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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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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竟陵沐浴出来,寻雪便通报说有医女在等他,他低头瞥了一眼掌心的伤口,边缘被水泡得有点发白,才要叫寻雪把人送回去,便听得年轻女子稚嫩的声音。
“说过了,我是太医,不是医女,”靳霜天跪坐在垫子上盯着寻雪,“这位宫女姐姐,你家世子再不出来我就走了,今儿是我当值,太医院忙着呢。”
“太医久等,”芈竟陵披上外袍出来,见到是个不过年十四五的女子穿着太医的装束,也是一愣,“你是……”
“太医院今儿的当值太医靳霜天,陛下有旨,让我上这儿来给世子治伤,”靳霜天将药箱打开,翻出一瓶又一瓶伤药,“烦请世子坐下,既然是外伤,也就不用诊脉了。”
芈竟陵试探道:“敢问靳太医……今年芳龄几许?”
“下个月初六及笄,怎么了?”
“没,没事,靳太医辛苦。”
靳霜天轻哼一声,拽过芈竟陵一只手掌。少女尚未及笄,已是面若桃李,眉如远黛,语气里却半点不饶人,教芈竟陵想起他那只名唤雪球的兔子。药粉散发着他没闻见过的香气,有一点苦,敷在伤口上却不疼,靳霜天用轻薄的纱布在他掌心打了个结,再低着头将药瓶挨个放回。
“除了掌心的伤,世子手指间亦有不少细小伤口,洛阳天气尚未完全转凉,伤口尽量不要沾水,膳食也不要重油重盐,”靳霜天小声嘀咕,“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对自己下手也能这么狠的人。”
“靳太医说什么?”
“我说,明日此时我会再来给世子换药。太医院还有事,先行告退。”
靳霜天背起药箱快步离开,芈竟陵坐在原地,看看包扎过的伤口又看看女太医离去的背影,倦意少了一半。
“寒姑姑。”
“奴婢在。”
“那个女太医什么来头,太医院又怎么会让这么年轻的姑娘去做太医,还这么没规矩。”
“奴婢叫湘月去太医院给世子抓一副安神的药来,您先歇下吧。”
“我要的琴谱找到了吗?”
“这就请人去办。”
芈竟陵躺在榻上闭眼小憩,他确实很累,但也确实没有太多睡意。这房间太舒适了,舒适到让他险些忘记那三年来在武王小筑受过的苦。角落里的安神香似乎没太大作用,又或许仅仅是对他没有作用罢了。
李肃昭会给他安排一个怎样的新居所呢,应当不会离长宁宫太远,或许是隔壁的永安宫,与长宁宫一墙之隔,也可能是和太后的九华殿东西相对的雍坤宫,这样离太后远一些,不过不太可能,他记得三年前他才刚到洛阳的时候,有一位太妃住在那里。其他地方他便不熟悉了,三年前的记忆实在所剩无几。门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他无暇去管,想着至少还有寻雪和湘月看守着,外面又布满了管事宦官和皇帝亲卫,再怎么找事也不会找到这儿来。
迟来的睡意渐渐涌上,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发现了什么没有?”
“我已经搜过整个武王小筑,只剩下几本誊抄的经书和几块破布,以及一支没做完的竹笛。父亲,会不会是我们真的多虑了?”
“那小皇帝和摄政王心眼儿多得很,说不定是他们先我们一步搜索过,附近可有灰烬?”
“有倒是有,但只是灶台下面的草木灰,没见其他。”
燕崎从一只红狐狸身上拔下箭矢,向后瞥了儿子一眼:“那就是你去晚了。”
已是知天命之年,发间也时有白发,但对权力的欲望却只增不减,其子燕时越前年才刚刚加冠,竟被他扶上丞相长史之位,燕崎就差把野心两个字写在脸上。然皇帝年幼,多年来李氏其他宗室成员有妄图谋权篡位的,都是燕崎和太后水甘棠一手平定叛乱,多次护驾有功,地位近乎无可撼动,想弹劾丞相的,大多心有余而力不足,甚至搭上自己身家性命。
燕时越收起弓箭,他今日实在是没心情,忙了快一个时辰都一无所获。远远地听见伺候皇帝的掌事太监又高声喊着陛下猎了一只貂,心有怨气,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发作。
“以前的没找到,上午倒是截下一封楚王给世子送的信。”
“看过了?”
“普通家书而已,什么都没写,儿子都差人查验过。”
“那就老老实实送到长宁宫去。”
“父亲!”
