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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新建旧宅 1 “小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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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元年二月廿八,宜动土、宜迁居。
洪州新建县的一处宅院里,敲锣打鼓、人声鼎沸,正办的是乔迁之喜。濂承一身相地的师爷打扮,跟在一个衣着体面的老仆身后,“偃先生这边请。”
濂承随着他穿过第一进宅院,周遭便安静了不少,他留心着周围的环境,问那引路的老仆,“今日宴席不是在外间么?”
老仆躬身答:“外间那都是寻常客人,阿郎在内院专门设了席,用来招待贵客。”
濂承笑答,“唔,杜公有心了。”
说曹操,曹操到,正巧此间主人从后面内宅里出来,看见濂承便迎上来招呼,“偃先生好。今日到得这样早。”
濂承拱手还了一礼,“杜公,几日不见,气色甚佳,果真人逢喜事。”
这位杜公名唤杜仲,表字思仙,却半点没有仙风道骨的思仙模样。四十有余,鬓发略有几分斑白,天庭饱满地角方圆,勉强算是个有福的好面相,鼻翼之下却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藏了个家道中落的隐患。
二人寒暄过后,杜仲摆了摆手,屏退老仆。他亲自引路,领着濂承往里走,“方才家人有一事还未及和先生说,今日领着先生走这么一遭,也是求先生再给看看家中诸样布置是否妥当,可还有需要调整之处。”
他是个极明白规矩的,边说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呈给濂承。
濂承也不推辞,从他手中接过荷包,随着主人家的又将内宅绕了一遍,待出来后才朝杜仲开口,“粗略看过一遍,大的毛病没有,就是卧房的前那假山位置还稍需往东挪一挪,方能保内宅和睦,子孙文脉不断。”
杜仲陪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拙荆实在喜欢那太湖石,偏说如今这么放着她才能从屋内瞧出最好的景致。在下是死活劝不住啊。”
濂承微微颔首,“杜公你不入仕,杜家如今是布衣,但将来说不好还是要回朝堂上去的。太湖石的位置恰好断了你家文脉。”
“是、是,先生言之有理,”杜仲看了看四周,转而欲言又止,“另外那……那一进院子,先生何时去……”他话说了一半,眼神骤然定在着濂承身后的回廊尽头,话头生生顿住了,转而高喊一声,“什么人!”
濂承转头看去,恰好见一抹青色的衣摆,风过无痕似的一闪而过。
青衣?难道是……无器?
五日前无器在庐山吃了濂承的茶后,次日便告辞了,说自昆仑山下来还未回过北海,须得先回家拜过双亲。濂承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无器只说了要往人间走走,余下再无他话,想来是心头那把杂草还没理顺。濂承便不好再说什么,只由得他去了。
所以这是跟着来的?还是另有隐情?
杜仲快跑了两步,在回廊边上没见到人,便高喊起来:“来人!来人!”说着匆匆忙忙就要走,又转身同濂承赔罪道:“偃先生,这边往回便可回席,我且去看看。”
濂承看着杜仲背影消失,手里掐了个决,口中默念了一句什么,他又看了看周围没人,纵身一跃,翻墙而过。
此厢暗探杜宅的果然是原本应该回了北海的公子无器。
他被杜仲在廊角发现,本想先退出去,也不知是一时情急,还是什么别的原因,竟忘了来路,在杜宅弯曲的回廊里绕了两圈以后,一脚踏入了内院。里面正巧迎面走出来两个女使,一看有外男踏足内院,立时呆了。
无器看已露了行迹,又瞧了瞧今日青空朗日,暗叹一声,实在是没出门没看时辰,干脆不跑了,直接上前一拱手,“两位姐姐,在下方才出来方便,忘了路回不到席间,还请两位……”
屋漏偏逢连夜雨。
无器本想把女使安抚住,请她们直接带自己入席,偏生那杜思仙的家丁们来得极快,无器的说辞还没编顺溜,便已带着棍棒赶到了。
为首的是个虬髯的大汉,他一看见人在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喊一声:“给我拿下。”
他说着便抢先上前,双手挥舞着木棍,直冲无器头上招呼。
无器身后的两名侍女从没见过这个阵仗,吓得呆在当场。无器反手把二人往后一推,掐着时间在木棍落下来之前抬手,将将拿住那大汉手里的木棍。
那大汉似乎也没料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小郎君,居然举重若轻地接了他的棍子。他一击不得,想抽回棍子再来第二下,无器不容他反应,手腕向下一压,将大汉扯得一个踉跄,随即退开半步,用腰劲轻轻一带,木棍往后一扯,大汉便被带倒在地。
杜仲闻声而来,一绕进内院的大门,便见自己家最能打的人已经躺在地上了,灰头土脸的,气势全无。
反观无器,负手立于庭中,神色冷峻,他抖了抖衣裳,好整以暇地等着家丁将他围住,才撩着眼皮冷冷看向刚进门的杜仲,“拿下?听闻杜家诗书传家,就是这么待客的?”
