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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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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君博递朱砂的动作微微一顿:“您这不止是派人在永安宫盯着,还有人时时听着臣的每一句谈话。”
“这不是皇叔教给朕的吗,天子决不能闭塞视听。”
“只是没想到陛下这么快就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李肃昭与他对视着,他不得不惊叹于李肃昭的聪慧,又开始对自己的理智产生怀疑。他以为如今的他孑然一身,除了尚未成年亲政的李肃昭以外,这世上再没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人或事,却忘了白景休这个软肋。李肃昭现在念及他的面子不会对白景休怎么样,那以后呢。
当他真正站在至高无上的君主之位上睥睨这天下,再无人能阻挡他的脚步时,还会记得他这个皇叔的面子吗。
“皇叔亲自教过我,争权夺利的路上,最忌讳重情重义,”李肃昭趴在案上稍稍凑近李君博,“我知道那位画师对您很重要,但您现在是要帮助我亲政的人,您怎么能让别人知道您的弱点。”
“臣都没想到,会有被陛下教训的一天。还有,称呼。”
“这不重要,皇叔,或者您直接让景休先生留在洛阳,不要再带回长安,只要不在母后的监视下——”
“这朝中内外处处都是她的眼线,何况景休的眼睛才刚刚有点起色。”
“皇叔!”
“这件事陛下不要再管,还是先告知世子不必出席祭祀一事,”李君博把散落在地上已经批过的折子一个个捡起来摞好,“对芈氏有个交代,才是您现在要忙的正事。”
芈竟陵似乎并不意外,他也没准备祭祀用的朝服,颜春台告知他这一消息时他甚至还在摆弄那盆被雪球啃坏了两片叶子的兰花,他正忙着把兰花移到另一个花盆里,雪球不停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
“那世子就早些休息,明日午膳过后,陛下就会回行宫,届时还望世子……”
“我不会去打扰的,颜总管放心。”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颜春台摆摆手,“陛下每次祭祀回来心情都不大好,如果连王爷也不在,您得劝劝他呀。”
“为什么是我去?”
“宫中和朝中这几日有传闻,说世子和陛下在围猎场形影不离如至交好友,咱觉得吧,陛下自幼就没什么玩伴,能找到世子做伴读实属不易,”颜春台双手揣进袖子感叹道,“无论如何,陛下身边能多个人照应,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
“世子好好休息,这兰花儿就给下人们去侍弄嘛,哎呀,寒姑姑!怎么照顾世子的,真是……”
寒姑姑立即应声,将小铲从芈竟陵手里拿过来,又搬走了花盆。芈竟陵在湘月端来的铜盆里洗了洗手,这个受了不少惊吓的姑娘依旧没能平静下来,正使劲给自己找活儿干。
“从前世子在山脚下受苦不见他们来打声招呼,如今世子成了伴读就来嘘寒问暖,”寒姑姑一边往花盆里填土一边抱怨,“今儿上午还有人来给世子送礼,可真是……唉。”
“送礼?谁啊?”
“那人自称是什么安北将军,姓张。”
“你收了?”
“当然没收,世子不在我们哪敢做主,”寒姑姑放好花盆,又过来替芈竟陵收拾书案,“怎么,世子认得?”
“不管是谁,不收就对了,”芈竟陵打着哈欠,自己动手解开发髻,“你们也早点歇息,明日虽然不用跟着朝臣去祭祀,也会有人盯着永安宫,还有得忙。”
他不用起早,李肃昭却是天蒙蒙亮便被拽到镜子前头整理衣冠,这第一日祭祀,要在第一缕晨光照耀祭天神坛石碑之前上香,祭天神坛位于北邙山脚下皇陵以北五里,浩浩荡荡的皇帝仪仗一路过去还要半个时辰。玄黑金带朝服,十二玉旒朝冠,压在李肃昭身上难免沉重,但又年年如此,他不习惯也得习惯。千人仪仗已经在宫门外等候,李肃昭踏出殿外时,下意识地朝永安宫看了一眼。
“陛下,该出发了,”颜春台小声提醒,“文武百官都等着您上第一炷香呢。”
他这才回神,在侍臣的搀扶下上了步辇,听见颜春台拉长声音高声喊着“起驾”,才渐渐把注意力放在仪仗上。昨夜到现在他也不过睡了两个时辰而已,原本他也不想,可李君博没完没了地翻他批过的折子,显然心情极差,每次他想说让皇叔早些回去休息,李君博都能从他的朱批里挑出点毛病来。
太常卿魏英手捧礼官大夫刚请的天火,祭台上大大小小摆着整齐的一套礼器,是楚王芈子骥上贡的,李肃昭看着看着又想起芈竟陵来,他上了香,恭恭敬敬地跪在祭台前,听魏英念完祭文。今日洛阳无雨,风却刮得吓人,风声几乎要盖过礼乐的声音,芈竟陵偷偷向后瞥了一眼,乐师队伍中果真没有玉泠秋的身影。
祭文结束,又得天子宣祭天诏,这第一日祭祀才算基本完成。太常属官们将礼器重新摆放,李肃昭把切割祭肉的匕首握在手中,面对准备分发于大臣的铜盘,一片一片割下肉来,由侍臣发放于三公,其余的则等待太常丞代劳。他本以为大功告成,正要起身,却听到远处一声沉闷的响动。
水太后顿时起身厉声道:“还不去看看发生何事?”
