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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   芈竟陵终于得了几日安稳。
      天子围猎,他还是要陪伴左右,但李肃昭不再要他射箭,只骑马跟着,时不时聊几句,无非就是在永安宫住不住得惯,有没有遵医嘱注意饮食,天气转凉要不要多准备几件冬衣,身边伺候的人够不够,芈竟陵一开始还颇为惶恐,后来也习惯了。
      总归都是李肃昭按自己的心意做安排,他除了听从也别无他法。
      李肃昭纵然贵为天子,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但孩童心性使然,难免有时任性。明日便是祭祀大典,楚铭安三日后前往尹城谈判,他每每想起,还是十分不悦,偏偏李君博又不来劝说他,燕相与水太后又似乎认定楚铭安此去必死无疑,他实在没有途径发泄,在围猎场便总是找侍卫的茬,若非羋竟陵劝阻,他这一日还不知道要砍几个人的脑袋。
      “母后,您找儿臣何事?”
      “哀家听说你这些日子都由楚世子陪着,围猎,读书,练武,时时带在身边,寸步不离,”水甘棠将一盘蜜饯推到李肃昭面前,“看来你与这位伴读相处得不错,哀家也就放心了。但明日祭祀,你不能带着他。”
      “他也是大殷的臣子,为什么不能带?”
      “祭祖祭的是我李氏祖先,祭天护的是我大殷万民,他是楚人,来干什么。”
      “可楚国已经归顺大殷七年——”
      “哀家说不许带就是不许带,”水甘棠忽然严肃起来,“此事不容商量。”
      “……是,儿子知道了。”
      不用想也知道,这必定是燕崎的主意,芈氏还没有半点苗头,他倒是急于扼杀。李肃昭没什么心情,和水太后一起用过晚膳就走了,离开时发现殿里换了个年纪稍长的乐师,看着面生,琴弹得也不如玉泠秋好。
      “陛下,那边是永安宫。”
      李肃昭突然站定,转身便往回走:“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朕。”
      “是您没听见……”
      “嗯?”
      “是咱没说清楚,”颜春台熟练地转移了话题,“乐府那位玉姑娘手上的伤并无大碍,不过小靳太医说,乐师的手上的伤口似是鞋履的印子。”
      “她人现在何处?”
      “还在乐府休养,听说在整理古琴谱,不过暂时无法抚琴罢了。”
      “楚铭安和她又是怎么回事?”
      “这……奴不知啊。”
      “那就去打听,”李肃昭没好气道,“限你祭典结束以前打听出来,若是做不到,朕就让你披上狐狸皮丢到猎场去,谁射中你的脑袋赏谁黄金百两。”
      颜春台唯唯诺诺地称是,尽管李肃昭说过的威胁一共也没实现过几次。只是今儿李肃昭明显十分不悦,不是像是平日里那样因为一两件小事生气。
      但李肃昭没觉得自己在生气,他只是深觉自己无能为力。无论在谁眼里,他到底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旁人说他对与错也无需让他知道理由。颜春台离开之后李肃昭站在原地回头望望永安宫,灯亮着,但里面没什么声音,许是芈竟陵在读书习字,或是在看琴谱,他知道芈竟陵让侍女去给他找了古琴谱,大概是因为隐藏在无欲无求的表面下的还是少年不服输的气性,凭借玉泠秋的让步赢下一局,着实不算体面。
      偏偏李君博又告病不在长宁宫,他连个能多说两句话的人也没有。
      “不知世子画技如何?”
      “不敢称画技,不过是会拿着笔胡乱涂抹两下罢了。”
      “肃昭素来不喜作画抚琴,从前太傅请了师傅前来,他也是三天两头不去上课,御书房见天儿地空着,后来索性也不教了,会描几条线,也不算辱没当初太傅良苦用心。你性子比他安静不少,没有一个好师父,可惜了。”
      “这就是王爷送我一张画纸的原因?”
      “那可不是普通的画纸,”李君博展开那画轴铺平在书案上,指给芈竟陵看,“纸张本就专供王公贵族和国子监太学,其中以丹阳郡宣纸最为出名,光洁如玉,触若凝脂,一张好纸抵得上一块最上等的丝帛,说来丹阳还是楚国的地界,你可曾去过吗?”
      芈竟陵心里咯噔一声,他就知道李君博来者不善:“我没怎么出过陈都,和王爷比起来,实在孤陋寡闻。”
      “也是,你年纪小,又贵为藩王世子,游历少些也正常。”
      “王爷想让我用这张纸作画,就不怕我辱没这张好纸。”
      “在本王看来,”李君博自己提起笔沾了沾清水,“谁用这张画纸都是一样辱没,拿给世子或是送给别人,都没什么区别。”
      “王爷心中定有不会辱没好纸的人。”
      “自然,你可知当年的邯郸四大世家?”
