点着物件，不让他们带走半分。

　　此刻的魏府却依旧如故，有人好奇这魏蒋两家一向交好，也站队太子一方，如今太子行事惹恼圣上，这魏家怎会没受牵连？后来旁人解释，才知道这魏家本就是五王爷的门客王家布下在太子党的眼线，蛰伏多年，如今拿出太子罪证指认太子，立了大功呢。
　　而得知这一切的魏硕流正在酒馆醉酒，前些天和王家下了聘定好了亲，他失意的不想面对所有人，连家也不想回，日日喝酒，以酒消愁。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他酒醒了大半，也不顾自己披头散发，狂奔着往蒋府去。

　　看着混乱的自家府邸，和身边哭哭啼啼的众人，蒋海霭更多的是茫然。从她出生开始，蒋家顺风顺水，说的夸张些是众人平步青云，家族蒸蒸日上。她虽一贯不因着自家财权作威作福，可也是从来不曾识过半分人间疾苦的。她被人推的踉踉跄跄的走着，走出了府门，在来看热闹的人里面，她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一张是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魏三哥哥的脸，他不像平时那样梳着一丝不乱的发髻，穿着整齐平整的衣衫。看他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蒋海霭不自禁想走过去找她的魏三哥哥问问这是怎么了，却被身后押送的人一把抓回，差点踉跄摔倒在地。
　　淼儿赶紧扶住自家小姐，告诉海霭：“九小姐，这魏家就是让我们蒋家害得这般地步的罪魁祸首。”听着淼儿讲她刚一路走出来听到的消息，蒋海霭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脸，他来这，是不知还是，还是，她不敢往坏的那边想。
　　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人群旁一侧的另一张脸。耿长枫在家里听见兄长们感叹着这朝堂上的瞬息巨变，却听见被牵连的人里面有她们一家。他疯了一样冲到蒋府，妄想着自己可以抢先一步将她救出来，就可以帮她逃离流放之苦了，到了蒋府门外却看见她已经被压出府来，脸上全写满了他想象到了的无助。
　　等蒋家众人被压走，魏硕流扭头便冲回府里，找到母亲，开口的却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母亲，为什么他蒋府被牵连流放，我魏府却安然无事？”
　　“放肆！”魏夫人听到这话火冒三丈，“你给我闭嘴！”
　　“母亲你告诉我，为什么之前出尔反尔那么快便让我和王家定亲？你们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啪！”魏夫人见这人还在口出妄言，也不管自己儿子的颜面，上前便给了他一巴掌。“其他人下去。”
　　等众人离开，她看着儿子被自己打的通红的脸心疼不已，伸手想要看看，魏硕流却赌气一偏头不让魏夫人碰。魏夫人放下手，硬拉过他，一起在茶几前坐下。
　　“流儿，我们是有苦衷的。”
　　魏硕流甩开自己母亲的手，“什么苦衷？怎样的苦衷可以让那蒋家获如此大罪，到全家流放！”
　　“他们家不流放，那今日流放的就还要再加上我们魏家！”魏夫人无奈极了，但还是决定将事情告知这个固执的儿子：“我们魏家本来就和那王家沾着亲，很多年前他们来借此让我们往蒋家安插几个眼线，我们原以为是没什么关系的，那时候我们魏府也站太子一边的。太子地位稳固，他蒋家离权力中心还远的很，可谁知道多年之后他蒋家平步青云呢。王家的主子拿这个来威胁我们，说已经拿到太子的罪状，如果我们不弃暗从明，指认太子，那就今日我们就一并被流放。”
　　“那我的婚事呢？”
　　“那，”魏夫人有些愧疚，“这都是王家为我们在五王爷求的生路，而作为谢礼，那就是随了王家大小姐的心意。”

　　得知了所有的真相，魏硕流恨不得一剑自刎了断此生，以死谢罪。九妹妹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锦衣玉食长大的，漠北流放之地，天寒地冻，贫瘠无趣，而且此去不知何时是个头，这可怎么办啊。
　　然而自己呢？还能心安理得的在这大院里依然如旧的吃喝享乐，之后再娶妻生子，平步青云，儿孙绕膝吗？

　　和蒋府众人走在被压往漠北流放之地的路上，海霭一直在向身边能打听的人打听关于魏家的作为。所有人都在一遍一遍的告诉她，魏府在很多年前，暗里就开始往蒋府安插眼线，明里虚与委蛇，让他们蒋家得了今天的下场。蒋海霭想来好笑，在全家被流放的前一秒，自己还在失意那般虚无缥缈之事，看看自己身上现在穿的粗布衣裳和让自己脚底打满血泡的草鞋。这才是真正的失意吧？不止失意，是失了所有了。不过还好，她还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