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新建旧宅 2 他这回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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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承所料不错，那个被自家主母坑了的倒霉丫鬟被院中最外一层阵法困住，并没有进去太多，也没惹出多大的麻烦，只是出不来。
他把哭睡着了的小丫头从路旁的一块石头上拎起来，交给等在院外的杜仲，留下一句：“我进去破阵，至多三日，你派人把门守好了。”便又施施然进了那阵法之中。
濂承自跟着白石生学艺以来，两千余年见过的阵法大大小小的实在不少，这其中有杀人用的，有防御用的，也有单纯就是迷惑用的，还有一些是调动天地之间能量为己所用的。
但眼前这个阵法的排布，濂承从前却未见过。
这阵法在只有一亩地大的小院中铺开，却严丝合缝地铺了里外九层，层层嵌套，每两层之间的规律彼此交错。若进了最外层，便会激发第二层一起变化，若再往里一层，则前后两层的变化又会一同作用在中间，这样，那怕是每一层的阵法再简单，三层叠加在一起之后，也实在是有几分难缠。好在这组阵法看着纷繁芜杂，但外面四层一点杀机也没有，不至于轻易要了人命。若有人困在其中，找个懂奇门遁甲的高人，花点时间逐层推演，也能把人捞出来。
这样的布置对懂行的人来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威慑，给你留一点活路，又让你进退都艰难；若真有人有本事进入到第四层，便会开始感受到第五层中幻象的蛊惑，和一些露出来的杀机。
先前疯了的那个杜家的小子，便是被困的时间太久，误打误撞地进了第四层，被里面的幻象吓破了胆。
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布置出如此环环相扣的阵法，必然藏了天大的机密，也无怪乎龙虎山那几个道士不敢贸然破阵了。
濂承从来都还算是个谨慎的神仙，十年前他在鬼门关走了两遭后，愈发惜命了，若非必要，对自己没甚把握的事不太会冒险。他原先没打算今日就进阵，但奈何那日听阿微说茅山掌教也一并过来了，心下不免纳罕：先前他把杜家那小子救出来后，分明嘱咐过龙虎山那几个道士不必再来，却不知为何他们又大老远的将茅山掌教请了过来。
濂承想起他收养的那个不成器的黄毛丫头，不免忧心，只好先行入阵，探个究竟。
这间小院虽和杜家大宅写在同一张地契上，却是个离群索居的“独”苗苗，县城本就不繁华，此处更是借不到街面的半分光亮。又恰逢月末，连月亮都回家休息了，天色黑得十分过分。好在今日虽然浓云密闭，却也无风雨，几重因素加起来，反倒成了个适合夜探的天气。
濂承从怀中掏出一粒拳头大的夜明珠，悬在额前，莹润的幽光刚刚好照亮前路。他先前已经来过两回，虽然还未完全看透这个阵法的分布，但也推演了个七七八八，进阵后便熟门熟路地往里进到了第七层。
濂承先前在阵法外看的时候，以为这个第七层就是个道家的禁法七杀阵。此阵常以命带七杀之人为眼，化为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令闯阵之人困守其中。这阵法对旁人来说或许凶险，但濂承却别有一翻际遇。
三界众星之中，七杀为将星，不凑巧地正好直接听命于主管人间三才兵革之事的勾陈上宫天帝，人间任何命座七杀的，无论是生人还是魂魄，都受七杀的辖制，只要不出三界，任凭谁也摆脱不了。
八年前，濂承从长久的昏迷中苏醒，便收到了一份来自天上玉清境的大礼，勾陈帝君命张基清将天上大半的阵法图录都带了下来，又给了他一张能调用星宿之力的符箓，算是对能臣干将出生入死的一点微薄慰勉。故而眼前这个七杀阵，即便不寻常，对濂承来说也还算好对付。
然而待他进到第七层后，却发觉自己还是大意了。
沉沉夜色之中，濂承借着夜明珠的幽光和周身神识向外扫探，察觉他从第六层阵法中看到的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此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往里的第八层和第九层却也镜花水月化似的化作乌有，而最外面的六层阵法开始呈现出另一种状态：六层渐渐合而为一，且被切割成等分的六分。
濂承心头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因着十年前的“白特”案，他对“六”这个数字十分敏感，他意识还未来得及思量，身体已本能地快一步做出反应，急急往后飞掠而去。