“芈竟陵摇身一变成了小皇帝身边的红人,你敢得罪他,就是摆明了和李氏过不去。”
“可芈氏不得不忌惮啊,楚国虽说国力衰落,毕竟也占着大殷方圆数百里土地,那小子才称帝几年,我就不信芈氏一点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就算他有,若是李肃昭摆明了说他要重用芈氏,你能奈何?”燕崎策马向前,渐渐远离武王小筑,又回头瞥了儿子一眼,“还没当上太子,就别想着太子该想的东西。”
燕时越恹恹道:“……是。”
却说芈竟陵的侍女湘月刚到太医院,四下张望,怎么都不见靳霜天的踪影,心下有些焦急,想着或是真的拿一副安神的汤药回去算了,走到药房旁边,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都一年多了,怎么还是不见好。”
“能模糊视物已经是侥幸,摄政王还是不要再为这点小事费心,政务繁忙,您不该一直留在太医院。”
“先前靳老夫人开的药可曾按时吃?”
“王爷有令我岂敢不从。”
“居士……”
“我如今已是罪人,哪里还称得上什么居士。承蒙太后开恩,留我一条贱命,倒是摄政王日后不要再与我来往,免得惹祸上身。”
“本王如果怕惹祸上身,为何还要到洛阳来见你。你于本王有恩,本王不过是报答恩人罢了,莫非在你心里本王就是那种见利忘义之人吗?”
“我没这个意思……”
“这位姑娘,您找谁?”
谈话声戛然而止,屋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落锁。湘月定了定神,拍拍身上绿绸衣裙,转身拜礼道:“大人,奴婢是楚世子身边儿伺候的婢女湘月,近日天气骤冷骤热,世子睡不踏实,差奴婢来请靳太医给抓一副安神汤药。”
药师接过湘月递上的腰牌想了想:“你是找靳老夫人,还是找小霜天?”
“自是年轻的那一位。”
“小靳太医去乐府给乐师姑娘们诊脉了,您若是只来拿一副安神药,我替您抓了就是。”
“如此,那便多谢大人,”湘月抬起头来,似是好奇又似是心生畏惧,“若真是小靳太医抓药,怕是我还不放心呢。”
“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别看小霜天年纪小,她师承靳老夫人,那靳老夫人是谁啊,当年让先帝爷两度起死回生的神医,一介女子,官拜太医令,领千石俸禄,礼同大夫,霜天又是她关门弟子,十三岁便入太医院做了当值太医,医术比起那些老太医也分毫不差,太后都器重她呢,”药师一边抓药一边念叨,“若下官有靳老夫人那样的师父,何愁升不上太医丞?呸,都是我多嘴,姑娘莫往心里去。”
“不会不会,人往高处走嘛,”湘月接过整理好的药材包,再福身拜谢,“倒是奴婢以后再也不敢轻看小靳太医,多谢药师大人。”
“姑娘慢走。”
芈竟陵倒是睡了很久,一觉醒来已近黄昏,寒姑姑告诉他李肃昭曾要进殿来看他,知道他在睡觉就没有打扰,正在长宁宫前殿与水太后和燕相商议政事。
“这是什么?谁送来的?”
“是王上……呸,是楚王殿下差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家书,许是知道世子入宫,特来问候一声吧。湘月在熬安神汤,是否现在就送过来?”
芈竟陵打开家书,他知道能送到他手上的家书必定都被仔细查验过,也就不怎么在意楚王那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靳霜天的事,打听得怎么样了?”
寒姑姑犹豫片刻,附耳如实以告,见芈竟陵眉头紧皱,忧心道:“摄政王这件事,却不知皇帝知晓还是不知晓,看来那人与太后有关。”
“至少证明王爷不会站在太后那一边。取笔墨来。”
“世子?”
“给我父王回个信罢了。”
洛阳秋风渐起,陈都离洛阳不远,他却一时忘了陈都的秋日是否也如洛阳一般萧瑟,几次提笔又放下,最后索性叫人都出去,自己给自己研墨。封上信封时,纸上也不过寥寥几句配合楚王父慈子孝的客套话,想了想又拆开信封,摘下衣服上一枚丝绸扣子塞进去。
“世子,颜总管传信儿来,说明日请世子移居旁边的永安宫,都布置好了,”湘月小心翼翼地将安神汤端上来,又将信揣进袖子里,“说是永安宫离御书房更近些,方便您和陛下读书习字,是否现在就收拾细软?”
“去吧,早点收拾就早点休息,”芈竟陵忽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道,“今日太医院之事,切莫让其他人知道了。”
“是。还有,摄政王差人送了件东西过来……”
“什么东西?”
湘月跪在芈竟陵面前,双手微微颤抖着捧上一只画卷来,芈竟陵打开,却见那只是一张裱好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