杜仲被无器神色唬住,一时想不起这人是谁,一时愣住,又看无器通身俊雅,自带着贵气,实在不像贼人。
他毕竟见过世面,寻思着今日上门的都是客,哪有家里办宴席还动粗的道理,于是微抬上臂,止了家丁动作,“这位小郎君,杜某从前未见过您,不知缘何乱闯我家宅院,又是与哪一位贵客同来的?”
无器心念电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有脚步声,“小四,你又找不到路了?”
濂承从一座山石后转了出来,一身道袍,乌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持了一个小罗盘,入鬓长眉微微皱了皱。无器一时愣住,没料到他竟也在此,以清洪君的性子,种个菜、卖个鱼都不奇怪,正经打扮好出来见人的时候,委实不太多。但此时境遇尴尬,无器不由有几分脸红,“咳咳,那个……”
濂承看他面色,心底泛出一点称得上“悦”的情绪,低头掩了笑意,没等杜仲发问,便朝他拱手,“杜公,这是我表弟。方才应是一时没见着我着急,为寻我才胡乱闯了杜公内宅,实在是抱歉。”
“这……”杜仲和他家那群喊打喊杀的家丁面面相觑,“我先前以为是偃先生先一个人来,误会误会,误会一场。”
濂承又朝无器递了个眼神,“小四,闯了人家家宅,给杜公赔个罪。”
无器挑眉,捏着鼻子配合濂承,他刚刚拱手,便被杜仲一步冲过来扶住了,“哪里哪里,原不是小郎君的错。”
这位杜思仙常年商海沉浮,压根不信濂承的话,但他尚有求于人,断不会轻易得罪,立时上来陪笑,引着他们往外走,“快快,吩咐前头上茶,给小郎君赔不是。”
片刻后,二人坐在席上吃茶,濂承偏过头小声问无器,“你不会隐个身?非要给人家逮住?”
无器端着茶碗,声音细若蚊吟,“昆仑的规矩,凡人面前不得用法术。”
这其实不是昆仑的规矩,但凡神仙,都不会在人间随意动用法力。人世有迷,凡人若要修行,须得要自己参悟,若是处处可见神迹,“悟”这个字便无用了。只是像濂承这样受册的地仙,常在人间,若见有缘人也可显迹点化一二。
濂承觉得他可能是脑子在昆仑上冻坏了,“你可以在凡人看不见的地方先隐身,然后再走出来,就不算在凡人面前用法术了。”
无器:“……哦。”
不多时,杜府的管家让侍女送上好几盘开胃的果子,濂承从面前的高足盘上拿了一块酸枣糕放入口中,“你不是回家了么?来这里作甚?”
厅中已坐了十几人,无器环视四周,反问濂承:“说来话长,哥哥要我现在说?”