待他翻身跃出十余丈，回头再看，果然以他方才站的地方为心，外围六层阵法的气机被尽数抽取出来，凝成六个圆柱围成一圈，半悬于夜色之中，其上似乎有什么能量互相牵引着，发出一点极弱的幽光，光上似有密密麻麻的咒语。
那光非凡人可见，甚至修为低一些的地仙都未见得能看见，但濂承却有几分熟悉，十年前在鄄城之下、以及各地底下水道之中的情形，倏忽如潮水涌来，那是——
六象定魔阵！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若数一数濂承这几百年来最凶险的时刻，鄄城大野泽中那一回，大概能排得上前五。
六象定魔阵的凶险和其他的都不大一样，其凶险不在于对手有多强悍，也并未不像在松江水道那样顷刻间便要取人性命，恰恰相反，那一回濂承和张基清的交锋里，他反而是处于上风的哪一个。
但他回想起来，至今心有余悸，只因其险险在夺人心智，灵台稍有动摇，心性便不能自守。
那日若不是张基清当机立断，以金光咒封住刀身，又一刀砍在濂承肩头，令金光咒随筋脉行至全身，只怕他早已丧失神智被松云操纵，和昔日同僚、挚友刀兵相向了。于濂承而言，死了都还好说，活两千余年也算十分够本了，可若是要他沦为心智全无、溺毙在从前灰暗往事里的鼠辈，还不如死了痛快。
此时六象阵已成，濂承虽然退到了外围，却没一走了之。他绕了两三圈，发现这阵法，细看起来和先前见到的那些还是有些区别的：六个圆柱之上虽有气机牵引，也在六边之上分别呈现出卦象中的六爻，但却不似之前那些卦象会自行变化，看起来是个不招惹就不会乱动的主儿。
濂承不敢信这个“看起来”，此阵半亩之外便是凡人的县城，虽说新建县小得可怜，但上下加起来，也有近一千条人命。他又来回逡巡了几趟，准备动用张基清送过来的符箓，请天上的弟兄们来搭把手。
反正丢人这桩事，对清洪君来说，早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怂一点也不打紧。
他刚在抬手掐出半个还没成型的请神诀，眼皮蓦地一跳，耳中传来一声探入神魂的铃声，那铃声听不出远近，甚至辨不出方位，看似不徐不烈地绕着他周身走了一圈，紧接着打在他灵台上，轰然炸开了花。
濂承下意识地想断绝五感，不料周遭景物突变。霎时间整个阵法飞速地旋转起来，晃成了一片虚影。
“濂承，醒醒。”
听得这一声唤，濂承蓦地感觉浑身一松，睁眼便见无器一身青袍在他跟前半尺处，左手半立于身侧做降魔诀，右手轻摇玄金铃，神色关切地望着他。
在这咫尺的距离里，夜明珠的幽光刚刚好照将二人包了个圆。无器的眼睫被夜明珠照得分毫毕现，无一遗漏地印在眼睑之下，形如一把展开的小折扇，眸子一开一阖便是一阵清风。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垂目时眼里的光被尽数挡住，那点上挑的弧度轻轻一颤，似要把一切有情众生都勾走，待他抬起眼时，眸光中又是一层清清凉凉的薄冰，即便他眼神里含着关切之色，也总给人觉得：唔，好凉。
濂承怔怔地瞧了半晌，竟没想起来自己此刻身陷一个稀奇古怪的阵法中，目不转瞬地盯着那双眸子，神思不属地琢磨起无器眼中那层薄冰，究竟是北海的冰还是昆仑上的雪。
无器看他愣怔，以为他尚在魇中，右手轻轻一晃，玄金铃又轻响了一声，“濂承，醒醒。”
濂承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方才自己盯着无器的眼睛看呆了，后知后觉地哆嗦出一个激灵，退开半步缓了缓精神，哑声道：“我没事了。”
他一面掩饰尴尬，一面忍不住感叹，老天爷旁的事情管得稀稀拉拉，但在“天不遂人愿”这一桩上，却从来都做得十分敬业。此前十年，他碧落黄泉连无器的一片衣角都找不到，反观今日，不想带上无器了，却连着两趟撞见人。
无器看他退开半步，也恍然惊觉，方才两人的距离似乎太近了些，跟着稍往后挪了一丁点，想要稍微解释两句，“你方才……”
濂承却没给他找补的机会，面含薄怒，劈头盖脸地就问他，“你怎么在这？”
无器被堵住话头，楞了一愣，“我……这事……”他想说此事由头有点长，想问濂承能不能出了阵再说。
他话头一起，又被濂承堵了回去，“我方才入障了？”
无器翻了个不大明显的白眼，没想起今日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只得深吸一口气，闷闷地点头，“嗯。”
濂承蓦地一挑眉，神色凛然看向四周。在夜色里，原本变化成六象的古怪阵法，又回到了他最初见到的那个七杀阵，魑、魅、魍、魉、魈、魃、魋七煞蛰伏在四周，虎视眈眈的盯着两只送上门的猎物。
他当下祭出遏云剑，左手往前一探，按着无器的肩把人往自己方向带，随即剑尖绕过他身侧凭空一刺，从无器方才站的地方，挑出一张黑黢黢的鬼皮扔在地上。
他这回像是听见了无器的腹诽，终于难得地心有灵犀了一次，旋身一转，把后背交给无器，低声道：“出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新建旧宅 2
