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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宫宴尚未结束,洛阳便再次下起雨来。随皇帝前来的百官有不少都对新面孔颇有微词,但看在李肃昭的面子上,皆不敢多作声,或是小声私语,纵是朝中最为心直口快的太尉张云旗亦只是多看了芈竟陵几眼,便低头喝酒,目光看似落在舞姬身上,却不见半点欣赏之意。
      “楚国这些年倒是安分,连年上贡黄金绸缎,不知将楚国世子接回来是不是太后的用意。”
      “连张太尉都不过问,燕相也默许,这……”
      “今日世子陪同陛下一整天,听说和陛下寸步不离,陛下还为他猎鹿,就是刚刚端到他面前的那只。”
      “陛下自幼也没有过伴读,这是搞的哪一出?”
      “许是小孩子心性玩闹罢了,来洛阳之前,陛下和太后闹过些别扭,怕不是故意拿来气太后的。”
      “也是,陛下毕竟才十一岁,离亲政的年纪还早。”
      “圣祖皇帝十八岁亲政,其实算起来也没几年了吧,不过也是那时太后去得早。何况您何时见过十一岁便目睹酷刑而面不改色的孩子?恐怕当今圣上亲政还要早一两年。”
      “可太后和燕相如今大权在握,就是摄政王也不能动其分毫啊。”
      “不是还有楚御史嘛,先前不就是他把摄政王给请回来的。”
      “但是水氏和燕氏如今风头正盛啊……你说,把楚国世子给拖进来,莫不是有人想借楚王之手——”
      “可不能乱说呀,不过若真是如此,将来还要忌惮芈氏一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看呐……”
      “嘘,小点儿声,那楚国世子看过来了。”
      但其实芈竟陵谁也没看,他不过是在怀念幼时在楚王宫给父亲过寿辰的情形罢了。那时楚国国力早已称不上强盛,但丝毫不影响楚王宫歌舞升平,曾经的楚国王后、他的生母赵静兰坐在楚王身边,华服玉冠,不见愁容,侧妃吕霓裳亲自抚琴,他最小的妹妹华容公主会指着舞姬飘飘欲飞的长袖和裙摆悄悄模仿舞步。面前是炙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他动了两筷子便没什么食欲,三年来粗茶淡饭惯了,一时间吃什么都觉得腻得发慌。
      幸而李肃昭除了在宫宴开始之时向众臣举杯称今日宫宴是为了给楚国世子接风之外,就没再看他,似乎是大殿上的七名楚国舞姬吸引了他全部的目光,是去年楚王送给大殷的礼物之一。楚人善细腰舞,舞步灵动,婀娜多姿,为首的女子更是明眸善睐,眉眼含情,一身素纱舞衣旋转起来如桃花盛放,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更如仙子落九天。
      随侍的婢女湘月还不适应殷宫宫女窄腰长袖的服饰,悄悄活动手腕时发觉了芈竟陵放下筷子的动作,小声问道:“世子胃口不好?”
      “累了,吃不下。”
      “昨儿颜总管让食监丞女官送了些茶过来,说是用茉莉花熏过,不如奴婢回去准备?”
      “这是宫宴,”芈竟陵微微皱眉,又夹起一片鹿肉勉强塞进嘴里,“你这么大摇大摆地出去成何体统,楚王宫的规矩到这儿也一样。”
      话说出来才觉得失言,楚国哪里还有王宫,早就降制做了楚王府,幸而众大臣忙着推杯换盏,身后的司马元也在同从前熟识的宫中侍卫寒暄,没太多人注意他。
      李肃昭趁着舞姬甩袖时才瞟了芈竟陵一眼,颜春台立即会意附耳。
      “舅父那边还是没什么反应?”
      “只知道燕相去找过太后,具体说了什么倒是不知道。”
      “皇叔去哪儿了?怎么宫宴又不见人影。”
      “摄政王说身体不适,今日一早就去了太医院,这些天围猎也不能跟着了。但若是您找他,可随时宣召。”
      “他都这么说了那朕还宣召什么,”李肃昭抿了一口酒,温过的,尚能接受,但依旧辣得他眉头一皱,“等宫宴散了,叫太医院把他每天开的方子给朕拿过来,太后称病,他也称病,李家是不是就差朕一个没病——”
      “嘘嘘嘘,陛下,哪有自个儿咒自个儿的。”
      “你照办就是了。还有,差几个宦官去,芈竟陵每日的膳食查仔细些。”
      宫宴散得早,多是念在一日围猎众人过于劳累,依制围猎七天,之后便在邙山皇陵行祭祖大典,这几天还有得忙,李肃昭成天被太史掌故们看着,无暇分心去管芈竟陵的事。他自然也不知道,他前脚刚吩咐人照看好他的伴读,后脚太后的宣召就传到了皇帝寝宫后殿。
      寒姑姑拦住掌事太监沈步芳:“我等虽是楚人,亦知大殷礼法,现在已是戌时三刻,此时让世子拜见太后实属触碰后宫禁忌,若世子还是垂髫孩童也就罢了,这是何故?”
      “太后的意思,咱怎么好妄加揣测呢,还请寒姑姑您行个方便,”沈步芳看似恭敬地虚一拱手,眼睛却不停地往屋里望,“若是世子违抗太后旨意,将来您也不好过,您说是不是?”