濂承挑了挑眉,“……你一会直接到我那里去,我今晚有点事,最迟明早回府。”恰好杜仲又迎了几位客人进来入座,他故作一副兄长的耳提面命,“你一天到晚跟着我做甚?赶紧回家去,省得你爹娘又找不到人。”
无器捧着茶吃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待宾客都纷纷落座后,方选了一句能接茬的,“我没跟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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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罢之后,濂承带着无器从杜宅出来,转头又自己溜了回去。
洪州治下的新建县,是十来年前才从南昌县分出来另置的。因为同洪州府城和原来的南昌县城离得都不远,大部分市集商贩都还是往这两个地方去,是以县城规模小得可怜,也就和镇子差不多大。
今夜浓云密布,街上早已没什么行人,一眼望得到头的主街上,除了县衙门外挂着点灯外,也就杜宅门口有些亮光。
濂承在浓密的夜色里脚步极快,片刻便回到了杜宅附近。他从一个狭小的巷口绕进去,见杜仲一个人掌了灯站在偏门外等他。
“偃先生,快请。”杜仲见他过来,也不废话,直接转头便往里。
濂承看他神色,隐隐藏着几分焦躁,主动问:“怎么了?”
杜仲皱着眉,语气犹豫,“我按着先生的吩咐,暂时封了那进院子,拙荆不肯信,派、派了个贴身得丫鬟偷溜进去,结果……”
濂承顿住脚步,没空搭理他家娘子不肯信他什么,只问:“结果什么?”
“结果……”杜仲脸色极差,“那丫头就没出来……”
濂承闻言,皱着眉看了杜仲一眼,“杜公,你家这些小娃儿,还真是不怕死……”
杜仲被他瞧得有点发怵,忙又解释,“我是实在不知情啊,要是知道,定然会拦着。”
濂承回头,示意他快走,问道:“进去多久了?”
杜仲不敢反驳,一边带路一边回忆道:“据拙荆回忆,当是趁着宴席前,家里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那小丫头才进去的。”
濂承松了一口气,下午开席大约是申时初刻,按着宾客来的时间,那小丫头闯进去的时间不会早于未时四刻,到此时至多两个时辰,“那院子里只是奇门遁甲,她就是绕不出来了,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杜仲并没有被安抚住,“可,可之前那个……”
杜仲家本是南昌县人,从前也做官。前朝元祖李璟原先迁都南昌府,后来后主李煜又复都金陵,杜家便跟着北迁去了金陵。到了杜仲这一代,算盘打得响,文章却做得不太好,也没什么经邦济世的谋略,是以选了经商这条路。三月个之前,杜仲带着几个随从,从金陵回到南昌县来,准备带着一家老小都迁回原籍,几经折腾后,就选定了如今这宅子。
这宅子样样都好,风水好、建筑好、园林好,一看便知先前的主人非富即贵。唯独其中有一进院子里藏了一个奇门遁甲的阵法,还是个十分厉害的阵法。
当时卖宅子的牙子同杜仲说的时候,让他从龙虎山上请个道士来破了阵便好。杜仲自己也想得简单,欢欢喜喜地付了钱,拿了地契,请了个龙虎山的道长前来,准备解决完此事后,就欢欢喜喜的搬家。结果那道士来看了以后,说这院子里的阵法麻烦,他无力独自破阵,需回山请师兄弟一同前来。
谁料杜仲手下人有个小子不信邪,偷偷溜了进去,果然没有出来。等那龙虎山的道士请了师兄弟回来的时候,溜进去的那人,已经在阵中困了五六日了。
龙虎山上跟来的那几个道士看过阵法之后,不知为何死活不肯入阵救人,只和杜仲说龙虎山不擅此道,把订金退给他后便要溜号。奈何老杜也是个妙人,看这事麻烦大了,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着人不让走,还声泪俱下地哀嚎,“要是捞不出人,就只好带着道长们一同去见官,也好让知县知晓,不是我杜某人谋害伙计性命”云云。
那几个道士牛鼻子都气歪了,却又无可奈何,若真按着杜思仙说的办,岂不堕了龙虎山在同道中的赫赫威名?这如何使得!最后无法,几人只能跑到近旁的龙王庙里上表龙王,做法请地仙相助,表文一路递到了彭泽水府,濂承这才知道了这桩事,于是化身成一个隐居的高人,孤身进去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拎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那小子倒是还有口气,只是不知在里面看见什么,再次醒过来后就疯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绕过了三进前院,又行过一道跨街的天桥,站在了那进神秘莫测的院子门口。濂承看着院门,答了杜仲的话,“她只进去两个时辰,应该走不了多深。但再晚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