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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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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肃昭分明知道自己什么也检验不出来,他又不怎么懂琴,认清五音六律都是极限,平日里若是朝中无事又不想读书,便把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李君博尝试过教他音律,后来发现他实在是没这个天赋。
说起来这一次要不是他心血来潮去太医院找李君博,恐怕他也想不起来芈竟陵还没过太后这一关,回到长宁宫时芈竟陵果然不在,他便急匆匆地跑来九华殿,索性来得及时,水太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无论水太后究竟意欲何为,她总是会把儿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这点毋庸置疑,如果燕崎是在担心楚国趁机在朝中立足而夺权,那么水太后担心的就是芈竟陵心怀不轨危及李肃昭的性命,燕崎会拿他当棋子,反倒是水太后更有可能杀了他。
“芈氏是没有机会先发制人的,想要让他为你所用,首先你得让他信任你。”
李君博意味深长地用晒药的竹签戳戳李肃昭的额头,他来不及多想便一路奔来,到九华殿门前才整肃衣冠,故作淡定地闯进来坐在水太后身边。芈竟陵从始至终低着头,他看不见芈竟陵的表情,是轻松还是紧张,是淡然还是恐惧,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水甘棠脸色变了又变,实在不知儿子现在这般叛逆是跟谁学的,又或者是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如此。
“太后叫你抚琴,你就弹一曲嘛,玉姑娘是全长安最好的乐师,更是为数不多的乐府女官,输给她又不丢人。”
边说边朝玉泠秋眨眼,唯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意图,玉泠秋心领神会,便先一步坐下来轻抚琴弦。
“世子,奴婢献丑了。”
琴声婉转,竟是名曲《雉朝飞》,曲中雉鸟成双,高低音千回百转,仿佛能诉尽多年孤身者的哀愁,又似是对有情人的无尽艳羡。
“雉朝飞兮鸣相和,雌雄群兮于山阿,我独伤兮未有室,时将暮兮可奈何,”芈竟陵随着琴声轻声念道,“却不知女官是在思念何人?”
琴至第六段情同比翼时戛然而止,玉泠秋忽然转身跪在地上,指尖微微渗出血来,染在她鹅黄的衣裙上:“是泠秋学艺不精,又不慎折断指甲,致使乐声变调,望陛下和太后恕罪。”
水甘棠脸色更是铁青,却碍于面子,不得不强行缓和:“罢了,又不是你的错,好好护着你的手,若是再伤一次,只怕你将来只有被乐府同僚嘲笑的份。”
四下安静片刻,芈竟陵硬着头皮拨弄了一下琴弦。
“《雉朝飞》乃古之名曲,弹者从来难觅知音,今日有幸得以听闻大殷乐府女官半曲,已是我的福气,不如我做一次知音,来替女官姐姐补上这后半曲吧。”
羋竟陵不敢看水太后,他觉出背上已经一片冷汗,水太后的目光像尖刺一样钉在他身上,哪怕是烂熟于心的琴谱,他也觉得手腕在微微颤抖。幸而手指落在琴弦上时他稍稍冷静下来,他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不大容易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
玉泠秋的琴声里满是孤独哀思,芈竟陵的琴声里则多了几分睹物思人的惋惜之意,许是他心境本就如此。他知道自己弹得不算好,既不是神童也不曾如乐府乐师那样自幼勤学苦练,只想赶快熬过这一关。
最后一个音落下,芈竟陵长舒一口气:“让陛下和太后见笑了。”
水太后心情已经平复许多,芈竟陵自始至终毕恭毕敬,甚至称得上谨小慎微,十三岁的孩子或许能学来大人的举止,但学不来大人的伪装和心性。她抬手用指节揉揉眉心,缓声道:“十三岁有此琴艺,已经是难得了,何况与泠秋相比,也称得上中规中矩,看来哀家这个儿子也不算太没眼光。”
“是女官姐姐承让,臣自知技不如人。”
李肃昭将一块果脯塞进嘴里,偷偷朝玉泠秋做了个手势让她起来:“现在母后满意了?”
水太后呵了一声:“怎么,哀家要是说不满意,你当如何?”
“那自然是斩——”
“胡闹,芈竟陵是楚国世子,楚国乃大殷境内最大的藩国,你敢轻易动他,到头来是算在哀家头上还是算在你头上?”水太后用力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明天早点起来,哀家要准备祭祀大典事宜,你不许迟到。”
“是是是,儿子知道了,”李肃昭又朝芈竟陵使眼色,“还不跪安,扰了母后休息耽误明日祭祀的准备,有你好果子吃。”
“臣请太后安,”芈竟陵终于得以站起来,拱手向后退三步,“臣就先告退了。”
随即老老实实跟在李肃昭身后,直至踏出九华殿大门才终于真正放松下来,未及再迈出一步,眼前便是一道银光。
芈竟陵下意识地闭眼。
“你闭眼干什么。”
羋竟陵这次说得可是当真发自肺腑:“怕陛下砍了臣的脑袋。”
“朕要砍你的脑袋还救你作甚?”
