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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   秋季祭祀大典为期三日,第一日为祭天,第二日为祭祖,第三日为天子事农。原本农桑祭典应当由皇帝和皇后共同进行,但李肃昭尚年幼,便由太后水甘棠代之。祭典礼仪繁冗复杂,从祭品的顺序到文武百官排列的位置,都要经太常一再确认。李肃昭整整一个上午都花在了祭坛,年年如此,风雨无阻。
      但今年他的耐心似乎没有往年够用。
      下午还要去围猎场,早知道就该让人先买通太史令,换个所谓的良辰吉日,免得耽误他真正想做的事。
      “太后,楚王差人上贡的祭司礼器已悉数收入库中。”
      “怎么是你,太宰令何在?”
      “回太后,刘大人还在库房。”
      “让他把清单送到九华殿来,”水甘棠侧头瞥见李肃昭在袖中握拳的小动作,“记得给陛下也送一份,要他亲自盖上御玺。”
      专司礼器的明堂丞有些诧异,自李肃昭四岁继位以来,大小事宜都要等待水甘棠首肯,几乎从来轮不到李肃昭亲自盖上御玺,而这个十一岁的皇帝显然还没到亲政的年纪。
      水甘棠瞪了他一眼,他自知官职低微不该胡乱揣测,慌忙快步退下。
      “她是说给我听的。”
      “注意称呼,陛下。”
      “他们又听不见,”李肃昭从软垫上站起来,听到太祝令高喊礼成,才慢慢转身走下祭坛,“皇叔,陪我去趟演武场吧。”
      李君博刚迈出一步又退回来:“臣身体不适,想去太医院抓服药。”
      “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朕帮你宣太医,你不就是想去看白——”
      “陛下,十一岁的孩子要有十一岁的样子。”
      “可朕是皇帝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幼年的狐狸一样狡黠又充满迷惑性,如果不是朝服上的金龙证明他的身份,那一瞬间李君博真的把他当做了普通人家的十一岁孩童。但他很快清醒过来,并握住了少年皇帝的一边肩膀。
      “您可以派人去看世子在做什么,但您最好不要亲自去。午膳过后,您该到行宫大殿去听听光禄勋众臣对敦薨山萨珊之乱的意见,然后自己拿个主意。”
      “其实听舅父和张太尉吵架还是挺有趣的。”
      “他们多吵一天,敦薨山四城的大殷百姓就多一日水深火热,如今阿使德氏已经占据黎城、犁城二城,又对尹城虎视眈眈,若再不出对策,恐怕不日就会兵临城下,身为皇帝——”
      “不能把自己的乐趣建立在自己子民的痛苦之上,您都说了一千遍了。”
      “所以您还是要去演武场?”
      “……”
      “芈竟陵比您还要年长两岁,就算他在洛阳人生地不熟,考虑得也未必不比您周全,那演武场是宗室子弟专用之地,芈竟陵能得您圣旨进入,已经向宗室证明您对楚国的态度,不会有人对他轻举妄动的,您有什么不放心。”
      “朕没有关心他。”
      “行,您说是就是吧,”李君博不想再劝,他这侄儿和他父亲一样,比同龄的孩子要早熟得多,道理都懂,做不做是另一回事,“臣午膳过后便在大殿等您。”
      “那朕不还是要去看他们吵架……”
      “他们是您的臣子。”
      李肃昭默不作声,他自幼便被教导君臣有别,时至今日,他也不知差别究竟在何处,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人,为何他生来便是君,又为何没人问过他究竟想不想坐在大殿宝座上。李君博告诉他只有得到权力才能得到一切,可他名义上已经是大殷最有权力的人了,太多想得到的东西,还是一样都没得到。
      也许是他还没长大,也许是本来就不该他得到。
      “颜春台,你亲自去演武场给芈竟陵送午膳,让他呆在那儿别出来。”
      “陛下?那谁跟着您伺候啊……”
      “让你去你就去,朕身边什么时候缺人伺候了。还有,叫那个女太医令去乐府看看玉泠秋,她昨夜十之八九被母后责罚受了伤,女医官不会引起什么注意。”
      “靳太医今日是您的当值太医,她今天应当随时应您宣召,不如换个人去吧?”