      “请王爷赐教。”
      “楚,齐,安,李,乃邯郸城四大世家,祖辈皆为大殷文武官员,荆妻便是楚家小姐,号称邯郸贵族中的第一美人,歌舞双绝,由皇兄做主,与本王结为连理,”李君博沾了淡墨,寥寥数笔勾画出一个女人的侧像来,“那时是本王不知珍惜,只顾在外游历山川,却使得凌音过门不到一年重病而终。本王深感悔恨,便请了御用画师,来为她画最后一幅像。”
      “王爷对王妃一往情深,想必王爷很喜欢这幅像。”
      “哪儿能不喜欢呢,那画师当真是妙手丹青,画作完成之时,本王仿佛能看见凌音衣袂飘飘,下一刻便要从画中走出来。只可惜……”
      “可惜什么?”
      “那是他最后一次画人像了。”
      纸上墨迹由浅及深,女子轻柔妩媚的侧像被浓墨浸染,竟有了几分狰狞。李君博将画笔丢入笔洗,墨水如烟雾在清水里蔓延开来:“那是整个宫里最出色的画师,死物亦能画得无比鲜活,何况画人,可与本王的几次相处却给他带去了灾祸,那时的水皇后,以祸乱宫闱为由,要将他施以火刑,等本王救下他的时候,他已经被烟熏盲了眼睛。”
      “敢问这位画师是……”
      “你身边的侍女不是见过吗,”李君博忽然一笑,“还是说,世子同湘月姑娘一样健忘?”
      正在研墨的湘月闻言立即跪下,大气也不敢出,芈竟陵无从解释,只能站在原地低下头。李君博总是在笑,虽是如宗室子弟一样的锦衣华服白玉冠,言语间却会带一点无谓的江湖习气,常常会让人忘记他是大殷帝国的摄政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
      “本王不是来找世子的麻烦的,只不过谁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他人窥视,想必世子应该懂本王的意思。”
      芈竟陵稍稍放心下来,这至少说明李君博并不想与他为敌:“我自会守口如瓶,却不知王爷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什么?我寄人篱下,又一无所有。”
      “本王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无论这天下未来由谁做主,你都要站在肃昭那一边。”
      “我……”
      “君子言出必行。”
      换做别的臣子,这承诺做或不做都没什么区别,可放在芈竟陵身上,这一个承诺有如千斤重。李君博太狡猾,不过一起陈年宫闱秘事,却要他用楚国世子的身份立一个可能背弃家国的誓言。一边试探着楚王是否真心归顺大殷,一边又能名正言顺地利用或削弱芈氏。但芈竟陵知道他没有拒绝的权力,他太年轻,也太无力了,而大殷皇宫根本不允许他强大起来。
      “这是自然,”他勉强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王爷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回长安之后,你便同肃昭一同上课吧,若他忙于政事,你就去国子监。”
      “多谢王爷。”
      湘月一直等到芈竟陵送客出去才抬起头来,却依旧跪在地上,双肩都在颤抖,芈竟陵要她起来她也不肯,紧紧抓着芈竟陵的衣角:“奴婢有罪,都是奴婢的错才让世子与摄政王不合,给世子招来祸事,世子……”
      “不是你的错,他是皇帝信任的人,我迟早都要有这一天,”芈竟陵把湘月扶起来,“你去和寻雪一道,把织造室送来的冬衣清点整理好。”
      李君博出了永安宫便往长宁宫走去,哪怕明日便是祭祀大典,长宁宫依旧整夜灯火通明,殿内永远堆满看不完的折子,比五个李肃昭还要重。他进殿的时候,少年皇帝刚刚放下朱笔,边上挂着明日祭祀要用的朝服。
      “皇叔今日来晚了。”
      “陛下不差人去告诉世子明日祭祀他不能出席一事?”
      李肃昭抬起眼来:“朕以为皇叔去找他就已经说过此事了,毕竟母后能想到的,皇叔不可能想不到。”
      “陛下派人在永安宫盯着。”
      “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宫中亦然,何须朕刻意指派呢。”
      李肃昭重新拿起折子,他其实不想看折子,而是在忧心即将出使的楚铭安,只是他总得找点什么事来做,以证明他并没有反驳李君博的意思:“我……朕知道,皇叔肯定又要说朕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景休先生的事,您是时候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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