李肃昭冷哼一声,匕首咻地一声收回刀鞘,芈竟陵这才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许是此处灯光昏暗,看不清李肃昭的表情,故而也觉不出他是否在生气。他用力一拂袖大踏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怒道:“你倒是跟上来啊!”
“……陛下是专程来救我的?”
“自作多情!”李肃昭大声道,“朕是惯例来给太后请安,恰巧撞上而已,身为朕的伴读不守在长宁宫等着和朕一起读书,朕还没治你的罪呢。”
芈竟陵想笑,又觉得笑出来说不定真的要惹李肃昭生气,轻咳一声道:“那陛下打算怎么治臣的罪啊。”
“明日围猎你不要跟着了,朕已封司马元为卫尉丞,你明日就跟着他在演武场练上三个时辰的骑射,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开演武场,朕回来要亲自检验。”
“……”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谢陛下开恩。”
这可当真是治罪,弓弦又不是琴弦,他想起来就觉得手臂隐隐作痛,但他若在演武场,看守的人更多,说不定还比在宫里安全些。今日一事,太后应当不会在短时间内再找他麻烦,但其他人未必。说来他还欠了那女乐师一个人情,太后没准会迁怒于她,他现在倒是得想办法救那女乐师,也不知道李肃昭会不会替她求情,只是她既然愿意在太后面前帮李肃昭,或许也——
他正低头边走边想,身旁的侍女寻雪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怎么了?”
“皇叔?”李肃昭惊讶道,“这么晚了,夜间露水又重,皇叔身体不适,怎么能在朕的殿外等着?”
“臣有要事请陛下相商,也是刚到而已,”李君博清清嗓子,似是真的不舒服,“世子,您……”
芈竟陵会意:“陛下,摄政王,臣先告退了。”
李君博望着那楚国少年的背影好一会儿,直至李肃昭又叫他,他才回过神来,进殿以后屏退左右,从袖中掏出一枚小竹筒拆开,里面是一条写着字的丝绢。
“刚刚有人将一只受伤的信鸽放在了太医院门前,信鸽脚上的字条写着臣的名字,另一只脚便绑着这个竹筒,”李君博将丝绢递给李肃昭,“此时先不要告诉太后和燕相,臣会再做打算。”
“这是……黎城?阿使德氏?”
“正是,恐怕敦薨山要生变了,陛下。”
水太后此刻倒是无心顾及李君博,她盯着跪在眼前的玉泠秋,招招手要她上前来。玉泠秋才挪到她跟前,便被她一巴掌打得摔倒在地,黄金的指套在乐师脸上划出两道血痕来。
“早不断晚不断,偏偏这个时候指甲断了,”水太后站起来,一脚踩在玉泠秋的手指上,“哀家真是白养了你这么多年,你让哀家如何放心你留在九华殿?”
玉泠秋疼得满头冷汗却不敢呼痛,只能极小声地解释,生怕触怒大殷最有权势的女人:“太后,奴婢只是一时意外,并非有心,奴婢——”
“哀家知道你并非有心,谁不知道乐师的手比脸还重要,只是你偏偏这时候坏了哀家的事,便是该罚,”水甘棠挪开脚,揉着额角缓步往后殿走,“明日便搬回乐府去,这几日光禄卿楚铭安正忙于祭祀之事,这是他第一次全权负责乐府演奏,故而万万不能出错,你懂了吗。”
“奴婢明白,”玉泠秋强忍着疼痛站起来抱琴,“这次不会让太后失望了。”
她站在九华殿外望着缓缓关上的大门和太后寝殿内暗下来的灯光,一时也顾不上手上的伤,太医院当值医官大概也歇下了,又有谁会在意她一个小小女官的一点小伤。琴上还沾着水太后养在外殿的墨菊的香气,在她闻来却刺鼻得很。
乐府虽是宫中常设机构,却离太后寝殿甚远,她不得不绕过行宫中间的正殿。行至半路,忽然踩到石子,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却为了护着怀中的琴,没跪在石板上,而是整个后背砸在地面,痛得她眼前一片空白。
“姑娘?”
恰有人急匆匆地过来搀扶,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玉泠秋抬头,望见那人手持玉板神色焦急,但脸上有些许疲惫,大抵是刚刚议事出来的官员,腰上佩带证明其品级不低。她在那人搀扶下勉强站起来,屈膝行礼:“劳烦大人,我不过不小心跌了一跤,不碍事。”
“外袍都破了,可曾受伤?姑娘是哪里的女官?”
“奴婢是乐府女官玉泠秋,掌琴瑟,倒是没有受伤,回去歇一歇就好了。”
“我是光禄卿楚铭安,这是腰牌,姑娘若是信任我,不妨让我送姑娘回乐府,”楚铭安抱过玉泠秋手中的琴,“你跌了一跤,不方便,这么重的东西还是我来拿。”
玉泠秋心下一惊,瞥到眼前腰牌,想起水太后的嘱咐,莞尔一笑:“那,辛苦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