      李肃昭瞪他一眼,颜春台低头轻轻抽了自己一巴掌,小步跑向太医院,靳霜天是整个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想必李肃昭也是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只是玉泠秋一向是太后面前的红人,怎么会因受伤连医官都不敢请,他也来不及细想。
      与此同时,行宫演武场,芈竟陵正在包扎磨破的手掌。两个时辰下来,他的骑术倒是大有长进,终于知道怎么才能控制马儿时快时慢的步伐,但射御之术一如既往地糟糕,十箭能中一支变成了十箭能中两支。
      “这挽弓射御可不比读书弹琴轻松,都是一样要天分加上勤学苦练,谁见过几个时辰就能学成的大学士啊,那小皇帝就是强人所难,”司马元擦掉弓上的血迹叹气道,“世子,要我说您干脆就别练了,您和我们这种粗人又不一样。”
      “从前在武王小筑的时候,百夫长……不,卫尉丞大人,您也这么觉得?”
      司马元一拍大腿:“那不一样,您现在今非昔比,从前是给人守墓,现在您可是大殷皇帝的伴读,这大殷自古以来,皇帝伴读就算不拜相也至少享三代尊荣,加上您是楚国世子,谁敢让您受这个苦啊。”
      “照司马大人的意思,当今天子也不是粗人,可照样要学习君子六艺。他能学得,我学不得?”芈竟陵咬着牙拽紧手上的纱布,“午膳过后便继续吧,辛苦大人。”
      “不不不,我倒是不辛苦,可是您这——”
      “世子!世子!”
      司马元站起来向远处望,觉得那宦官眼熟,反倒是芈竟陵快了一步,迅速将手缩进袖子里:“颜总管,是陛下有旨意吗?”
      “回世子,奴是奉陛下之令来给您送午膳,”颜春台放下手中食盒,朝芈竟陵一拱手,恭敬道,“世子今儿辛苦了,但是陛下说,没有他的旨意,您不能从演武场出去,待到围猎结束,陛下会亲自来检验您今日的练习成果。”
      “可是现在世子从前握笔抚琴的手皆是伤痕,要他挽弓,岂不是要他废了双手?”寻雪不服气地插话道,“我家世子本就不擅武力,陛下究竟是何——”
      “寒姑姑,愣着做什么,带她下去,怕是饿得开始说胡话了。”
      “世子!”
      颜春台下意识地去看芈竟陵的手,却见他两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司马元看不下去了,抓起芈竟陵的袖子就要拆纱布给颜春台看,芈竟陵后退几步,又示意寒姑姑把寻雪带下去,朝颜春台抱歉地一笑:“是我管教无方,让颜总管看笑话了,我没事,辛苦颜总管亲自跑这一趟。”
      颜春他试探道:“若您真的伤了,奴替您去请太医过来?”
      “不必,围猎尚未结束,诸位大人皆要面对野兽和刀剑,或许比我更需要太医。”
      没有李肃昭的旨意,颜春台也不好自作主张,又看看芈竟陵的袖子,见他面色坚定,便不再劝说,回正殿复命去了。芈竟陵重新坐下来,勉强掀开食盒,擦擦手拿起一块糯米芝麻糕。
      “您手都在抖了,”寒姑姑跪坐下来,替芈竟陵端着盘子,“不然还是奴婢去帮您请太医,虽然是秋天,可天气尚未完全转凉,您的伤口若是严重了可怎么办?”
      芈竟陵自己抢过盘子:“我说不碍事就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那萨珊胡人都要攻下第三城了!”太尉之子、安北将军张廷中怒斥道,“我说燕大人,贵为丞相之子,你上过战场打过仗没有?你知不知道阿使德氏如何奴役我大殷百姓?倒是你在这儿气定神闲地说不碍事,混淆圣上视听,你才是其心可诛!”
      丞相长史燕时越嗤笑一声:“那萨珊胡人求的是土地和财富,百姓最多破财,不然怎么会只见军队,不见萨珊平民?何况现在阿使德泰西在尹城久攻不下,更能证明尹城守将之能力,那可是燕相亲自部署,你是怀疑燕相,还是怀疑太后?”
      紧接着便向前一步道:“陛下,摄政王,臣以为,如今天下初定,朝中只余些许老将,开战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应该差人前去议和,询问阿使德氏究竟有什么意图。”
      “说得好听,你们一个个把那阿使德泰西说得像个神仙,又是百战百胜又是有如天助,”李肃昭猛地一拍桌子,“议和,你们倒是选出来个愿意去的人啊!成天在这儿权衡利弊,三岁小孩子都听烦了!”
      “回禀陛下,摄政王,我等不懂胡语,这……”
      “是啊,谁也不懂胡语,怎么议和?”
      “当初敦薨山没有萨珊人,他们又怎会和从前的西域人一样对我大殷俯首称臣呢?”
      “说来说去,到底是不愿意去议和又不想打仗,索性等他阿使德氏打到洛阳来算了!”
      “陛下!”楚铭安突然跨出一步,“臣愿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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