“回太后,已经有人去探查了,是被风吹倒的枫树砸坏了武王小筑,不碍事。”
“武王小筑?那不是先前楚国世子住的地方吗。”
“是啊,那地方也算年久失修,被风刮散了都不稀奇啊。”
“这楚国世子才刚刚进宫,原住处便被毁,今日又是祭祀大典,这……”
“看来芈氏将来必然震动朝野。”
“却不知这震动朝野是不是要抢了燕氏的位置啊……”
“不可能,有太后在。还能让楚王爬到燕相头上不成,何况太后年轻,陛下要亲政还早得很呢,轮不上——”
“你把摄政王放在什么位置去了。”
“切,这些年水氏和燕氏练手打压李氏宗族子弟,谁敢说日后摄政王会不会也……”
“你小声点,是不是生怕王爷听不见!”
那武王小筑附近压根没有什么树,虽说年久失修,却也断然不可能因为这么一阵风便被吹垮,此事必然是有人刻意为之,李君博跪在宗族子弟最前面,又加以风声助力,他把文武大臣们的议论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恐怕不是为了陷害芈竟陵,这是为了警告李氏子弟,大殷现在不是姓李的说了算。
“陛下,臣……”
“别说了,让朕先回去睡一觉。等等,”李肃昭勉强回神,“让那个叫司马元的卫尉丞这几日不要在宫中其他地方走动,只负责永安宫就好。”
李君博还想再说什么,李肃昭的步辇已经走远了,这还是皇帝祭祀典礼的仪仗,有无数人互相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他若是这时追上去未免太过明显,只得做罢。
洛阳城太平不了几日了。
“专司永安宫守卫?”芈竟陵倒茶的动作微微停滞,“哪有专司某一宫守卫的卫尉丞,这不合规矩。”
“可别规矩规矩的了,世子大人,”司马元弯腰行一大礼,“您还看不出来吗,凡是皇帝说的,便统统是合规矩的,这可是摄政王殿下亲自差人下的旨,您就别管那么多了,啊。”
“摄政王?”
“是啊,不过估计也是那小皇帝——呸,陛下的意思,”司马元在芈竟陵的殿内环顾一周,“这不比当初在那个破泥墙屋子舒坦多了,得到皇帝赏识就是不一样。”
“卫尉丞大人。”
“世子您吩咐?”
“请坐,”芈竟陵指指案边的软垫,“来都来了,请你喝茶。”
司马元不明所以地坐下来喝茶,又见芈竟陵的侍女们送上午膳来,芈竟陵请他一起用膳,接着就是在殿内看书看琴谱,时不时往兔笼里丢两片新鲜草叶。他觉得无聊,想出去走走,刚到殿门口就被当值的宦官堵在门口。
“这是干什么?”
“陛下有令,卫尉丞大人专司永安宫守卫直到陛下返回长安,”当值宦官看看殿内又看看司马元,“不是小的故意想拦您,圣命难违啊。”
芈竟陵听见了门外的谈话,一边喂兔子一边笑,湘月正送上新的茶饮来,不明白芈竟陵在笑什么。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芈竟陵憋笑道,“这茶饮给他送去吧,他懒得陪我,姑娘家比我好说话。”
湘月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哎?”
“还不快去,当心等下卫尉丞和宦官打起来。”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