      “这是大殷皇帝的寝宫后殿!”
      “哟呵,照您这么说,沾了陛下的光便可抗太后懿旨?那这长宁宫的宫人岂不是都要踩在太后头上去了!”
      寒姑姑强忍怒气道:“世子已经沐浴歇下了,若太后执意要世子觐见,明日世子自会去向太后请安,沈总管,您还是请回吧。”
      “何人喧闹。”
      芈竟陵没睡,他又在喂兔子,今日李肃昭问他那兔子叫什么,他说没想过,李肃昭便说你若想不出名字来朕就拿去烤着吃,芈竟陵还没做声,李肃昭便又自己接话,说叫雪球算了,又胖又白得像雪,中箭还像滚雪球似的跑得飞快。他一时哑口无言,回来再看兔子,怎么看怎么像雪球。只是真的雪球不会咬人,他这雪球咬人却疼得厉害。
      现在他抱着雪球,雪球竖着耳朵警惕地望沈步芳,似是随时都能张嘴咬上一口。
      “世子,太后有请。”
      “现在?”
      “是,太后请您立刻过去。”
      寒姑姑冷笑一声,她知道沈步芳不过是见人下菜碟罢了,芈竟陵被那小皇帝护着他不敢得罪,可芈竟陵身边儿的人不会沾光。芈竟陵想了想,将兔子交给寒姑姑,回头叫寻雪跟上。
      “世子,寻雪那丫头口无遮拦又粗手粗脚,您还是带奴婢或是湘月去吧。”
      “你们两个细心,帮我照顾好雪球。”
      言罢便朝沈步芳微微颔首,意思是请他带路。寻雪被主子点名,不明所以地跟上,她虽笨手笨脚,但她不傻,多少知道太后别有用意,便执意走在芈竟陵前面一步。
      洛阳行宫是大殷皇帝最大的行宫,共计六殿九楼十二宫六十四院,延中轴线平分东西,道路错综复杂,而水太后正居于西宫深处的九华殿,与皇帝所居长宁宫隔中轴线相对应,要绕很大一圈,沈步芳却未曾安排步辇,乃至芈竟陵劳累一天还要走上几里路。远远地便听见九华殿内传来乐曲声,芈竟陵脚步顿了顿,他有些后悔,早知道在宫宴上应该多吃几口的。
      水太后正在听玉泠秋谱的新曲,一边听一边用手在案上跟着节拍轻点。玉泠秋祖辈乃魏人,殷灭魏以后,玉氏因有人在朝中为官而被编入奴籍,玉泠秋之父琴艺高超,曾深受先帝重用而脱离奴籍成宫中祭酒,司宗室子弟学乐之事,英年病故,年仅五岁的玉泠秋便跟在了当年刚刚入宫为后的水甘棠身边,一跟就是十二年,如今也生得亭亭玉立,琴瑟笛萧无一不精,其中琴艺更是青出于蓝。
      “听说楚国世子好抚琴,”水甘棠将玉泠秋送上的琴谱翻了一页,“你年长他几岁,可不要欺负小孩子。”
      “奴婢不敢。”
      话音刚落,芈竟陵便被沈步芳带了进来,一袭月影白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倒有几分楚人君子之风。水太后微微眯眼,抬手制止芈竟陵行礼,并差人赐座。
      “三年未见,你倒是长了不少。”
      芈竟陵不卑不亢道:“承蒙太后关心。”
      “哀家听人说,你在邙山守墓时,也常常静心读书,琴艺更是大有长进,却不知与哀家最宠爱的乐师相比,是谁更胜一筹啊。”
      芈竟陵心里咯噔一声,水太后这话说得不算咄咄逼人,可实在是给了他一份“大礼”,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宫中乐师虽随侍太后和宫妃,并非都是奴籍,但在宫中依旧是奴婢,他身为楚国世子,多少也在贵族行列,要和宫中奴婢比出高下,赢了,传出去是他有贵族身份胜之不武,是为无德;输了,传出去又是他贵为世子琴艺却不如一女子,谁在乎那女子是否比他年长,是为无能;若是不比又会抗旨,抗旨不尊要受罚,是为不敬,罚轻罚重还不是太后一句话的事儿。总之不管他做什么选择,水太后都有足够的理由再把他逐出宫去。
      “太后谬赞,”芈竟陵故作镇定,掌心却已经渗出汗来,“臣不过是平日里与下人胡闹罢了,哪有什么琴艺可言,让臣抚琴,实在是辱没太后的耳朵。”
      “世子才是谦虚了,都闻楚人最善抚琴,怕是随便胡闹也有如天籁,来人,送琴上来。
      “母后这么好的兴致,为何不叫儿臣一起啊?”
      芈竟陵正对着面前的琴打算认命,听到李肃昭的声音立刻站起身来行礼。李肃昭也不管什么礼数,直截了当地坐在了太后旁边,看看芈竟陵又看看玉泠秋,最后瞥向太后手中的琴谱。
      “世子的琴声连朕都还没领教过呢,母后要考核他能否胜任朕的伴读,好歹让朕一起检验吧。”
      他一身常服,紫袍金带,比围猎时那身玄色袍子多了几分少年的活泼,芈竟陵没敢抬头细看,只是念着他又欠了李肃昭一个人情。
      他当然也没想过,抚这一次琴,差点就被李肃昭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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